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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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妍君心卻早就涼透半截了。若非太子魯莽, 引來沈淮安入京,也絕不會造成裴家被屠。她早已心寒,如今謝冰柔卻說這其中另有內情。

裴妍君心下發狠, 究竟是怎樣的內情?

不但裴妍君想知曉,旁人亦是想知曉。誰都心生好奇,更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人都有隱秘的窺探欲, 所有人都想知曉, 今日這個謝娘子口中還會說出怎麽樣的離奇故事。

謝冰柔當然也毫不吝嗇,緩緩道來:“方才不是也說了, 當日陛下還帶著一副牧雪圖。那是古畫,本來有一些損毀,送去裴大公子處修, 挨著江良人生日, 方才送過來。”

“那也是上月十三,裴玉劭去了別院。那日太子與江良人私通,除了昏迷的陛下和宮中內侍,還有一個外人窺見此事, 那便是裴玉劭。”

所有事情便這樣串起來, 有一根繩細細將散落的珠子串起來。

那日謝冰柔在宮中遇到了江良人,江良人說的每句話都極有深意,她將太子贈給她的釵塞到了謝冰柔手裏, 還特意提及那副牧雪圖是裴玉劭在修覆。

也許江良人已然察覺到了不對了,她自知必然不幸,故而將諸多線索告之謝冰柔。

“說是外人,其實也不算很外。裴家女兒已經嫁給了太子, 別人眼裏,裴氏已是太子一黨, 那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裴玉劭總歸要顧及家族,顧及親妹,有些事終究也不好張揚。”

“畢竟那時候妍君甚至已經有了身孕。”

裴妍君淚水忍不住簌簌流淌下來,她已經猜到了結局,甚至她之前已經疑上太子,只是那時她以為是徐照芝那件舊事。她以為太子惦念從前棄妾被兄長娶之,還這麽的夫妻恩愛。她不知曉太子和江良人的事,自己懷孕時候,太子卻是在和陛下的妃嬪顛龍倒鳳——

謝冰柔輕柔的,懷著憐憫和酸澀心情說道:“裴玉劭已經死了,哪怕他不說,太子也容不得。太子容不得窺探他醜事內侍,自然也容不得裴玉劭。大約旁人知曉他汙點,他便在這個人跟前矮上一頭,太子自然斷斷不能容。”

太子並非白璧,卻討厭別人知曉自己有瑕。

他總是生來倨傲,高高在上,絕不允別人挑釁違逆自己。他是天之驕子,從小就被這樣教導,那麽自是盛勢淩人,不可相讓。

如今謝冰柔卻將這些事都給扯出來。

他面色微熱,十分惱恨。可一開始,他也未曾想過裴玉劭去死。就像謝冰柔所說那樣,裴玉劭怎麽也算個內人。裴家將女兒嫁給他做太子妃,那便是投註在太子身上。

裴玉劭若要說出這些事,早便傳得沸沸揚揚了。可裴家與他卻是系在一根繩子的螞蚱。

裴妍君已經懷孕了,肚子雖還沒有大,可裴家的血脈已經跟天家的血脈融和在了一起。

可裴玉劭不應該指責他。

那日別院風波起,他收買幾個大監將這樁事遮掩下來。元後是生出了疑竇,卻疑在了昭華身上。

但裴玉劭私底下卻對他頗有責怪,十分不滿。

他覺得太子私t德不修,罔顧人倫,而且這個私德不修男子還是他妹妹的夫君。妻子懷著孕,太子卻趕去跟江良人廝混。

裴玉劭未免生出幾分見怪。

可太子卻容不得這些,裴玉劭不過是一介臣子,憑什麽指責自己?哪怕自己當真有些許罪過,也絕不是裴玉劭可以置喙。

一個人惱恨之時,便會忍不住想起一些舊恨。

他本已放下沈照芝之事,畢竟在利益跟前,那些私怨也不要緊。沈氏不過是他舍了的一個棄妾,不過是裴玉劭自己願意撿回去。

裴家那時示好,太子也笑納了,願意娶裴家女兒。

畢竟裴家也不僅僅有區區一個裴玉劭。

可有些事情容下來,心裏卻總是有根刺。更何況太子若處於上風時,尚會大方些,可彼時他處於道德窪地,還讓裴玉劭看到他最不堪的一面。

於是他又想起了徐照芝,更想到當初是裴玉劭替他寫了戍邊論,替他這個太子造勢揚名。徐照芝慕他這個太子才氣,但卻是裴玉劭替寫的。二人結為夫妻,是否私底下會將他這個太子議論一番,嘲弄一番?

那時想到了此處,太子心底便生出了惱意。

更不必說眼前的裴玉劭還在指責、勸諫自己,說他斷斷不可再行此等背德之事。他也從裴玉劭眼裏瞧見一縷嘲諷,看到了裴玉劭眼裏閃爍著輕蔑的光輝。

其實裴玉劭未必真有輕蔑之態,太子是君,裴玉劭又非不知分寸之人。也許太子那時候太氣惱,心魔作祟,所以生出這樣幻想。

但無論如何,待他回過身來之際,這手中之刃已刺透了裴玉劭心口。

幾點鮮血飛濺在他面頰之上,他驀然又發狠刺了幾刀。

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誰也不能違逆於他,更絕不能輕視於他。他骨子裏是野獸,元後教他用權謀解決問題,他也學得一些,可憤怒時候卻由本能驅使。就好似很多年前,他用棋盤砸破了吳王世子的頭顱,砸個頭破血流。

等他平靜下來時,他才知曉自己闖下大禍。

他殺了自己妻子的兄長,裴妍君還有了身孕,裴家手裏還握有兵權,手握衛尉,把持著守京安穩的南軍。

父皇已對自己生出嫌隙,若裴家與自己離德,這一切什麽都完了。

所以他才不管不顧,失了智一樣招來沈淮安,借口是宮中有內侍之亂。

如若沈淮安是個忠心的,他早便謀了皇位,送走父親,清了裴家。

可惜沈淮安卻是個逆臣,卻將整個大胤攪得一塌糊塗。

胤帝許也是想到了這處,面頰泛起了詭異青色,一瞬間身軀輕輕抖動,眼底透出了一種異樣的憤怒。

元後是一個很好的說客,她私下宮中一番哭訴,將胤帝是否對太子寬容上升到整個祁氏榮辱之上。胤帝思量良久,還是決意傳位於這個兒子。

但如今,胤帝這將死之軀也忽而泛起怒色與不甘了。

也許因為胤帝過分善於謀算,當日也猜得到太子招沈淮安的惡毒用意。

——連裴玉劭也容不得,難道還能容自己這個父皇?

這時謝冰柔已經招來裴家隨從,那裴玉劭親隨也是作證:“上月十四,大公子便已經沒回家中,太子傳訊,說有些事機密要讓大公子做一做,小人也未曾懷疑。直到後來沈賊入京,我等也再未見過大公子。”

謝冰柔亦望向了太子:“不知太子殿下有什麽樣的事,要讓裴家大公子去做?”

太子容色微冷:“裴氏衰微,想來如今也投靠了小衛侯,如此做局,栽贓陷害。連孤的太子妃也早與謝娘子過從甚密,早有往來。”

無論有什麽樣人證,他總歸是不認的。

謝冰柔再欲分辨,卻見裴妍君已經顫顫巍巍站起來。

裴妍君容色異常淒厲,謝冰柔也不覺收了口。

太子前幾日還對裴妍君動過粗,那傷腫消了些,再塗抹些脂粉遮掩,看著也不是很明顯。只不過旁人雖瞧不分明,裴妍君自己卻能覺出痛楚。

是了,難怪那日太子竟如此忿怒。

因為他於心有愧,因為他對不住自己,因為他害怕。因為他心內有鬼,所以萬分心虛,乃至於畏懼裴家,再讓沈淮安這個逆賊入城,最後使得使得裴家被屠,元氣大傷,原來竟是這樣一回事!

若要計較盤算,裴家竟是折於太子之手。

裴妍君忍不住按住了自己小腹,那裏孕育了一個小生命,然而這個小生命卻是與另一個人的血脈糅雜一道。

也許她一開始就不該做這個太子妃。

她顫顫巍巍,只覺得站都站不穩了,卻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勁兒,死命使得自己站住。

只不過她這副情態落入太子眼中,卻不過使得太子忿怒。

太子亦面容似冰,不覺呵斥:“當真是婦人短見,旁人教唆,你盡信了,連真偽也不去辨,當真是糊塗!”

他口中這樣說,面上一縷戾色也是一閃而沒,分明也是有些惱怒記恨。

太子嗓音愈冷:“也難怪太子妃會相信這些無稽之談。你雖嫁人了,卻惦念家裏人,自然絕不肯信家中大兄怯弱,非要覺得他清白貞烈,自然肯信旁人汙蔑之詞。”

“裴玉劭畏懼沈賊,所以匆匆而逃,萬般恐懼。他還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無非也是想要脫身。這件事情,難道不是滿京城都知曉?”

裴妍君搖搖頭,她不信,可也不知如何辯駁。這不知不覺間,卻也已是淚流滿面。

這時謝冰柔輕柔,且堅決嗓音卻是響起:“原來太子是做此打算,故而如此布局。”

她說道:“你殺了人,然後便想著應該怎麽辦?這些事情湊到跟前,當真也是不知如何了結。裴玉劭死了,此事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從前舊事,旁人也會疑在太子身上,說不準還會帶出你和江采人的事。所以你先使得此事隱秘處置,覺得先引入心腹,使自己有自保之力。”

“本來你可將此事推給沈淮安,可沈淮安懸紅掛賞,殺裴氏男丁十分大方,為了殺雞儆猴緣故,他並不肯遮掩。若是沈淮安殺了裴家大公子,他怎會不承認?太子那時候也十分之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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