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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何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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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何年(二)

桑女嫁進紫金島的第三個月,沒跟妖王成夫妻之實,但玄枵娶了新夫人,少主霜兒照禮制該入王宮拜見。但玄枵是個很有個性的妖王,他既不喜歡他新夫人,也不喜歡他親兒子,所以這倆人見不見面他也不在乎,平日裏他們三人各過各的,誰也不打攪誰。

但這天上午,霜兒還是在宮人的勸說下前往妖王宮,準備見一見王後桑女。

霜兒許久不回來,玄枵便派自己的心腹白蘅妖君帶他入王宮。

那正是個風輕日暖的上午,白蘅帶著霜兒入妖王宮,經過花苑時,聽見一陣歡快的輕笑聲,循聲望去,花叢有一名女子,正舉著扇子在撲蝴蝶。

霜兒在他旁邊,也伸長了脖子張望,“是誰?”

白蘅思索了一下,道:“你後娘。”

霜兒更加好奇了,想要上前去看看,卻被白蘅一把拉住,拖著他往妖王殿去了。

表面上霜兒是入宮拜見桑女,實則是霜兒身邊的人想利用此機會,讓霜兒在妖王面前說幾句服軟的話,說不定哄得玄枵一高興,就把他接回王宮來,是以拜見桑女這事便可有可無了。

霜兒進了妖王宮後,住在後殿的院子裏,同新夫人桑女只有一墻之隔。

一日晨間,霜兒在院中背書,忽然聽見熟悉的笑聲從墻外傳來,他擡頭,看見一只風箏高高地飛在天上,桑女的聲音也響起來:“哇,能飛這麽高啊,紫金島的妖風就是不一樣,風箏都比別的地方飛得高。”

霜兒想起那天在河岸邊看見的女子,那女子毫不穩重,還偷吃他的葡萄,自稱是他後娘。霜兒原本是有娘親的,他娘親嫻靜秀美,溫柔敦厚,桑女和她完全不同,這樣的女子怎麽能做他後娘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爬上了墻頭,隔著院墻,他看見了那個窈窕鮮活的身影,桑女手中扯著風箏線,仰面笑著,臉上掛著面簾遮住半張臉,她像拂曉的朝陽充滿生機與活力,一顰一笑皆是明媚動人。

霜兒看了好一會,忽然身後有人叫他:“少主,你爬那麽高做什麽?”

他嚇了一跳,手一松,從墻頭摔了下來。桑女聽見動靜,也趕忙過來看,她繞過院墻,進到霜兒院中,看見了上次河邊的小孩。

這孩子大概八九歲的模樣,長得白白嫩嫩,但性格沈悶,桑女一見他就笑起來,走過去看他,“你怎麽來這裏了,摔到了沒有?讓我看看。”

桑女扯著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確認什麽毛病也沒有,這才放下心來,“你爬到院墻上做什麽?”

霜兒神色警惕地打量她,慢慢道:“看日出。”

桑女心說這孩子還挺文藝,臉上又擠出笑容來,“你喜歡看日出?往後有機會,我領你去東隅境看,那裏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你一定喜歡。”

她躬著腰,說話時面簾微微晃動,她的面容隱在面簾後,看不真切。

“你為什麽戴著這個?”霜兒指了指她臉上的面簾,作勢要去摘。

桑女嚇得往後一躲,似乎有些羞赧,“遮醜的東西,亂碰不得。”

“遮醜,為什麽要遮醜?”

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捂著臉,她從前在東隅境人人艷羨的美麗胎記,到了紫金島成了玉上瑕疵,不敢輕易示人。尤其上次玄枵在眾人前當面說她醜,雖像是開玩笑,可自那之後,嘲笑他長相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她走在路上都能聽見別人在背後議論,說就是因為她長得醜,所以妖王才不肯見她。

這話聽一次兩次桑女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聽得多了,她也不禁生出疑惑,是不是自己當真醜得不能見人?

她搖搖頭,輕聲說:“我長得不好看的。”

她從來了紫金島,第一個跟她搭話的人就是霜兒,霜兒也是第一個跟她說‘你很漂亮’的人。

霜兒擡手點了點額角,問:“是因為這個嗎?”

桑女沒有應聲。

這一次短暫的對話,桑女並未放在心上,過了幾日,她仍在院裏放風箏,正笑著跑著,院墻另一邊卻爬上來個小孩子,小聲叫她。桑女擡頭看去,來到墻角下,仰著脖子道:“怎麽了?”

霜兒坐在高高的院墻上,對她說:“你過來一下。”

他神神秘秘的,桑女不知道他想幹嘛,但還是繞過院墻,來到霜兒門前,又問:“你有話要跟我說?”

霜兒仍是那副木木的表情,小臉繃著也不愛笑,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桑女,“我有東西要給你。”

桑女疑道:“什麽東西?”

“你先閉上眼睛。”霜兒說。

桑女笑起來,老實閉上眼,道:“怎麽了,你有禮物要送給我嗎?”

她話說完,就覺有一只小孩子的手碰到了她臉上,細軟的手指點在她鬢邊胎記的位置,有點涼,但動作很輕。

霜兒不知道在忙活什麽,桑女也不催促,過了一會,霜兒收回手,說:“好了。”

桑女睜開眼,正要問他做了什麽,卻見面前有人舉著一面小鏡子,她的視線對上鏡中的自己,忽然發現自己鬢邊貼著一塊金燦燦的蝴蝶花鈿,那金蝶振翅欲飛,流光溢彩,在陽光下發出熠熠光澤,堪堪遮住她臉上那塊惱人的胎記。

她正發著楞,霜兒卻已經擡手取下來她臉上的面簾,說:“你的胎記很好看,像花一樣,但如果你不喜歡,就讓蝴蝶落在上面吧,不要再戴這種東西了。”

桑女還有些回不過神,她怔怔擡手撫上臉上的胎記,喃喃道:“他們都說我長得醜……”

霜兒卻一臉嚴肅道:“你長得醜不醜跟他們也沒有關系,反正就算你臉上沒有這個東西,那些人想數落你,照樣能找到其他理由。今日有人說你長得難看,你便要將臉遮起來,若明日有你說你心術不正,莫非你要把心挖出來自證清白?”

這些話實在不像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桑女聽他說完,感覺自己像是被教訓了一頓,下意識點了點頭。

霜兒見她這副模樣,像是恨鐵不成鋼,又說:“你知道我父親娶你過來是做什麽的嗎?是讓你做王後的,若是再有人敢在你面前說三道四,你便狠狠罰他們一頓,讓那些人不敢再胡說八道。你若是柔弱可欺,那些人便能爬到你頭上,踩得你翻不了身。”

桑女平日心大,哪裏想過這些,此時被霜兒一語道破,心底卻生出些酸楚之感。她的父親賣掉她,她的丈夫無視她,只有這個小孩子,試圖教會她如何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生存下去。

她於是點了點頭,輕聲道:“謝謝你,我知道了。”

聽她這樣說,霜兒仿佛終於松了一口氣,一張小臉也不再繃得那麽厲害了。

正在此時,桑女突然出手捏了捏霜兒的臉頰,滿臉喜洋洋地笑起來,“果然是這個手感啊,我第一次見你就想這麽幹了。”

霜兒立時怒瞪著她。

*

桑女有一日偶然發現了妖王玄枵的秘密,說是秘密,其實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紫金島上眾人都清楚內幕。

玄枵的第一任妻子,是他搶回來的。

太乙重禮法,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強搶民女這種事若拿到明面上來說,那都是非常丟人現眼的,何況是堂堂妖王。

這天玄枵的胞妹溪秀公主入宮,不多時二人在大殿裏爭吵起來,動靜很大。要知道溪秀公主在紫金島的地位聲望不比玄枵差,玄枵也極疼愛這個妹妹,如此大吵大鬧還是頭一回。

桑女本來不想摻和他們兄妹之間的事,但是霜兒跑來找她,希望她能勸一勸父親,不要遷怒姑姑。霜兒支支吾吾不敢說,桑女套了半天話才明白,原來當初玄枵對霜兒的母親一見傾心,但那女子早已嫁了人,玄枵不顧禮法將其搶了回來,困在王宮十餘載,後來溪秀公主實在看不下去,在兩年前霜兒生日那天,溪秀偷偷將霜兒生母放走了,玄枵也為此大發雷霆,將霜兒趕到了黔水岸。

紙終究包不住火,溪秀放走嫂嫂的事如今被人捅到玄枵面前,玄枵震怒,兄妹二人大吵不止。

為了安撫霜兒,桑女只得硬著頭皮前往大殿,她去的時候殿外圍滿了人,白蘅也在,見她前來,不動聲色沖她搖了搖頭。

桑女知道現在並不適合進去勸架,但眼見殿內的動靜越來越大,好似已經打了起來,桑女鼻子靈,還隱隱聞到了血腥氣。

到此時桑女也顧不得害怕,她惶急地推開殿門,見室內一片狼藉,兄妹二人好似仇人一般紅了眼,溪秀淡色的衣裙上滲了血跡,果真是受了傷。

見桑女推門而入,玄枵殺氣騰騰怒喝一聲:“滾出去!”

溪秀也捂著手臂沖她喊道:“你來幹什麽,出去!”

說話的同時玄枵順手從桌案上撈起一方青銅鎮紙,照著溪秀便砸過來,若被這東西砸到臉上,非得當場破了相不可,桑女趕忙去拉溪秀,自己被沒能避開,青銅鎮紙砸在她後腦,一聲悶響後,桑女感覺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淌下來,隨後才感覺到尖銳的疼痛漫開。

她搖搖晃晃倒地,溪秀扶著她,怒而擡頭沖玄枵道:“你也就只會欺負女人罷了。”

桑女挨這一下純粹是無妄之災,但她並沒有感覺到什麽痛楚,因為她很快就昏迷過去,再醒來時已經是在後殿內她自己的房裏。

她頭上纏著紗布,從床上爬起來,正要叫人,房門卻被人一把推開,溪秀公主冷眉冷眼進來了,見她醒來,面上也沒有什麽驚喜之色,只將一碗湯藥端到她面前。

桑女一邊喝藥一邊聽見溪秀說道:“你根本不必為了我擋這一下,這是我和王兄之間的恩怨,莫非你還真把自己當我嫂嫂了?”

溪秀說話並不客氣,臉上還隱約帶出不耐煩之色,桑女喝完藥扶著頭,慢慢道:“我只是沒躲開而已,不是為了幫你。”

溪秀冷著臉哼了一聲,收了碗轉身出去了。

桑女頭上的傷不算很嚴重,養了小半個月已經沒什麽大礙了,這天傍晚她在院裏澆花,聽見敲門聲,還以為又是溪秀來送藥了,於是頭也不回便道:“我的傷已經好了,不必再吃藥,你不用送了。”

過了一會身後才有人應道:“是嗎?”

桑女嚇了一跳,趕忙回頭去看,卻見玄枵立在院門口,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打量她一會,道:“看見我來,你好像很不高興。”

那樣的語氣讓桑女的頭又隱隱作痛起來,她頓了一下,道:“怎麽會,我只是沒想到你會來。”

玄枵站在院門口也不進來,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沒什麽大礙。”

這話說完,兩人都沈默,玄枵也不說話了,桑女安靜了一會覺得不自在,便問:“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玄枵語氣淡淡道:“你不高興。”

桑女立馬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我很高興啊。”

面對玄枵的喜怒無常,桑女其實是有一點害怕的,她那點情緒都寫在臉上,玄枵自然看得出來,於是他伸出一只手,沖桑女道:“既然高興,那今日便帶夫人出去走走。”

桑女還沒感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就被帶著出了門,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直到玄枵將她帶到市集上,看到洶湧人潮,她才反應過來,是真的出來走走。

集市上人很多,桑女頭又開始疼,下意識緊攥著玄枵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就走丟了,她這副乖順模樣取悅了玄枵,他回過頭來打趣道:“夫人抓這麽緊做什麽,我不會跑的。”

桑女臉頰有些發燙,故作鎮定道:“我是怕走散了。”

玄枵回過頭去,笑了笑道:“那夫人再抓緊些才好。”

桑女聽見這話,愈發覺得難為情,不由得慢慢將手松開了,在這樣擁擠的地方,人擠人一不小心就擠出去幾步遠,混亂之中桑女被人潮帶出去很長一段距離,等她好不容易站穩,一回頭發現玄枵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從來了紫金島,桑女幾乎日日待在妖王宮裏,很少外出,這市集她第一次來,可以說是四面八方的路她全都不認識,恰巧此時她的頭又隱隱作痛起來,於是順著人群擠到街邊角落裏,尋了個安靜的地方蹲了下來。

蹲在角落裏其實也不安生,畢竟這是妖族的市集,來往都是大小妖怪,桑女一個人蹲在那裏,很不起眼,被路過的精怪們誤撞了好幾回,裙角都踩臟了。雖不合時宜,但桑女心底還是隱隱埋怨起來玄枵,她本來傷就還沒好全,玄枵非要帶她出來,出來就出來,還把她一個人丟下了,桑女越想越頭疼,雙手抱著腦袋發愁。

不知過了多久,桑女眼前蹦蹦跳跳闖進來一個黑影,那黑影子拳頭大小,長著兩條細腿,幾蹦幾蹦就闖到她眼前,桑女低頭看去,發現那不是個黑影,是一塊漆黑的石頭,石頭精仰著臉看了她好一會,忽然睜大了眼,大嚎一聲:“找到了,夫人在這裏!”

一時間市集上各個角落裏湧過來數十只大小妖怪,一股腦湊到她面前,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夫人夫人,真的是夫人,找到了就好……”

桑女茫然地看著它們,一擡頭,卻見妖怪們後面走來一個人,正滿臉無奈瞧著她,“不是說過讓你抓緊嗎,怎麽還是走丟了?”

玄枵說完嘆了口氣,並沒有責備的意思,桑女蹲在地上借著月光看他,慢慢說道:“人太多了,我想回去。”

玄枵將她從地上牽起來,扣著她的手就要往回走,這回他將桑女護在身前,人擠人時他便將桑女往懷裏一帶,走出去沒多遠桑女已經無法忍耐了,她回過頭來,有些惱怒道:“你不要老是拽我,我自己會走。”

“是嗎?”玄枵掃了一眼她臟兮兮的裙角,桑女赧然,回過頭去不說話了。

兩人準備回宮,然而半路上遇到一個雜耍攤子,是幾個赤著膀子的大漢在打鐵花,周圍一群人圍著看,十分熱鬧有趣,桑女一看見就走不動道了,她扯了扯玄枵的袖子,小聲道:“我們看一會再走吧。”

玄枵抱著胳膊道:“你擠不進去。”

桑女踮起腳尖,用力撥開人群就想往裏擠,可密集的人墻那是能夠輕易突破的,桑女擠了半天也沒擠進去,反而擠得腦袋疼,她洩氣地往後一撤,“不看了,回去吧。”

就在此時,站在她身後看了半天熱鬧的玄枵笑了一聲,緊接著一雙手從背後伸來,桑女只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托起,接著眼前一花,竟是玄枵將她舉起來坐在了自己肩上!

玄枵原身是頭黑豹子,體型高大,桑女瘦小輕巧,他一只手就能將桑女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肩上也不是什麽難事。

肩膀上坐了個大活人,玄枵面不改色,臉上還帶著笑,也不看桑女,只直視前方道:“怎麽樣,這回能看清了嗎?”

本來桑女墊腳都看不到,這會被托舉到肩上,視野雖然好了,但是周圍的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對了,夜色下桑女的臉頰止不住發熱,十分喜愛的打鐵花也沒心思再看。

打鐵花表演持續了許久,久到桑女不得不主動開口:“你這樣托著我,很累吧?”

玄枵只道:“夫人開心就好。”

桑女又說:“時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兩人又握著手往回走,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握著,桑女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此時再握,她卻覺得有些難為情,想將手抽出來,“這會人少了,不會走散的。”

玄枵卻扣緊了她五指,“原來夫人只是怕走散才跟我牽著手,若是來日白蘅陪你出來,你怕走散,莫不是也要由他牽著你的手?”

桑女小聲反駁道:“……白蘅才不會陪我出來。”

玄枵笑了笑,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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