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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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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她要走了

時值深秋,山間雲層低沈厚重,滾動頻繁而劇烈。

許逸人等路過一片濕地,遠處一溪連串九湖,沿岸蘆葦茂盛,幾只白鷺行走其間,偶爾低頭將長喙啄入水中捕食,怡然自在,似乎對即將降臨的秋雨並不在意。

不多時,鏡湖漾起微波,林中薄霧漸濃,雨滴散落,涼意陣陣。

“開始降溫了啊。”白對站在避雨的巖洞口,眺望遠處,不時搓著兩手,放到嘴邊呵氣。

許逸淺“嗯”了聲,將淋濕的衣袖挽起,心裏盤算著距她去年來時還餘下多久。

按照白對的說法,這片“蠻蕪地界”與“外面”景致大抵近似,一日時長和四季氣候也無大差別,很可能是兩片交疊時空。

而她所謂的“山門”,即連接內外的通道,則為空間邊沿,也是因此,才會出現淵口中的“溪流水斷”。

然而,兩人進入此地的時間、地點都不相同,說明“山門”並非每年限時開放,她先前是完全被小苔規律往返的事實和前任大聖的話給誤導了——

“山門”只會變換位置,以年為單位往覆循環,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關閉。

高山人所謂山神止怒,不過是“山門”離開了他們居住活動的範圍,而一旦踏出這個範圍,他們無法確定“山門”位置,“懲戒”又會變得“無處不在”。

也是因此,小苔才會選擇在每年相同時間往返,便於找到出入口的確切位置。同理推算,許逸來時的那片冷杉林也應該能在新一年的相同時刻,將她送回曾經的住處。

白對瞥了眼同行的七八個高山奴隸,小聲問她:“怎麽打算?”

不少奴隸和大蠻一樣,從小在黑熊部落長大,身高力氣足,會做些農活,卻無野外獨立生存的本領。他們對“野猴子”主人十足憎惡,是而離開,卻又不知自己還能去哪。

“各謀出路唄,”許逸哂笑,“還能怎麽打算?”

不禁想起那時,自己想將狼人和高山人往一塊撮合,希望各自取長補短,慢慢發展壯大。但人家處不到一塊,鬧得不歡而散,她反而成了多事的那個,費力又不討好。

這回,索性也不管了。淵老頭說的沒錯,各有各的生活方式,誰也不是誰的救世主。

白對聽罷笑笑,覺得大無必要——許逸所謂的兩族“沖突”,不過是一點誤會,只要解釋清楚,就不難同高山人繼續合作。

不論狼人的那場瘟疫,還是高山人的接連暴斃,都與淵手上的“洋金花”沒有關系。

早在幾年前開始調查陸小苔失蹤原因時,白對就詳細排查過與她有關的各項數據記錄,發現她曾查閱過大量關於一種致死性腦病的文獻資料。

因為該等資料與陸小苔的藥用植物學專業背景不符,也與其科研工作內容毫無關聯,白對一度十分關註,卻沒找到合理解釋。

直至來到此處,從消息靈通的矮人口中聽聞多年前曾發生在狼人部落的那場瘟疫。

“醫學上稱為‘庫魯病’——最早發現在新幾內亞的食人部落,與牛骨粉飼料導致的瘋牛病機理相似。”白對向她簡單解釋,“你可以理解為,當地的食人習慣導致一種寄宿在人體的毒源蛋白質通過消化系統傳播,致使食人者被再度感染。

感染者病發後,因為神經受損,會出現震顫、抽搐等癥狀,和洋金花中毒有相似之處。但由於這種腦病的潛伏期很長,早在病發前的一段時間就有征兆,與普通的藥物中毒完全不同。

狼人當年很可能只是集體性病發,並非因為相互撕咬導致傳染,高山人後來的意外死亡也是如此,而不是因為有人投毒了洋金花。”

許逸眉梢輕揚,嘀咕了句“難怪”。

難怪那時小苔會一直勸阻狼人禁食人屍。

可惜,這些道理當年沒能講通,如今到了高山人那,也是一樣。許逸一點也不指望能依靠這些,與對方將誤會解釋清楚。

還是算了。

比起澄清誤會,她更想用餘下的時光,好好陪陪她的小狼。

雨停,白對借口要與矮人繼續換鹽,不再與大家同行。

許逸知道,他是要去把筆記找回來,再將未盡的事情調查清楚——活見人,死見屍,陸小苔不會無故消失。他得弄清楚,陸程叔侄究竟將她“藏”去哪了。

狼人返回部落時,正值第二茬土豆豐收。

秋高氣爽,艷陽當空,大尾松鼠快速穿梭林間,將熟成的堅果搬入洞穴,進入禁食期的大王蛇也長久地曬起太陽,為即將到來的冬眠囤積能量。

大蠻好不容易才找見許逸,自然不肯回去山上,一起逃跑的高山奴隸也便隨他留了下來。

與慣於居住天然洞穴的高山人不同,這些奴隸常年同“野猴子”一起生活,深谙茅草屋的搭建技術,沒花幾天工夫,就在狼人營地附近造了幾間草屋。

聽大蠻說,只要給許逸幫忙幹活,就能換來吃的,奴隸們爭先恐後地跑去挖土豆,一大塊土豆田,眨眼工夫就被挖個幹凈。

不止如此,除雜草、餵兔子、鞣皮革、做腌肉……樣樣都會,樣樣精通。

起初,九月還因大蠻此前“告密”一事,對這些高山人有些抵觸。經許逸勸導幾次,也便作罷——秋季是最繁忙的季節,狼人時常外出打獵,部落裏雜七雜八的事情的確要人幫忙。

他不想她太辛苦。

一日,九月才將獵回的肉給分好,就見許逸正將切片的土豆在石板上鋪開一排——

“這是做什麽?”他走過去問。

“曬幹呀,就和你們做腌肉差不多,這樣容易保存。”她將最後幾片土豆鋪好,起身把他領到陰涼處的一個大竹筐跟前,掀開遮蓋的木板給他展示,“喏,這裏面全是已經曬好的,要吃的時候就抓一把,用溫水泡開,可以炒肉,也能煮湯。”

“哦……那個呢,是什麽?”他又指了指旁邊幾個新多出來的瓦罐。

都是許逸近來準備的越冬存貨。

既然被他問起,她索性一一介紹齊全——

“這裏面是腌蕨菜,這個是腌薺菜,都是鹹的,不辣,可以就著烤土豆吃。”

“這裏是曬幹的調料,山花椒、野胡椒、小山椒,烤肉燉湯都可以放,去腥提鮮。”

“這筐裏都是鹹泥腌蛋,就是以前在高山部落做過那種,洗凈泥,煮熟了就能吃……你能記住嗎?我給你畫上標記?”

“不用,”九月搖搖頭,“記住了。”

“那行,”她拍拍手上的灰,“你去洗把臉,我去看看排骨燉好了沒——就用土豆幹燉的,你待會兒嘗嘗好不好吃。”

“嗯,好。”他笑點頭應和,人卻沒動,直到她背影漸遠。

目光再落回那些排放整齊的瓦罐竹筐,唇角的笑也慢慢收了。

有些話,各自心知肚明,卻誰都不會講出口。

她要走了,或許再不會回來。

傍晚,許逸將竹片編成的烤網架在火上,準備和狼人一起烤肉,土豆排骨湯一人一碗,餐前暖胃。

近二十個人圍坐一起,生了個大火堆,驅走秋寒,暖意融融。

許逸抱出一罐壓箱底的山莓酒,給每個高山人都倒了一碗,還教他們外邊都怎麽“幹杯”。

“沒我的?”九月當是冰果茶。

“是酒,你不能喝。”她笑著抿了一小口,又拿起他的空碗,“我去給你續點排骨湯。”

他情緒不高,淡淡地“哦”了聲。

“喲,這麽熱鬧?”白對遠遠就望見這處火光,走近了,將身背的大包小裹放下,“有我份兒嗎?”

這一次,向來隨性的聒噪矮人沒再跟來,料是已經都安頓妥當。

“有有有!這兒!”尾拿著根烤得半熟雞腿,揮手叫白對去他旁邊坐,“但你得幫忙烤肉,我這倒不開手了!”

“好啊,”白對笑著挽起袖子,緩步過去,“算你找對人了。”

許逸瞥了眼白對帶來的包裹,又收回目光,低頭翻烤肉片,沒說什麽。

直到這一頓烤肉盛宴結束。

趁著大家收殘局,許逸避開眾人,假作幫白對去拿包裹。低聲問他:“順利嗎?”

指的自然是小苔留下的筆記。

“還行,”他垂眼看她懷抱的那袋東西,“都在這了……說好了啊,看歸看,要還回來。”

“嗯,知道。”

“還有那件事……”白對頓了下,才繼續說,“我去跟陸程確認過了,你猜的沒錯,但是女方先動手的,具體原因他講不清楚,而且年頭太久,屍骨已經找不見了。”

“……好。”

或許,她猜得出原因,但現在看來,也沒那麽重要了。

白對又叮囑:“後天要出發,晚了怕來不及。那片冷杉林面積太大,得預留點時間。”

“行。”

“他送你嗎?”

許逸淡笑,“沒必要吧,走都走了。”

“真不留下?”

她反問:“你怎麽不留下?”

“得,管不著你,”白對連連擺手,“去忙吧。”

幾步之外,九月才打水回來,句句都聽得清楚。

許逸抱著筆記回到帳子,發現九月不在。

才掀開帳簾要出去找,就見他站在外頭,像是已經站了許久。

她拉他進來,笑問:“你猜我拿到什麽了?”

“什麽?”他語氣平淡,似乎一點也不好奇。

許逸拆開包裹,將筆記一本一本拿出來,給他展示,告訴他這本是什麽時候記的,寫了什麽,那本又有什麽特別。

九月看不懂,心思也不在筆記,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忽然問她:“後天去打獵,你去不去?”

“打獵?去哪?”

他說,就是第一次遇見她時的那片冷杉樹林。

許逸怔了下,很快應道:“好啊,一起去。”

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九月身側的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終於忍無可忍,低著頭,幾乎是帶著火氣質問:“你真的都不打算告訴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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