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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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姜家大郎自來荒唐, 眠花宿柳,無一不為。於是年紀輕輕,便虛虧了身子, 也在女人肚皮上交代。

姜家二郎倒是頗為幹練,為人聽說也不錯,可有一次與人爭執被擊中頭顱, 從此染上了瘋癲之疾。

據說是鐵鏈一鎖, 養在家中,也已認不得人。

姜離所說這個次兄, 就是姜家二郎姜夔。

謝冰柔不提,那也罷了。如今謝冰柔一提,姜離自是生了疑心了。姜離心思多, 每每覺得會有人迫害自己。她能疑上謝冰柔, 自也能疑上別人。

此刻姜離打了激靈,心裏便繪聲繪色編了個故事。

姜藻在姜家只排第三,如若前面兩個哥哥得力,也輪不到姜藻出頭。姜家女娘之中還有三朵金花爭奇鬥艷, 年輕一輩男丁中卻只有一個姜藻出色。

祖母生前就最疼三哥哥, 姜家傾其資源栽培,都放在了姜藻一個人身上。

若不是他那兩位兄長一死一瘋,如何能有這般好事?

姜離越想越覺得是這麽一回事, 不覺冷汗津津,口中說道:“莫不是覺得次兄雖是癡傻,卻仍有三分清明,對我說了什麽, 使我知曉他迫害兄長,獨得家中資源之事?”

她雖未點姜藻的名字, 可那個他自然指的是姜藻了。

謝冰柔卻搖搖頭,溫聲說道:“錯了。”

姜離不明所以。

謝冰柔:“如若這樣,死的應該是姜二公子,而不是姜家女娘。”

這樣說時,謝冰柔驀然伸手握住了姜離手腕,將姜離衣袖拂開。

姜離手臂上卻有傷。

是一些瘀傷,而且還有些舊傷。

姜離猝不及防,驀然面頰漲紅,飛快縮回了手臂。

謝冰柔善於驗屍,莫不是疑上自己?

她卻聽到謝冰柔說道:“姜二公子已然瘋癲,你是個纖弱女娘,每次去看顧照拂,難免被他弄傷,是不是?”

姜離倒是一怔,未曾想謝冰柔居然猜了個正著,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說了一聲是,心中十分覆雜。

次兄對她不錯,從前誇讚她好學,說她在姜家幾個女娘裏不俗。見她喜歡學琴,還特意給她搜羅好琴與琴譜。

後來姜夔瘋癲,家中仆人也多有怠慢,照顧不算很周到,姜離倒是常常去看他。

次兄好時候很安靜,自己給他餵水餵飯,他也安順聽話。可偶爾也會發瘋,因而掐傷自己的手臂。

謝冰柔輕輕說道:“阿離,其實你心腸也軟。”

姜離:“這我可擔當不起。”

房間裏略靜了靜,謝冰柔繼續問道:“那你紅珊瑚手串丟失那日,還發生什麽奇怪之事?”

也許兩人之間氣氛緩和幾分,姜離也略略放松。

她面頰浮起了幾分思索之色,喃喃說道:“若說奇怪之事,也確實有那麽一樁。”

那本是件小事,雖然詭異,姜離卻並未如何放在心上。不過如今謝冰柔提及,仿佛那件小事裏也生出了古怪。

那似乎也不得不說了。

“那日我見過次兄,經過了清竹居——”

說道此處,姜離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謝冰柔當然知曉清竹居,那時她跟姜藻總是從那裏出入,她輕輕說道:“清竹居不過是兩間破敗房舍,久未修繕,可那處卻掘了個地道,可以通向外邊。”

那時川中多事,於是姜家便修了這麽個暗道。

再後來十來年間川中安寧,這條暗道也荒廢了。

那時謝冰柔客居在姜家,不喜拘束,倒時常那樣走一走,以避姜家耳目。

熟悉這條路的除了自己,便是姜藻——

那麽這些事情終究是跟姜藻有關了。

姜離擡起頭,發覺謝冰柔如一泓清水般眸子望著她,溫柔沈靜,充滿了鼓勵。

謝冰柔問案時總是喜歡循循善誘,遇到證人緊張時,她也會加意安撫。

姜離一怔,旋即心裏也不知曉是什麽滋味。

她垂下頭,緩緩說道:“然後我便遇著了,遇著了三哥,他,他有些奇怪。”

那時姜離聽到些動靜,唬了一跳,乍然望去,她還以為家裏忽而莫名出了什麽猛獸。

她定睛一看,這次看仔細了,卻看到是姜藻。

姜藻在地上爬。

如獸類一般。

謝冰柔聽得眉頭輕輕一挑。

那時姜離同樣也是嚇壞了,也不知曉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眼前畫面十分怪異。

她想姜藻也許服用了什麽藥物,所以醜態百出。

如今老夫人故去,姜家都依托在姜藻身上,所以姜藻難免壓力大,私底下不知曉吃了什麽藥。

所以——

所以在地上這麽醜陋爬行。

姜離看在眼裏,心裏亂糟糟的,也有些怕。她想到姜藻素日裏是極好體面的,大約絕不會允自己這副情態讓旁人看見。眼前著光景,大約也不是什麽打招呼的好光景。

於是姜離扭頭便走,免得被發覺。

走時她聽到什麽聲音,也不以為意。

如今想來,便是她匆匆離開時,手上紅珊瑚珠串落在了地上。

那日她被癡了的姜夔所傷,那手鏈本就松脫了。

也許姜藻也聽見了!

他拾得那串珠串,雖不知曉自己是誰,卻必然知曉這是姜家幾個女娘之中的其中一個!

想到了此處,姜離亦是遍體生寒!

可她卻又不明白,忍不住顫聲:“可我不過瞧見他嗑藥失儀,那模樣雖然難看,我也素來知曉他愛惜體面。可也不至於,不至於——”

不至於殺人滅口。

這難道是什麽很要緊的事?

謝冰柔心裏則輕輕想,事情恐也沒那般簡單。

她仔細問姜離當時場景,姜離匆匆說得含糊,可在謝冰柔引導之下,也說出了更多細節。

謝冰柔心頭驀然有了一個猜測,不覺泛起了驚濤駭浪。

她想到川中之地那些挖眼拔舌的血案,想到南家大公子刻意遷入川中又自焚,她甚至想到了章爵的死。

還有衛玄給的那封信,那個南家大公子寫給太子的書信。

信末匆匆幾筆,就促成了章爵的死。

謝冰柔四肢泛起了涼意,亦不覺咬緊了唇瓣。

那個猜測實在是太過於可怕了,謝冰柔只是想一想,便不由得心中一涼。

然後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姜離身上了。

謝冰柔眸色也柔和了幾分。

她輕輕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問過你,那日你為什麽會彈琴?”

姜離本就驚魂未定,聞言也微微錯愕,禁不住啊的一聲。

她略怔了怔,然後方才想起這是之前姜姚身死,謝冰柔問自己的花。

那時候姜離是極生氣的,她覺得謝冰柔是在疑自己。

姜萱指認自己有殺人嫌疑,因為姜姚對她諸多侮辱。可那日她分明在彈琴,琴聲很多人都聽到。

謝冰柔卻說自己很久都沒有碰琴了,為什麽忽而又要撫琴?

她覺得謝冰柔在質疑自己刻意制造不在場證明。

念及於此,她也便十分惱怒,心下更不是滋味,當時便拂袖而去。

可是現在,謝冰柔又提及了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了姜離身上,並沒有什麽敵意。

姜離不覺靜下心來,忽而覺得也許之前謝冰柔問自己,也許並不是在質疑,也不是敵意。

謝冰柔看著她說道:“當年你拜師不遂,受了許多譏諷,於是什麽也不打算理會了。你好面子,受不得別人譏諷。於是你不再爭姜家掌事之權,也不再彈琴,什麽也不理會,也不願意再經營自己名聲。”

“可是阿離,我知曉你沒有死心的。”

姜離驀然眼眶微微一熱!

她沒想到謝冰柔會這麽說。

其實聽聞謝冰柔要回姜家,不知怎的,姜離心裏便生出了一股熱情。她沒有去迎接謝冰柔,而是鬼使神t差,將藏起來了琴尋出來,想要彈一彈。

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彈琴了,一旦開始,那些感覺便又浮上來了。

謝冰柔靜靜看著她:“其實我想,你也不想這樣一輩子。”

姜離與她對視,驀然浮起了一個念頭,其實,也許我並不討厭她的。

姜離也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從前謝冰柔居於姜家,自己原想與她交好的——

只可惜,卻發生了許多事。

她聽著謝冰柔說道:“阿離,如今你留在姜家十分兇險,不若隨我離開姜家。”

原來這次謝冰柔來,是來接她走的。

生姜離的胡姨娘早死,她在姜家除了貼身婢子也沒有什麽親厚之人,自然也是願意的。自己雖運氣不錯,但如若久留姜家,必定會被姜藻滅口。

姜離看著謝冰柔,忽而心頭浮起了幾分慚意,她飛快說道:“謝娘子,你的琴弦並不是我剪斷。”

“是姜姚所為,不過她那副性子,仔細想來,多半也是姜藻主意。季兄若有什麽惡毒之事,總是會吩咐別人去做,而他總是幹幹凈凈。他心思一向如此,深沈得很。”

姜家上下會覺得姜姚刻薄,姜萱尖酸,但誰都不會說姜藻不是,都覺得姜藻溫文爾雅,是個極好的人。

這樣的男人,仿佛總是躲在家中女眷後頭。

當初姜老夫人向謝氏索要了不少,最後得益的是姜藻,不過名聲卻讓姜老夫人這個惡婦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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