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未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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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未蔔（一）
桑女還算有良心，留他們修整了一夜才上路，當天他們從偏殿裏出來的時候，呂暄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成了人質，當即臉色一白差點撅過去。
呂曦容和楚毓另有一番考量，他們此去聞西澗，可惜說是一無所知，一腔孤勇，一片茫然，不管他們去這一趟結果如何，桑女應該都不會為難他一個孩子，呂暄留在妖王宮或許要更安全一點。
呂曦容雖然很爽快地答應了桑女提的條件，實則他自己心裏也沒底。上路之前他們稍微了解過聞西澗這個地方，這地名雖聽著風雅，但卻實在不是個好地方，紫金島妖族不似人族崇尚禮制，向來能者居高位，是以血腥奪權之事常有。聞西澗是東島西島間的一道狹長山澗，地理位置非常好，很適合拋屍，在紫金島大權還未一統時，但凡起了戰事見了血，落敗的一方無論活人死人通通都會被沈入這條山澗，屍體或沈入水底或被魚類吞食，聞西澗裏流出的水常年都是深紅色，遠遠看去很是嚇人，所以此地還有個別名，叫索命溝。
聞西澗的地理位置不只適合拋屍，還適合藏人，躲在裏面的人若不主動外出，從外面幾乎無法強攻進去，先妖王舊部正是看中這一點，方才躲入此處十餘年。
要往聞西澗去，要先渡過一條橫亙在東西半島間的裂谷，那裂谷深不見底，瘴氣橫生，飛鳥難越，因和聞西澗離得近，好似也受了些影響，裂谷下陰氣極重，哪怕只是靠近這邊緣都會覺得濕冷難挨。
它也有個和索命溝相襯的名字，叫索命谷。
三人在第二天正午抵索命谷邊緣，雖先前早有耳聞，但真正靠近這地方時，還是忍不住眉頭狂跳。
那裂谷少說有二三十丈寬，底下一片漆黑，有黑霧繚繞，周圍不見一根草木，看起來確是個會索命的好地方。
琴嬰一到裂谷邊緣便放出靈蛇，打算探一探路，但靈蛇一靠近那地方便似受了極大的驚嚇，紛紛掉頭回轉。
呂曦容琢磨了一下，道：“這裂谷和聞西澗離得不遠，如果我們兩個時辰內能過去，日落之前應該就能到聞西澗。”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二十五丈往上，不到三十丈，光靠靈力越不過去，而且不知道下面有沒有東西。”
琴嬰攤了攤手，“我的蛇不敢下去，沒法探路，你們想想辦法。”
楚毓道：“讓招句試試。”
招句本來躲在袖子裏睡覺，聽到這話立馬鉆了出來，他最近沒什麽出風頭的機會，整根藤都快憋壞了，就等著什麽時候能好好活動一下筋骨。招句落到地面，觀察了一下四周，“還好，能看清對面。”
說罷他筋骨舒展，藤身一頭奮力紮進巖石中，同時不斷分支蔓延，很快在峽谷上方架起一座藤橋。
藤橋不寬，只能供一人站立，立在上面一低頭就能看見下方，不可謂不驚險。
招句志得意滿地抖了抖身體，信誓旦旦道：“放心吧，絕對沒問題，不到天黑我們就能抵達聞西澗。”
楚毓第一個上了藤橋，他走得極穩，如履平地，呂曦容和琴嬰緊跟其後，三人走在那一尺餘的藤橋上，呼吸都不敢放重，仿佛一股風吹來都能把他們掀下去。
這大裂谷下絕對不是什麽好地方，但在任何傳言和記載中，都很少提到這峽谷的由來，像是一個被刻意忽略的地方。
此等情形下琴嬰還有心情閑聊，他盯著呂曦容的後腦勺，隨口道：“呂少師，你真不怕桑女把你那小外甥吃了？”
呂曦容沒理他。
琴嬰不氣餒，繼續道：“我聽說你那小外甥生來體質特殊，又是靈殊又是鳳凰血，應該當個寶貝捧著才是，你們竹林又不是養不起，幹嘛送到神殿去？”
呂曦容還是沒理他。琴嬰吃了癟，仍舊不放棄，戳了戳呂曦容的肩，“誒，跟你說話呢，聽見了好歹應個聲唄。”
呂曦容背在身後的手驟然結出一層寒霜，幾根冰淩子竄出來，他回頭掃了琴嬰一眼，“你能不能閉嘴？”
琴嬰還要說話，因著兩人的動作，腳下的藤橋突然晃了一晃，楚毓在前面冷聲道：“你們倆都閉嘴。”
三人於是都安靜下來，不言不語專心過橋。
待行至裂谷正中的位置時，不知怎的，腳下的藤橋忽然再次晃動起來，且越晃越劇烈，幾乎要將人掀翻下去。
楚毓猛然回頭，喝道：“你們能不能消停點！”
呂曦容竭力穩住身形，滿臉無辜道：“我什麽都沒幹啊。”
落在最後頭的琴嬰更加無辜，“……我也什麽都沒幹啊。”
三人說話的功夫，藤橋已經不止是晃動，幾乎上下顛簸起來，好似深谷下有什麽東西在用力拉扯，數縷黑霧盤旋上升，眨眼已至腳下。
招句的聲音十足痛苦地響起：“不行……那下面有東西！”
伴隨著招句話音落下，藤橋突然從中間斷裂，幾人沒有任何緩沖直直往下墜去，底下那股吸力更加明顯，黑霧喧囂，極惱人的嘈雜聲不斷自下方傳來。
楚毓在半空中結了個引風咒，一股強風自深谷下竄起，將下墜的三人往上一托。呂曦容將招句收了回來，藤妖在頭頂結了張巨網，又被引風咒托著，好歹減緩了下墜的速度。
托招句的福，從百丈高空上一頭栽下來，居然沒有摔成一攤肉泥。可強烈的眩暈感無法避免，呂曦容落下來的時候還算清醒，仗著自己身手敏捷，在即將墜地時，他將招句拋了出去，托了楚毓一把，也順帶撈了一把琴嬰。
可到底是從百丈餘的高空墜下來，再好的身手也受限制，呂曦容摔了個頭昏眼花，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這一會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呂曦容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躺在什麽東西上，底下有人在擡著他走。
是棺材麽？他想。
掌下觸感濕涼柔軟，他仔細看了看，是一片巨大的樹葉，足以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而擡著他走的也不是人，乃是一群蟲首人身的短腿小妖。
他力道一松，再次躺了回去，覺得自己要麽是摔死了正在去投胎的路上，要麽就是腦子摔壞了出現了幻覺。
短腿小妖正興奮地議論著：“嘿嘿嘿，一次抓著三個，又能飽餐一頓了。”
“剛剛還跑了一個，這個得看好，不能再跑了。”
“洞主說了，好看的先送到她那……”
要死，真不是幻覺，且處境不太妙。
呂曦容當即不再遲疑，翻身爬起，一個鯉魚打挺從那樹葉上跳了下來，趁那群小妖還未反應過來，五指一翻下了場冰淩雨，紮得那群短腿小妖哇哇亂叫，滿地逃竄。
喳喳哇哇的聲音響徹整個索命谷，呂曦容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動靜。
他擡眼望了下自己所處之地，是個極為陰森可怖的地方，這谷底正如傳言中所說的那樣，瘴氣橫生，陰氣沈沈，沒有一絲活氣，放眼望去是大片枯死的草木，嶙峋怪石堆積重疊，隱約可見周圍散落的白骨。
一群紅眼烏鴉從頭上飛過，呂曦容擡眼去看，身邊的枯草堆中突然躥出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他撲倒在地。
琴嬰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能讓那些烏鴉發現，它們是那女妖的眼睛。”
烏鴉呼嘯著飛遠了，呂曦容推開琴嬰，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泥土，問道：“什麽女妖？還有，你又是打哪鉆出來的？”
琴嬰道：“方才掉下來的時候我和楚毓落在一塊了，被一群小妖綁著說要送給什麽洞主，那些小妖實在難纏，楚毓讓我先去找你，他留下斷後了。”
呂曦容眼皮直跳，“現在他人在哪兒？”
琴嬰覺得有點冤枉，“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我哪知道。”
幾句話的功夫，不遠處又有一群短腿小妖奔騰而來，晃眼一看活似一群巨大的螞蟻，數量雖多，但沒什麽威脅。
小妖們東張西望，“分頭找，他們跑不出去的，統共抓了三個，一會功夫就跑了兩個，洞主要怪罪的！”
“抓到了又不能吃……再說不是已經往洞主府送去一個了嗎。”
“送去的那個……有點棘手啊。”小妖們嘀嘀咕咕跑遠了，全然未發覺躲在身後十步開外草叢裏偷聽的兩人。
待那群小妖跑遠了，呂曦容又問琴嬰：“他們說的洞主是誰？”
琴嬰道：“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女妖，算是這峽谷底下唯一有些能耐的大妖。”
“唯一？”呂曦容奇怪道，“我見這谷底陰森駭人，還以為是個什麽妖怪窩呢，就這麽群小短腿，和一個稍微有點能耐的女妖？”
琴嬰也擺出困惑表情，“我也覺得奇怪，這峽谷下面妖氣濃厚，至少有十餘只大妖常年居住在此，不知為何現在都不見了蹤影，方才我跟楚毓已經討論個這個問題了。聽那群小妖剛才說的話，他現在應該在那個女妖的洞府，我們也跟過去看看。”
“怎麽跟？”
琴嬰嘿嘿一笑，從背後拎出個東西，“還好我有先見之明。”
那是他趁亂打下來的一只血鴉。
兩人循著血鴉的氣息一路找過去，很快尋至一間白骨累成的洞府前，甫一靠近，便見數只小妖從那洞府躥出來，邊抱頭跑邊喊救命。
“救命啊……殺人啦殺人啦，誰把這怪物帶回來的！”
“誰來救救洞主啊！”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女聲直沖雲霄。呂曦容上前叩門的手一頓，換成了臨門一腳，他踹開大門，府內一片狼藉。
離火竄得到處都是，廊廡燒毀大半，其中一座四重檐兩層小閣頗為壯觀，被硬生生劈裂成了兩半，在四竄的離火中搖搖欲墜，好似死不瞑目。
天井中一立一臥兩人正對峙著，地上癱坐的女妖抖如篩糠，方才那聲驚叫便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
楚毓拎著劍，架在那女妖脖子上，並不發一言。
“大……大仙啊，能交待的我都交待了，真的沒有欺騙你啊……你答應放我一條生路的！”
呂曦容破門而入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楚毓冷著臉道：“我只說饒你一命，又沒說保你毫發無傷。”
那女妖一聽這話都快哭出來了，正泫然欲泣，見又闖進來兩人，還以為來了救兵，便小心翼翼往門邊挪動著。
楚毓見他二人趕來，默默收起了劍，理了理淩亂的頭發和衣衫。
呂曦容上前兩步，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問道：“她沒有強迫你行什麽不軌之事吧？”
楚毓眼也不擡，“差一點，你們來得很及時。”
“砍了吧。”呂曦容轉身就要劈那女妖，被琴嬰拉住，“算了算了，等會再砍，留著有用呢。”
本就泫然欲泣的女妖這下哭都哭不出來了，果然是來了救兵，但沒想到不是自己的救兵，一對一已經很過分了，三對一還不直接把她打得骨灰滿天飛！
作為這裂谷底稍有靈智的大妖，眼下的情況除了求饒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女妖當機立斷，咬牙果斷道：“幾位大仙，都是誤會！我就是餓昏了頭想吃幾個人，真的沒有想要加害你們的意思啊！”
呂曦容五官都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女妖生怕耽擱了一刻幾人便要送她上路，趕忙再接道：“你們不是要去聞西澗嗎，那地方光靠你們可去不了，你們要是把我殺了，別說聞西澗，你們就連這大裂谷都出不去。”
“喔，是嗎？”呂曦容一聽這話忍不住揚眉笑了起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冷然的惡意，“我這個人不講道理，從來只有我威脅別人，聽不得別人威脅我，要麽你自己老老實實說，要麽我把你的六條腿一條條砍下來餵你那群烏鴉，你自己琢磨哪條路方便。還有，我這個人耐心也不怎麽好，總喜歡話說到一半就翻臉——”
他說這話時，已經順手奪過了楚毓手裏的劍，掂了掂，還挺沈，然後再次架到女妖脖子上。
琴嬰從他背後探頭過來，低聲道：“蜘蛛有八條腿。”
“不重要。”呂曦容說，轉頭又問那女妖，“剛剛我說到哪兒了？”
不出所料，女妖嚇得臉色煞白，這會一句廢話也不敢多說了，忙不疊指著楚毓道：“大仙冷靜啊，我方才都交待過了，一句也沒有撒謊……幾位大人，你們就算過了這裂谷，也到不了聞西澗的，溪秀大人為了提防主君找上門來，早將聞西澗的位置封閉了，若是沒有人帶路，困死在荒野也找不到入口的。”
楚毓輕輕點了點頭，這女妖確實沒說謊。
在傳言中，要到聞西澗去，得先渡過這條大裂谷，但這本身就是個陷進，大裂谷下都是犯了事被驅逐至此的大妖，個個兇戾殘暴，但凡有人想強行渡過索命谷，都會被下方的瘴氣吸下去，然後淪為妖物的盤中餐。
溪秀在不久前回歸聞西澗，這裂谷下不少大妖都跑去投奔她了，留下一群妖力平平的小妖，若非如此，幾人落到此處，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白骨洞府的女妖是只蜘蛛精，妖力不弱，但並不善戰，擅長些迷惑人的法子，但她那些魅惑之法對楚毓通通不管用，這才落了下風，一股腦把知道的東西都交待了。
呂曦容略一思索，又問：“聽你的意思，你們谷下的大妖似乎都尊崇那位溪秀大人，既然所有人都跑去投奔她了，你為什麽不去？”
女妖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抖抖索索道：“我……我妖力太弱，怕溪秀大人看不上我，這才留了下來，不過這不重要，幾位若是想去那地方，我可以找人帶你們過去……”
“不要別人帶路，你得親自帶我們過去。”呂曦容瞇了瞇眼打斷她，又順手提劍挽了個劍花，“不然我現在就劈了你。”
女妖本就煞白的臉色在聽見這話時又白了一個度，眼珠子亂瞟，“我……我去就不必了吧，聞西澗我去得少，我有幾個手下，他們熟悉得很，比我帶路快多了……”
琴嬰揣著手，笑瞇瞇道：“你如此懼怕那地方，怎麽，是有什麽陷阱等著我們嗎？”
“沒有沒有，我不敢欺騙大仙啊！”
楚毓不欲再多跟她廢話，掌心籠起一簇離火，映出他冷冷的神色，“帶路。”
女妖爬起來抹著眼淚領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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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女還算有良心，留他們修整了一夜才上路，當天他們從偏殿裏出來的時候，呂暄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成了人質，當即臉色一白差點撅過去。
呂曦容和楚毓另有一番考量，他們此去聞西澗，可惜說是一無所知，一腔孤勇，一片茫然，不管他們去這一趟結果如何，桑女應該都不會為難他一個孩子，呂暄留在妖王宮或許要更安全一點。
呂曦容雖然很爽快地答應了桑女提的條件，實則他自己心裏也沒底。上路之前他們稍微了解過聞西澗這個地方，這地名雖聽著風雅，但卻實在不是個好地方，紫金島妖族不似人族崇尚禮制，向來能者居高位，是以血腥奪權之事常有。聞西澗是東島西島間的一道狹長山澗，地理位置非常好，很適合拋屍，在紫金島大權還未一統時，但凡起了戰事見了血，落敗的一方無論活人死人通通都會被沈入這條山澗，屍體或沈入水底或被魚類吞食，聞西澗裏流出的水常年都是深紅色，遠遠看去很是嚇人，所以此地還有個別名，叫索命溝。
聞西澗的地理位置不只適合拋屍，還適合藏人，躲在裏面的人若不主動外出，從外面幾乎無法強攻進去，先妖王舊部正是看中這一點，方才躲入此處十餘年。
要往聞西澗去，要先渡過一條橫亙在東西半島間的裂谷，那裂谷深不見底，瘴氣橫生，飛鳥難越，因和聞西澗離得近，好似也受了些影響，裂谷下陰氣極重，哪怕只是靠近這邊緣都會覺得濕冷難挨。
它也有個和索命溝相襯的名字，叫索命谷。
三人在第二天正午抵索命谷邊緣，雖先前早有耳聞，但真正靠近這地方時，還是忍不住眉頭狂跳。
那裂谷少說有二三十丈寬，底下一片漆黑，有黑霧繚繞，周圍不見一根草木，看起來確是個會索命的好地方。
琴嬰一到裂谷邊緣便放出靈蛇，打算探一探路，但靈蛇一靠近那地方便似受了極大的驚嚇，紛紛掉頭回轉。
呂曦容琢磨了一下，道：“這裂谷和聞西澗離得不遠，如果我們兩個時辰內能過去，日落之前應該就能到聞西澗。”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二十五丈往上，不到三十丈，光靠靈力越不過去，而且不知道下面有沒有東西。”
琴嬰攤了攤手，“我的蛇不敢下去，沒法探路，你們想想辦法。”
楚毓道：“讓招句試試。”
招句本來躲在袖子裏睡覺，聽到這話立馬鉆了出來，他最近沒什麽出風頭的機會，整根藤都快憋壞了，就等著什麽時候能好好活動一下筋骨。招句落到地面，觀察了一下四周，“還好，能看清對面。”
說罷他筋骨舒展，藤身一頭奮力紮進巖石中，同時不斷分支蔓延，很快在峽谷上方架起一座藤橋。
藤橋不寬，只能供一人站立，立在上面一低頭就能看見下方，不可謂不驚險。
招句志得意滿地抖了抖身體，信誓旦旦道：“放心吧，絕對沒問題，不到天黑我們就能抵達聞西澗。”
楚毓第一個上了藤橋，他走得極穩，如履平地，呂曦容和琴嬰緊跟其後，三人走在那一尺餘的藤橋上，呼吸都不敢放重，仿佛一股風吹來都能把他們掀下去。
這大裂谷下絕對不是什麽好地方，但在任何傳言和記載中，都很少提到這峽谷的由來，像是一個被刻意忽略的地方。
此等情形下琴嬰還有心情閑聊，他盯著呂曦容的後腦勺，隨口道：“呂少師，你真不怕桑女把你那小外甥吃了？”
呂曦容沒理他。
琴嬰不氣餒，繼續道：“我聽說你那小外甥生來體質特殊，又是靈殊又是鳳凰血，應該當個寶貝捧著才是，你們竹林又不是養不起，幹嘛送到神殿去？”
呂曦容還是沒理他。琴嬰吃了癟，仍舊不放棄，戳了戳呂曦容的肩，“誒，跟你說話呢，聽見了好歹應個聲唄。”
呂曦容背在身後的手驟然結出一層寒霜，幾根冰淩子竄出來，他回頭掃了琴嬰一眼，“你能不能閉嘴？”
琴嬰還要說話，因著兩人的動作，腳下的藤橋突然晃了一晃，楚毓在前面冷聲道：“你們倆都閉嘴。”
三人於是都安靜下來，不言不語專心過橋。
待行至裂谷正中的位置時，不知怎的，腳下的藤橋忽然再次晃動起來，且越晃越劇烈，幾乎要將人掀翻下去。
楚毓猛然回頭，喝道：“你們能不能消停點！”
呂曦容竭力穩住身形，滿臉無辜道：“我什麽都沒幹啊。”
落在最後頭的琴嬰更加無辜，“……我也什麽都沒幹啊。”
三人說話的功夫，藤橋已經不止是晃動，幾乎上下顛簸起來，好似深谷下有什麽東西在用力拉扯，數縷黑霧盤旋上升，眨眼已至腳下。
招句的聲音十足痛苦地響起：“不行……那下面有東西！”
伴隨著招句話音落下，藤橋突然從中間斷裂，幾人沒有任何緩沖直直往下墜去，底下那股吸力更加明顯，黑霧喧囂，極惱人的嘈雜聲不斷自下方傳來。
楚毓在半空中結了個引風咒，一股強風自深谷下竄起，將下墜的三人往上一托。呂曦容將招句收了回來，藤妖在頭頂結了張巨網，又被引風咒托著，好歹減緩了下墜的速度。
托招句的福，從百丈高空上一頭栽下來，居然沒有摔成一攤肉泥。可強烈的眩暈感無法避免，呂曦容落下來的時候還算清醒，仗著自己身手敏捷，在即將墜地時，他將招句拋了出去，托了楚毓一把，也順帶撈了一把琴嬰。
可到底是從百丈餘的高空墜下來，再好的身手也受限制，呂曦容摔了個頭昏眼花，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這一會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呂曦容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躺在什麽東西上，底下有人在擡著他走。
是棺材麽？他想。
掌下觸感濕涼柔軟，他仔細看了看，是一片巨大的樹葉，足以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而擡著他走的也不是人，乃是一群蟲首人身的短腿小妖。
他力道一松，再次躺了回去，覺得自己要麽是摔死了正在去投胎的路上，要麽就是腦子摔壞了出現了幻覺。
短腿小妖正興奮地議論著：“嘿嘿嘿，一次抓著三個，又能飽餐一頓了。”
“剛剛還跑了一個，這個得看好，不能再跑了。”
“洞主說了，好看的先送到她那……”
要死，真不是幻覺，且處境不太妙。
呂曦容當即不再遲疑，翻身爬起，一個鯉魚打挺從那樹葉上跳了下來，趁那群小妖還未反應過來，五指一翻下了場冰淩雨，紮得那群短腿小妖哇哇亂叫，滿地逃竄。
喳喳哇哇的聲音響徹整個索命谷，呂曦容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動靜。
他擡眼望了下自己所處之地，是個極為陰森可怖的地方，這谷底正如傳言中所說的那樣，瘴氣橫生，陰氣沈沈，沒有一絲活氣，放眼望去是大片枯死的草木，嶙峋怪石堆積重疊，隱約可見周圍散落的白骨。
一群紅眼烏鴉從頭上飛過，呂曦容擡眼去看，身邊的枯草堆中突然躥出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他撲倒在地。
琴嬰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能讓那些烏鴉發現，它們是那女妖的眼睛。”
烏鴉呼嘯著飛遠了，呂曦容推開琴嬰，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泥土，問道：“什麽女妖？還有，你又是打哪鉆出來的？”
琴嬰道：“方才掉下來的時候我和楚毓落在一塊了，被一群小妖綁著說要送給什麽洞主，那些小妖實在難纏，楚毓讓我先去找你，他留下斷後了。”
呂曦容眼皮直跳，“現在他人在哪兒？”
琴嬰覺得有點冤枉，“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我哪知道。”
幾句話的功夫，不遠處又有一群短腿小妖奔騰而來，晃眼一看活似一群巨大的螞蟻，數量雖多，但沒什麽威脅。
小妖們東張西望，“分頭找，他們跑不出去的，統共抓了三個，一會功夫就跑了兩個，洞主要怪罪的！”
“抓到了又不能吃……再說不是已經往洞主府送去一個了嗎。”
“送去的那個……有點棘手啊。”小妖們嘀嘀咕咕跑遠了，全然未發覺躲在身後十步開外草叢裏偷聽的兩人。
待那群小妖跑遠了，呂曦容又問琴嬰：“他們說的洞主是誰？”
琴嬰道：“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女妖，算是這峽谷底下唯一有些能耐的大妖。”
“唯一？”呂曦容奇怪道，“我見這谷底陰森駭人，還以為是個什麽妖怪窩呢，就這麽群小短腿，和一個稍微有點能耐的女妖？”
琴嬰也擺出困惑表情，“我也覺得奇怪，這峽谷下面妖氣濃厚，至少有十餘只大妖常年居住在此，不知為何現在都不見了蹤影，方才我跟楚毓已經討論個這個問題了。聽那群小妖剛才說的話，他現在應該在那個女妖的洞府，我們也跟過去看看。”
“怎麽跟？”
琴嬰嘿嘿一笑，從背後拎出個東西，“還好我有先見之明。”
那是他趁亂打下來的一只血鴉。
兩人循著血鴉的氣息一路找過去，很快尋至一間白骨累成的洞府前，甫一靠近，便見數只小妖從那洞府躥出來，邊抱頭跑邊喊救命。
“救命啊……殺人啦殺人啦，誰把這怪物帶回來的！”
“誰來救救洞主啊！”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女聲直沖雲霄。呂曦容上前叩門的手一頓，換成了臨門一腳，他踹開大門，府內一片狼藉。
離火竄得到處都是，廊廡燒毀大半，其中一座四重檐兩層小閣頗為壯觀，被硬生生劈裂成了兩半，在四竄的離火中搖搖欲墜，好似死不瞑目。
天井中一立一臥兩人正對峙著，地上癱坐的女妖抖如篩糠，方才那聲驚叫便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
楚毓拎著劍，架在那女妖脖子上，並不發一言。
“大……大仙啊，能交待的我都交待了，真的沒有欺騙你啊……你答應放我一條生路的！”
呂曦容破門而入時正好聽見這一句。
楚毓冷著臉道：“我只說饒你一命，又沒說保你毫發無傷。”
那女妖一聽這話都快哭出來了，正泫然欲泣，見又闖進來兩人，還以為來了救兵，便小心翼翼往門邊挪動著。
楚毓見他二人趕來，默默收起了劍，理了理淩亂的頭發和衣衫。
呂曦容上前兩步，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問道：“她沒有強迫你行什麽不軌之事吧？”
楚毓眼也不擡，“差一點，你們來得很及時。”
“砍了吧。”呂曦容轉身就要劈那女妖，被琴嬰拉住，“算了算了，等會再砍，留著有用呢。”
本就泫然欲泣的女妖這下哭都哭不出來了，果然是來了救兵，但沒想到不是自己的救兵，一對一已經很過分了，三對一還不直接把她打得骨灰滿天飛！
作為這裂谷底稍有靈智的大妖，眼下的情況除了求饒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女妖當機立斷，咬牙果斷道：“幾位大仙，都是誤會！我就是餓昏了頭想吃幾個人，真的沒有想要加害你們的意思啊！”
呂曦容五官都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女妖生怕耽擱了一刻幾人便要送她上路，趕忙再接道：“你們不是要去聞西澗嗎，那地方光靠你們可去不了，你們要是把我殺了，別說聞西澗，你們就連這大裂谷都出不去。”
“喔，是嗎？”呂曦容一聽這話忍不住揚眉笑了起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冷然的惡意，“我這個人不講道理，從來只有我威脅別人，聽不得別人威脅我，要麽你自己老老實實說，要麽我把你的六條腿一條條砍下來餵你那群烏鴉，你自己琢磨哪條路方便。還有，我這個人耐心也不怎麽好，總喜歡話說到一半就翻臉——”
他說這話時，已經順手奪過了楚毓手裏的劍，掂了掂，還挺沈，然後再次架到女妖脖子上。
琴嬰從他背後探頭過來，低聲道：“蜘蛛有八條腿。”
“不重要。”呂曦容說，轉頭又問那女妖，“剛剛我說到哪兒了？”
不出所料，女妖嚇得臉色煞白，這會一句廢話也不敢多說了，忙不疊指著楚毓道：“大仙冷靜啊，我方才都交待過了，一句也沒有撒謊……幾位大人，你們就算過了這裂谷，也到不了聞西澗的，溪秀大人為了提防主君找上門來，早將聞西澗的位置封閉了，若是沒有人帶路，困死在荒野也找不到入口的。”
楚毓輕輕點了點頭，這女妖確實沒說謊。
在傳言中，要到聞西澗去，得先渡過這條大裂谷，但這本身就是個陷進，大裂谷下都是犯了事被驅逐至此的大妖，個個兇戾殘暴，但凡有人想強行渡過索命谷，都會被下方的瘴氣吸下去，然後淪為妖物的盤中餐。
溪秀在不久前回歸聞西澗，這裂谷下不少大妖都跑去投奔她了，留下一群妖力平平的小妖，若非如此，幾人落到此處，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白骨洞府的女妖是只蜘蛛精，妖力不弱，但並不善戰，擅長些迷惑人的法子，但她那些魅惑之法對楚毓通通不管用，這才落了下風，一股腦把知道的東西都交待了。
呂曦容略一思索，又問：“聽你的意思，你們谷下的大妖似乎都尊崇那位溪秀大人，既然所有人都跑去投奔她了，你為什麽不去？”
女妖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抖抖索索道：“我……我妖力太弱，怕溪秀大人看不上我，這才留了下來，不過這不重要，幾位若是想去那地方，我可以找人帶你們過去……”
“不要別人帶路，你得親自帶我們過去。”呂曦容瞇了瞇眼打斷她，又順手提劍挽了個劍花，“不然我現在就劈了你。”
女妖本就煞白的臉色在聽見這話時又白了一個度，眼珠子亂瞟，“我……我去就不必了吧，聞西澗我去得少，我有幾個手下，他們熟悉得很，比我帶路快多了……”
琴嬰揣著手，笑瞇瞇道：“你如此懼怕那地方，怎麽，是有什麽陷阱等著我們嗎？”
“沒有沒有，我不敢欺騙大仙啊！”
楚毓不欲再多跟她廢話，掌心籠起一簇離火，映出他冷冷的神色，“帶路。”
女妖爬起來抹著眼淚領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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