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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維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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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維谷(三)

四人被帶進紫金島,先前曾在雲中遠遠眺望過一眼,只覺這島似海市蜃樓,如夢似幻,不像妖族聚集之地,到了島上才覺那景致比雲間觀望時更為絢爛,仿如仙山瓊閣。

只是幾人來不及欣賞,便被直接押解往水牢,連見妖王桑女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妖族的水牢可不是一般的水,是地下寒潭挖出來的極寒之水,普通人在這寒水裏泡上小半個時辰就會失溫昏厥,哪怕是嘴硬的泡上一天兩天,即便不死人也僵了。四人被帶進水牢裏,牢門剛一鎖上,寒水便滲上來,越升越高,直到淹沒膝蓋。

白蘅還算仁慈,沒把水直接淹到脖子,呂曦容和楚毓都是靈力傍身的靈族,琴嬰跟條蛇一樣是冷血動物,故三人泡一泡並無大礙,唯有呂暄凍得臉色發青,止不住顫抖,抱著胸牙關打顫,他年紀小身量矮,水淹沒到膝蓋,凍得腿麻也不敢蹲下來。

待水牢上看守的人都撤遠了,呂曦容彎腰在水面一點,寒水凝結成冰,幾人爬到冰面上,又籠了個障子隔絕寒意,這才稍微好受一些。

呂暄凍得四肢僵硬,他召水術用得一般,離火更是不會用,楚毓幫他烤了好一會才勉強緩過來。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問道:“妖王為什麽要關我們?我們跟她無冤無仇。”

呂曦容道:“誰說無冤無仇?這下梁子算是結大了,沒直接拉我們去殺頭算妖王慈悲。”

呂暄震驚且茫然,“為什麽?”

“你師叔撿燈芯的時候把斷崖下面的禁制破開了,放走了紫金島要犯,這才抓我們問罪來了。”呂曦容努了努下巴,“讓你師叔想想辦法。”

提起此事楚毓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慢慢道:“並非是我有意,只是那禁制過於脆弱,我只用了一指劍訣……”

呂曦容打斷他,“這話也就只能在我們面前說說,你去問問妖王桑女信不信你這套說辭。”

雖結了個罩子隔斷寒氣,但這水牢裏還是冷得嚇人,楚毓攏了一把火讓呂暄離遠點烤,本來不怕冷的琴嬰也湊過來,非要跟呂暄擠在一起烤火。

他一邊烤一邊閑聊似的提起話頭:“這水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剛好我知道些紫金島過往傳聞,可以說與你們聽聽,不一定都是事實……”

本來琴嬰平時話多,每次他一張口呂曦容都想把耳朵堵起來,但有一點不可否認,琴嬰消息靈通,知道的八卦也多,他們眼下的處境,確實需要多了解一些關於紫金島的消息,於是幾人都圍攏過來,開始聽琴嬰滔滔不絕。

琴嬰道:“紫金島妖族幾千年前占據此島,第一代妖王是一條黑蛟,他做了三百多年妖王,漸漸不再滿足只做妖了,於是放棄妖王之位,開始長達數百年的閉關修煉。此後紫金島勢力更疊頻繁,據說在四百多年前,紫金島遭遇了一場浩劫,差點滅族,當時初代妖王黑蛟已半只腳踏入仙道,不日便能成仙,為了救族人於水火,他自願放棄千年修為,貢獻己身於蒼龍神,蒼龍神助紫金島妖族渡過劫難,並且留下一片自己的龍鱗,若逢危機,可憑此龍鱗化險為夷。”

這些其實不必琴嬰說,他們也都多多少少有所耳聞,四百多年前那場浩劫不止紫金島遭難,太乙受創其實更大。

據說當時天傾地陷,一連六個月黑夜籠罩,日月無光,天河水倒灌,幾至淹沒整個太乙,靈族鳳凰血游走人間,力挽狂瀾,扶危持顛,以至差點滅族。那場浩劫傷了太乙的氣數,鳳凰血也一度沒落式微,這才有了三百年前靈殊受召遷徙太乙。

琴嬰接著道:“這片蒼龍鱗一直流傳至今,但還未派上過用場,紫金島妖族得蒼龍神庇佑,順風順水,扶搖直上。到如今,蒼龍神的威嚴已經逐漸消弭,但這片蒼龍鱗卻一直被覬覦,無論是人族,靈族,甚至是隱匿於幻海之嶼的仙族,都對其垂涎不已。”

琴嬰說到此處,呂曦容突然眉頭一擰,打斷道:“等等,幻海之嶼當真有仙族?”

“誰知道呢,反正傳說是這麽說的,到底有沒有誰也不清楚,你娘當年不就是……”琴嬰說到此處突然閉了嘴,尷尬一笑,“抱歉,說遠了。”

楚毓臉色一變,不動聲色掃過來一眼。

呂曦容十足敏銳地追問道:“我娘怎麽,你好像對這些事很了解,這些傳說你從哪裏聽來的?”

琴嬰自覺失言,幹笑兩聲,“傳說嘛,都是聽別人傳的,哪裏找得到源頭,少師不要多想,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你說到人族靈族仙族都對蒼龍鱗垂涎不已。”呂暄聽得最認真,趕忙接道。

“對,說蒼龍鱗,這片蒼龍鱗供奉在紫金島已經四百多年,被當做鎮族之寶,後來換了好幾任妖王,直到蒼龍神隕落,這片龍鱗都穩穩當當的沒人動過,信仰之力其實已經遠遠超過龍鱗本身的作用。上一任妖王是頭黑豹,在位九十多年,性情殘暴,貪圖享樂,娶過一個老婆,還生了個兒子,但黑豹子實在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老婆跟了他十多年,終於忍受不了,偷偷潛逃出島跑了——”

眾人的神情更加專註,呂曦容趕忙道:“他老婆為什麽跑了?”

琴嬰說到這裏也更來勁,“當然是因為黑豹子殘暴恣睢,又剛愎自用,在位期間捅出過不少簍子,他那原配妻子不很喜歡他,後來尋著機會出了島,連不滿十歲的兒子也丟下了,黑豹子為此遷怒了不少人,甚至直接把親兒子趕出了妖王宮。

“那個叫白蘅的,曾是先妖王身邊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黑豹子讓他殺人埋屍,他眼都不會眨一下,就這麽個心腹,後來居然背叛了他,擁立桑女為王。”

呂曦容聽到此處,沈吟了一下,“那這現妖王桑女又是什麽來頭,聽你說來,她似乎是個厲害人物?”

琴嬰擺擺手,又道:“這桑女來頭還真不大,就是長得漂亮,她來自東隅境的大桑國,因為貌美她爹被賣給妖王做填房,年紀輕輕給人當了後娘,和她那便宜兒子關系還不錯,但黑豹子好像並不怎麽喜歡她。

“後來便是耳熟能詳的事了,十餘年前紫金島起了內亂,白蘅反水,要誅殺妖王,桑女和白蘅裏應外合,逼死了黑豹子,白蘅擁立她稱王,初時反對之聲頗多。反對桑女的有兩撥人,一撥是妖王舊部,欲擁立黑豹子親妹妹溪秀公主為王,另一撥則是白蘅的死對頭,打著撥亂反正的旗號想要扶持黑豹子那個兒子稱王。後來溪秀敗給桑女,被囚在禁地,先妖王舊部遁入聞西澗,不久之後,黑豹子那個兒子也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自此桑女才算坐穩了妖王的位置。”

呂暄追問道:“她那個兒子後來找到了嗎?”

“並未。”琴嬰搖搖頭,“桑女曾經花了很大功夫尋找他,但一無所獲,外界傳言——那個孩子被她親手殺死了。”

呂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那看來,妖王桑女的確是心狠手辣的,我們落到她手裏,是不是死定了?”

呂曦容突然開口道:“不會,她應該很快就會把我們放出去。”

三人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才繼續慢悠悠道:“最遲明天,桑女一定會把我們從水牢提出去。先前在斷崖下的時候,底下那層禁制我看過,的確很脆弱,所以楚毓一指劍訣就能將其破開,紫金島要犯,關在那種地方,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溪秀前腳逃離,白蘅後腳就趕到斷崖邊,但他卻不去追出逃的犯人,反而將我們攔在下面,莫非我們幾個外人比所謂要犯更重要不成?”

楚毓道:“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為之?”

“八九不離十,琴嬰方才不是說了麽,溪秀是先妖王黑豹子的親妹妹,黑豹子死後他的舊部欲擁立溪秀為王,後來溪秀落敗被囚禁,黑豹子舊部遁入聞西澗,桑女如何能不忌憚。想必那幫舊部很有些本事,抑或是手裏有什麽底牌,桑女忌憚卻又不敢貿然動作,所以她把溪秀做餌,想引蛇出洞,我們誤打誤撞把溪秀放了出去,白蘅又故意阻攔不追——這事我們脫不開幹系了。”

呂暄驚然,“所以我們是剛好撞在刀口上了,送上門給人當擋箭牌。”

呂曦容摸摸他的頭,笑道:“不錯,變聰明了,其實像你這般腦子和身手都慢點也不全是壞事,你師叔要是下手慢一點,我們現在也不至於被關在這裏。”

*

呂曦容所料果然不差,第二天一早,桑女便派人將他們從水牢裏提出來,徑直帶到妖王殿去。

妖王宮修築得富麗堂皇,美輪美奐,比起太乙王宮也不遑多讓。

他們被帶進偏殿中,殿內豎著一扇琉璃雲母屏風,隱約能看見一道女子的身影,隔著那扇屏風看不真切,只依稀見一席煙紫色紗裙流瀉在地。

白蘅像根木頭一樣立在軟榻邊,“主君,人帶到了。”

桑女支著頭懶洋洋道:“哪有讓遠道而來的客人幹站著的道理,還不看座。”

四人躬身行了禮,堪堪落座,又聽桑女道:“我聽聞幾位貴客是從岐和神殿和呂氏竹林來的,這便怪了,我紫金島與太乙兩大靈族從未有過交集,不知幾位來此,有何貴幹?”

她的嗓音輕輕柔柔的,正如二八年華的年輕女子,可語調中又透露出一絲冷然的意味,好似漫不經心的審判,叫人不敢輕視。

楚毓應道:“我等前來,確有要事叨擾主君,只是不想來得不湊巧,出手莽撞,不慎放走關押的要犯,還望主君恕罪。”

桑女聽罷自榻上坐起,笑了一聲,“我知幾位客人乃是無心之失,諸位遠道而來,孤本該以禮相待,只是我紫金島的規矩不能壞,你們放跑的那個女人是紫金島要犯,她潛逃在外,孤王很是憂心吶。”

呂曦容聽著只覺桑女說話一句話能繞十八個彎子,也順著她的話道:“錯已鑄成,多說無益,若有辦法能夠補救,還望主君直言,我等定全力以赴位主君分憂。”

“不著急。”桑女命人撤去殿內那道屏風,幾人這才得以看清桑女的模樣,確是個難見的美人,眼尾到鬢角邊有一道火燎似的胎記,但並不折損她的美貌。

她半靠在軟榻上,視線掃了一圈,落在呂暄身上,輕輕招了招手,“好孩子,到我這來。”

呂暄驟然被點名,有點打怵,但也不敢不從,磨磨蹭蹭過去了,他在軟榻前站定,桑女笑盈盈望著他,從一旁的果盤裏抓了一把葡萄塞到他手裏。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呂暄抖了抖,小聲道:“我叫呂暄慈……十一歲了。”

桑女目光中帶著憐愛,將他拉到身邊,讓他在軟榻坐下。

而後她又擡起眼來,面上溫柔慈愛之色一收,動了動下巴支使白蘅,“東西給他們看看。”

白蘅上前一步,手腕一翻,半空中浮現出一紙血書,字跡淩亂,寥寥數語,落款是‘溪秀’二字。

那是一紙戰書,溪秀在赤裸裸地挑釁妖王桑女,戰書上的字句極為輕蔑狂妄。

“怎麽辦呢?”桑女揉著額頭,狀似苦惱,“溪秀出逃,重回聞西澗,今天一早就傳來這戰書,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呂曦容心中一忖,覺得桑女多半是要他們出手解決掉溪秀這個麻煩,但還是裝出不解的樣子,“那……主君的意思是?”

桑女笑著給呂暄剝了一粒葡萄,柔聲道:“我與溪秀姑嫂一場,也曾親如姐妹一般,如今鬧到這種地步,實在難看,以前的恩怨都已經過去了,我希望溪秀能放下成見,只要她肯歸順於我,不論以前如何,我既往不咎。”

“主君是想招降?”

“不錯。”桑女拿出一封蓋了火漆印的信件,“幾位客人是聰明人,我也不拐彎抹角,這裏有一封我親手寫的信,煩請幾位客人替我走一趟聞西澗,幫我將這封信交給溪秀,告訴她,只要她把我兒子交還給我,她提出的任何條件,我都能答應。”

“主君,不可……”白蘅出聲想要制止,桑女卻擡手打斷他。

呂曦容眉心跳了跳,“若她要您的王位……”

桑女一笑,“如若她有那個膽識,我也佩服她。”

見幾人微有遲疑,桑女話頭一轉,“溪秀和聞西澗多年來一直是我心頭的一根刺,若是能解決了這個麻煩,幾位客人所求之事,孤未必不能應允。”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想拒絕也拒絕不了,何況桑女看似在跟他們提條件,實則也給了他們選擇的機會,如果拒絕,他們這趟也算是白來了。

呂曦容點了點頭,“既然主君給了機會,我等若是不答應,倒顯得有些不識擡舉了,主君放心,您交待的事,我等定盡力而為。”

桑女拊掌輕笑,似乎頗為愉悅,再次擡了擡下巴,就見白蘅身形一動,一道紫雷自他身前竄出,不等幾人反應過來,那道亮光疾速在偏殿內閃過,再回到白蘅身上時,他手上赫然躺著一顆珠子。

菩提燈芯又丟了!

桑女擡手撚起那顆珠子,歪著頭打量一番,“這東西幾位似乎頗為看重,聞西澗兇險,此等寶物帶在身上怕是不太安全,便由我替幾位暫且保管,如何?”

說著,又將呂暄往身邊一攬,“我與這位小郎君投緣,一見他便覺得親切,這段時間,便讓他留下來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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