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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未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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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未蔔(二)

有那女妖帶路,確實方便了不少,他們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到了聞西澗外,呂曦容還以為路上不會太順利,是以時時提防著女妖,沒想到女妖帶著幾人一通七拐八拐,不僅沒出什麽幺蛾子,還幫他們擋了不少麻煩。

借那女妖的名義通傳,幾人在聞西澗入口很快便被放了行。

聞西澗和傳言中的陰森可怖倒是很不一樣,穿過兩山夾峙的溪澗,天高雲闊,寶塔般的山峰連成一排。在群峰之中,有一座矮峰極為搶眼,待到近處,眼前現出一座突兀的宮殿,那宮殿琉璃做瓦,翡翠砌墻,端的金碧輝煌,綺麗壯觀。

只是,太過僭越了,這活脫脫是另一座妖王宮。

女妖只將他們引到入口,遠遠望了那宮殿一眼,便不再向前了,壓低聲音道:“若是溪秀大人問起來,不要說是我帶的路,就說是你們誤打誤撞自己找過來的。”

呂曦容本來打算轉頭跟她道個謝,卻見女妖好像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轉頭一溜煙跑沒影了。

正如那女妖所說,溪秀回來聞西澗這幾日,有不少大妖前來投奔她,要麽是不服桑女想造反的,要麽就是原本便欽佩黑豹子如今又想投靠黑豹子妹妹麾下的。總之大殿外妖來妖往,他們幾個靈族混跡其中居然並不顯得突兀,因為沒人有空搭理他們。

琴嬰四下打量了一番,小聲道:“看來這溪秀公主還挺忙,不知道要見她是不是得排個隊。”

呂曦容道:“不必,你就說你是妖王桑女派來的,她肯定第一個見你。”

幾人正準備抓個宮人幫忙傳個話,就聽臺基後傳來一陣爭吵聲,幾人側身避至日晷後,見一身長九尺的高大男子被四人押著往外推,一個勁催促他快走快走。那男子皮膚發灰,面上有條象鼻子,象牙斷了一根,是只象妖。

象妖體型高大,腦子卻似不太靈光,四個侍衛押著他,邊驅趕邊笑道:“妖君說了,你儀容有損,面相不佳,這副模樣出現在溪秀大人面前是大大的不敬,快走快走吧!”

侍衛說的話還算恭敬,但話裏話外那股嘲諷的意思還是激怒了象妖,他大喝一聲,掙脫幾個侍衛的束縛,“憑什麽,溪秀大人還沒見我,怎麽就斷定她會嫌棄我儀容,冬笙說了不算,我要見溪秀大人!”

那幾個侍衛雖嘴上嘲笑他,但也有些畏懼這大塊頭象妖,被掙脫後也不再擒他,只是提高了音量道:“冬笙妖君同溪秀大人早有婚約,如今大人回歸聞西澗,不日就要成婚,妖君說了不算誰說了算,你不要再胡攪蠻纏,小心大人不高興治你的罪!”

三人匿在日晷後看戲,呂曦容摸了摸下巴正要發問,琴嬰已經搶先一步道:“冬笙妖君是溪秀公主的未婚夫,原來黑豹子還在的時候給他倆訂了親,但溪秀不喜歡他,這婚事就一直拖著……沒想到溪秀落敗後冬笙居然也跟著來了聞西澗,倒也算是不離不棄。”

琴嬰說話的功夫,又有人被押著趕了出來,這回是只女妖,女妖容貌妖艷,脾氣火辣,破口大罵道:“呸,什麽東西!我要見溪秀大人,你們這般無禮趕我走,等我入了溪秀大人麾下,定要把你們都扒皮抽筋,丟進蛇谷裏餵蛇!”

那女妖掙紮了幾下,押著她的侍衛像是在忍耐笑意,出聲告她:“……妖君說了,你這身花色不夠美,溪秀大人不喜,還是快快離開吧。”

‘不夠美’幾個字殺傷力驚人,那女妖方才還氣焰囂張十足潑辣,這下一聽原由立時人就蔫了,氣鼓鼓瞪著眼睛,半天沒憋出來一句話。

一旁的象妖幸災樂禍道:“赤練姬,你還聽不明白呢,冬笙妖君這是嫌你長得醜,怕你嚇到溪秀大人,識趣點,早些滾蛋吧。”

女妖一聽這話也不甘示弱道:“我呸,你個斷了牙的蠢貨都敢往溪秀大人面前湊,還說我長得醜,你自己看看你長得什麽衰樣!”

象妖和赤練姬爭執了幾句,最後還是被押著趕出去了,一會功夫,從大殿裏趕出來的大妖就有五六個,被驅趕的理由也都五花八門,譬如什麽:毛發太幹枯、耳朵不好使、牙齒不夠鋒利、腿太短……

呂曦容看稀奇看熱鬧,嘀咕了一句:“這是選將還是選美呢,未免過於嚴苛了些,長得不好看又不影響打仗。”

倒是楚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道:“這個冬笙妖君和溪秀的關系怎麽樣?”

“唔?”琴嬰立著耳朵應了一聲,“這我倒不太清楚,不過冬笙和白蘅的關系不錯,他要是留在紫金島,地位肯定比現在高,他既然願意來這聞西澗,應該還是喜歡溪秀的——”

大殿外妖來妖往熱火朝天,本來以為要見到溪秀不是多麽容易的事,沒想到才過了一刻鐘的功夫,就有一小侍女匆匆趕來,將他們引進殿裏。

看樣子是溪秀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和來意,他們幾個外人,還是帶著妖王桑女的囑托前來,按理說應該在進門那一刻就被捉住拉去溪澗裏沈屍了,但溪秀不愧是要爭奪妖王之位的人,竟客氣地將他們迎進正殿。

與那日在瀑布下匆忙一見的狼狽不同,溪秀回了聞西澗,儼然是此地的君主,一襲紅衣華麗奪目,舉手投足間貴氣逼人。

與桑女溫順陰柔的氣質比起來,溪秀似開了刃的長刀,張揚中帶著一絲淩厲。

她似乎並不意外三人來此,端坐在琉璃座上,面上帶著打量之色。

“我猜,幾位來此,是替我那好嫂嫂當說客的吧?”

這話問得真是沒法接。

呂曦容斟酌了一下,道:“紫金島內務尚不需外人插手,我等來此,只是受主君囑托,帶一封信交給大人。”

他取出桑女給的那封信,雙手奉上,呈給溪秀。溪秀兩指拈著那封信,並不急著打開,慢悠悠道:“她開的條件呢?”

“主君的意思是,只要大人您……交還她的兒子,過去種種,主君既往不咎。”

“她兒子?”溪秀好似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坐正了姿勢,“她管我要兒子?好笑,我還沒管她要侄子呢。”

她冷笑兩聲,面上又染了絲怒意,將手中的信拆開看了,也不知道桑女寫了些什麽,溪秀只略略看了一眼,表情又是震驚又是不可置信,還沒看完便引了個火將信付之一炬。

座下三人見溪秀這副模樣,心知此次勸降怕是不成了,搞不好還得被溪秀記恨一筆。呂曦容自省了一下,覺得自己剛才一共只說了兩句話,應該沒有說錯什麽觸到溪秀逆鱗,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將話說完,“大人,主君還說……只要您願意放了她兒子,您開的任何條件,她都可以答應。”

溪秀板著臉嗤笑一聲,擡手撐著頭,“我知幾位來歷不凡,不知我那好嫂嫂開了什麽條件,讓你們心甘情願走這一趟?”

楚毓道:“大人與主君的舊恨我們並不了解,不過是受人之托前來傳話,至於旁的事,無可奉告。”

溪秀垂著眼笑了笑,方才的驚怒之色盡數掩去,又是一副從容模樣,“她既然讓你們來,大抵也是不願與我刀劍相向的,幾位來此游說我,可知我那嫂嫂曾經做過些什麽,我又為何要與她為敵?”

琴嬰道:“她弒夫奪位,應是與你有殺兄之仇。”

“殺兄之仇又算得了什麽,我那哥哥本就該死。”溪秀搖搖頭,眼中的恨意湧出,語氣也不自覺加重。

“再說,我即便要報殺兄之仇,也不該找她報,是白蘅那個孽障殺了我哥哥,她和白蘅裏應外合,奪了我哥哥王位。結果她自己還不是給白蘅當刀使,我哥哥死後紫金島群龍無首,白蘅把她推上王位,明槍暗箭都沖著她來,我還天真地覺得她可憐,想要幫她一把,可她寧願相信白蘅也不信我,她奪我的權將我囚禁,十餘年過去了,我沒先找她報仇,她反倒找我要兒子?”

溪秀越說越無法控制怒氣,表情都有些猙獰,“她不是說只要我把她兒子交給她,就能答應我任何條件嗎,你們回去告訴她,她兒子不在我這裏。如果她非要招降,讓她把白蘅綁了送來,等我解決了那個孽障,屆時自然帶著聞西澗眾將領向她俯首稱臣,如果她不願意把白蘅交給我,十日後,我親自帶人殺過去,到時候,可就不是只要一個白蘅這麽簡單了。”

*

從殿裏出來,三人面上表情一個比一個沈重,桑女和溪秀各執一詞,互不妥協,桑女管溪秀要兒子,溪秀管桑女要白蘅,如此看來,怕是談不攏了。

呂曦容也覺得頭疼,他在王城的時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左右逢源,得心應手。怎麽一到了紫金島這地方,爹說爹有理娘說娘有理,他竟一時連主意也拿不定了。

他問琴嬰道:“桑女和溪秀這兩人,誰說的話可信?”

琴嬰向來只負責收集八卦和傳播八卦,但不負責分辨八卦的真偽,從來是怎麽聽說他就怎麽覆述。對於自己掌握的信息不夠全面,琴嬰也顯得十分懊惱,他捏了捏頭發尖,道:“我覺得她兩人說的都不像假話,怕不是有什麽誤會。”

“你怎麽看?”

琴嬰思索著,認真分析道:“溪秀說,桑女和白蘅聯手殺了先妖王,白蘅將桑女推上王位擋刀,實則白蘅才是一切事件的主謀。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桑女手中的權力卻抓得越來越牢,白蘅要是真有奪權篡位的意思,也不會等到現在還不動手。”

呂曦容道:“你的意思是,溪秀說謊了?”

“的確有人說謊,但不是溪秀,說謊的另有其人。”

剛說完就挨了一腳,呂曦容簡直受不了他說話神神叨叨,“你能不能別賣關子?”

琴嬰冤枉道:“不怪我啊,我只是說他們中間有人說了假話,但是誰撒了謊我也不知道啊,我瞎猜的。”

“有人來了。”楚毓出聲提醒道。

三人轉頭看去,見臺階下有一道白色人影撐傘而來,此時天色陰沈,並未下雨,故那人撐著傘顯得有些突兀。他一步步踏上臺階,走得很慢,像是身體不太好,經過幾人身邊時,他微微將傘擡起來一點,露出傘面下一張蒼白的臉。

呂曦容還以為他要問些什麽,剛要開口說話,就見那人微微頷首,沖他們笑了笑,然後轉身繼續往正殿去了。

“那是誰?”呂曦容問。

琴嬰搖頭,“不認識,沒見過。”

那人走上去沒幾步,就見一名侍女匆忙趕來,在他身邊焦急道:“冬笙大人,你可算來了,公主剛剛發了好大的火呢!”

白衣人倒是不慌不忙,依舊慢吞吞拖著步子,聲音低啞道:“又為什麽事生氣?”

小侍女自認為壓低了聲音實則非常大聲道:“妖王大人派人送信來了,問公主討兒子,公主讓妖王大人拿白蘅妖君來換。”

呂曦容等人立時裝作什麽也沒聽見,匆忙走了。

*

雖然他們是帶了桑女的命令前來,也沒談攏,但溪秀並沒有為難他們,還十分妥當地給他們安排了客房,讓他們休息一兩天再離開。

本來他們這趟等於白來,能多待兩天興許還能打探些消息,於是欣然應允。

他們住進去的當晚,就有人前來拜訪,來人是個十三四歲的童子,說是奉了冬笙妖君的令,想請他們前往小涼亭一敘。

呂曦容想起今天白天在正殿外見到的那個撐傘的白衣人,小侍女喚他冬笙妖君,那人好像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什麽來意,此時又邀他們相見,想必是有別的用意。

童子說明來意便要為他們引路,呂曦容問道:“我們與妖君素不相識,他可有提起,為何事要見我們?”

童子嘴嚴得很,輕飄飄回應一句:“幾位貴客到了地方,妖君自會相告。”

倒是楚毓冷不丁來了一句:“冬笙妖君要見我們,溪秀大人知道嗎?”

果然見那童子一楞,垂下頭,又道:“幾位貴客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看起來是只會說這一句話,幾人於是不再多問了。

跟著那童子一路來到冬笙住處,不成想來得不巧,還未進門就聽見一陣喧嘩聲,像是有人掀翻了桌椅,杯盞碗筷劈裏啪啦摔了一地。

溪秀的聲音尖利地響起:“她找幾個外人來跟我商議,一封信就想打發我,她不把我放在眼裏,我就讓她知道什麽叫有來無回!”

另有一道沙啞的聲音應道:“公主不必如此激動,來的那幾個人我打聽過了,是太乙的靈族,前幾天才到紫金島,非是妖王桑女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是動了他們,到時候岐和神殿和呂氏竹林追查起來,我們不好交待。”

溪秀嗤笑一聲,冷冷道:“區區靈族,我會怕他們?”

“公主神勇,自然不必懼怕兩大靈族。”冬笙說話慢條斯理,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又莫名讓人覺得舒心,他接著道:“往小了說,是開罪竹林和神殿,往大了說,鳳凰血是神姬娘娘在中洲的使者,靈殊更是受神姬娘娘囑托遷徙而來,若為了這點小事惹得主神不悅,到時候怕是不好收場,還望公主慎重。”

“你倒是能說會道,可我看,來的那三個人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說不定就是桑女派來打探我底細的。”

“公主若是心存懷疑,讓他們盡早離開便是,妖王桑女特地讓這幾個外人來,就是吃準了公主不敢動他們,公主若是動了,到時候惹出麻煩,不是正中妖王下懷?”

溪秀也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過了一會才不情不願道:“我倒要看看我那好嫂嫂要怎麽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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