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1

關燈
141

太子嗓音越厲, 面色越惱,心中受辱之意也是更濃。

若換做旁日,他早就令人將謝冰柔亂棍打死, 因為她居然敢詆毀高貴儲君。而如今自己只是將謝冰柔呵退,也無非是避忌衛玄權勢。

一國儲君,竟受辱如斯!

難道衛玄要當眾弒君?

那些念頭浮起來, 太子面色也甚為難看。他忽而想難怪衛玄會娶謝冰柔為妻, 這麽能言善道能替衛玄發瘋的詆毀皇室女子,大約確也只有這麽一個。

衛玄不敢當眾弒君, 卻非要詆毀一個儲君的名聲。

衛玄卻起身行禮:“冰柔如此言語,若不讓她說下去,豈不是讓世人誤會, 對大胤皇室是諸多揣測。”

他目光若電, 又如此強勢,不見半點退讓。衛玄這個權臣氣候已成,他的言語已無可違逆。

胤帝驀然爆發出一連串咳嗽,可終究沒有說什麽。

沒人留意到昭華公主了, 誰也沒註意昭華公主垂著頭, 眼底透出縷縷光輝。

謝冰柔倒是有耐心的很,等太子發作完畢,方才繼續說道:“可惜啊, 可惜江良人過生日那天,陛下忙完公務,還是去看一看她了。”

“他本已傳訊說自己不去,可後來忽而又去了, 自然使得江良人和太子措手不及,將這樁逆倫醜事抓了個正著。”

那日酒濃情酣, 太子和江良人都有些失態了。

卻又被胤帝撞見了。

太子已經坐下來了,他失魂落魄,驀然給自己灌了一杯酒。

眼前的衛玄令他憤恨不已,身後胤帝的目光卻是使得他惴惴不安。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日,父皇臉上驚怒交加,他和江良人都嚇壞了。

那時候他盯著胤帝面頰,然後從胤帝的臉上窺出濃濃失望,以及,說不盡憤怒。

那一刻太子甚至生出了驚懼,他擔心父皇對自己已動惡念,說不準會想要廢了自己。

那時他恐懼萬分,這恐懼裏面仿佛還有一縷不甘的惡意,他一直覺得父皇活得太久了。

不過不待太子展露自己那份惡念,胤帝就倒了下去。

胤帝這些年本有舊疾,發作起來有時眼睛都看不清字,更何況那日胤帝本就操勞疲憊,又驟然撞見這件令他極忿怒的事。

謝冰柔緩緩說道:“上月十三,既是江良人的生辰,也是陛下生病昏迷日子。”

昭華公主驀然擡起頭來。

她飛快望向了自己的父親,胤帝面色冰冷若水,一時未曾說話。可那樣的秘密已經呼之欲出——

謝冰柔繼續說道:“皇後以為是昭華公主在陛下所用藥湯裏動了手腳,只因藥渣中尋出杏幹,而此物又與陛下身子相克。因為這樣誤會,皇後與公主難免有些生疏。公主當然也很委屈,因為她並沒有在父親的藥湯裏做手腳。”

“因為陛下昏迷,是在江良人院中,是因他撞見江良人和太子私通,因此受不了刺激,進而昏迷過去。”

“是不是,太子殿下?”

太子厲聲:“胡言亂語!”

昭華公主眼底驀然浮起了一層淚水,她向著自己父親望去。胤帝臉頰染上一層淺淺黑色,也隱隱有了幾分死氣。父皇既沒有責怪,也沒有開口替兄長解圍,那麽這件事情便是真的了?

父皇心裏自然是頗有見怪,若非衛玄這樣強勢,父親不會這樣大度。因為成年兒子中,唯獨太子稍稍有些氣候,若立別支,只怕必然徹底淪為衛玄傀儡。

但如今,胤帝是將死之人了,他雖下了旨要傳位,可別人又提起了那樁醜事,於是胤帝便生了些控制不住嫌惡。

昭華公主慢慢咬緊了唇瓣,父親也好,母親也罷,他們都知曉真相,可卻任由自己枉擔虛名。

淚水驀然從昭華公主眼裏滑落下來。

她想著自己做過的那件惡毒的t事,本來惴惴不安,可此刻倒是理直氣壯起來。

昭華公主手指慢慢擦去面頰上淚水,眼裏倒是浮起了縷縷冷意。

她聽著謝冰柔說道:“公主有些話,倒是說得非常有道理。那就是宮中之事,一向由元後打理,若有什麽異動,為何皇後娘娘卻是不知?”

“因為做這件事的事是太子,他自可動用宮中之人。只不過公主以為是因太子想手握專擅之權,刻意攥取權力,她這倒是猜錯了。因為這一切本來只是意外,之後京中所發生種種變故,皆是因為太子想要遮掩這個意外,所以一環套一環。”

“其實皇後一向精明,也將宮中上下打理十分妥帖。宮中那些個內侍哪個沒讓娘娘治得妥妥貼貼?主少弱才仆強,可陛下縱然昏迷,以皇後娘娘素年來的威勢,又怎會忽有宮中內監要做反?”

“因為作亂的何安、黃勇,正是當日替太子收拾殘局,遮掩真相之人。他們是宮中大監,覺得陛下年老病重,太子又春秋正盛,於是想要討好年輕的儲君。”

“於是陛下昏迷,卻又被悄悄送回居所,然後在陛下藥渣之中放了杏幹,以此嫁禍給昭華公主,更使皇後娘娘以為陛下昏迷是服下相克食物緣故。”

“只可惜——”

“他們以為討好了太子,太子卻對他們生出了憎惡。其實太子素來不喜閹人,跟宮中內侍也並無親厚,還覺得他們依附皇後,削了自己權柄。如今這些讓太子看不起的內監,偏偏又知曉了太子殿下骯臟齷齪的秘密,於是太子非但未將之引為心腹,反倒因此生出了殺機!”

元後面頰也泛起了幽幽涼意。

那時候宮中內侍作亂,她也十分驚訝。元後熟知宮中大監的性情,便想試著安撫何安與黃勇。

可那時候太子態度十分堅決,非要從外調兵,就是要招那個沈淮安入京。

京城有南北二軍,太子皆不肯用,其中裴家還是太子姻親。

她時她只覺得這個兒子無智,覺得太子太過於急切想要奪取權柄了。她知曉太子一直厭惡宮中大監,覺得那些內侍是自己爪牙,自己一婦人這般攏權,自然掃了他顏面。

那時元後怎麽也想不到還有另外的內情。

太子自然絕不會容自己去安撫作亂的何安與黃勇,恐自己從他們口中聽得什麽內情。

正因為太子調來沈淮安,才使得整個胤都被糟蹋得一派狼藉,使得這繁盛國運也染上了幾分衰敗之氣。

這時衛玄卻一揮手,一名內侍被匆匆押上。

沈淮安入宮後,誅了首惡,其他與之相熟的附逆之輩也被殺了不少,被冤殺也是有許多,那時元後也管不住。

可終究也有漏網之魚。

這漏網之魚卻被衛玄尋了上來。

那內侍不過十二三歲,面皮白凈,斯文秀氣,是黃勇的幹兒子黃貞。

黃貞平日裏為人伶俐,黃勇倒也十分提攜,還撥了他在身邊服侍,有時還會說幾句機密的話。

沈淮安奉旨入城,誅殺作亂內侍,本來黃貞也難逃一劫。

不過黃貞也有幾分急智,他年紀小,身量又細,幹脆扮作個小宮娥。又因他平日裏對人也和善,有相熟宮娥照拂遮掩,竟使得他逃過一劫。

黃貞戰戰兢兢活到了如今,到了人前,也便開始竹筒倒豆,什麽都準備說出來:“幹爹受太子逼迫,氣惱得很,埋怨太子恩將仇報。說什麽太子當初不知檢點,和宮中江良人私通,氣惱了陛下,倒累得宮裏幾個大監替他遮掩——”

此語一出,在場無不十分沸騰。

太子面色鐵青,卻也有心腹官員替太子呵斥:“此等閹人言語,無憑無據,小衛侯何必相信,反倒損及君臣之情。”

雖是呵斥,卻也不敢得罪衛玄太盛。

衛玄手一揮,那黃貞便慌忙退下,只聽衛玄說道:“若只是孤證,也不足采信。”

他沒有咄咄逼人,可在場群臣心裏也生出了動搖。只看皇家幾人面上神色,這樣一樁醜事,似乎也是真實了。

太子私德不修,又急欲遮掩這樁醜事,乃至於因賊入京,使得那沈淮安十分張揚。如此行徑,確實有失身為儲君的德性。只是衛玄指使謝冰柔扯在明面上,似也頗有野心,顯得並不安順。

謝冰柔背脊已經挺直,她目光望向了太子,雖不過是個小女娘,可太子心中卻不免多有懼意。

他忽覺謝冰柔神光與衛玄頗為相似,都是那般不達目的不罷休,不覺生出了幾分厭意。

謝冰柔輕輕說道:“其實太子縱然私德有失,想殺幾個宮中大監,為何不出動京中衛尉,非要引來外賊?裴家是太子姻親,又一門心思送妍君做太子妃,那自是一心一意想要依附太子。太子又何必舍近求遠,是心裏信不過,還是——”

“還是問心有愧?”

她這麽質問,裴妍君驀然身軀輕輕一震,似想到了什麽,不覺擡起頭來。

一縷涼意湧上了裴妍君心頭,她本已對太子十分失望,此刻卻禁不住急切道:“太子到底如何對裴家問心有愧?”

她身為太子妃,人前卻這般質問,實也沒留半點情分了。便是元後看見了,也只想嘆息。

這樣的新婚夫婦,本應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太子卻鬧得新婦與他離心離德,實是沒什麽手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