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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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泱三年,入冬!

是夜,正值月上柳梢之時,清冷的月光之下,荒涼的戈壁上,泛起了裊裊青煙。寒意,如蛆附骨,鉆進了骨頭縫裏,侵入了五臟六腑。

在這附近,駐紮著一隊官兵,他們是專門押送被發配西北邊疆的朝廷要犯的官差,出了京城,一路朝那最偏僻的西北邊塞趕去,他們要趕在第一場大雪降下前到達目的地,否則,入了冬,這死在半路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在軍營不遠外的一處胡楊林裏,傳來息息嗦嗦的聲音。樹影婆娑,風聲四起,搖曳的樹枝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只恐怖的怪物。然而,在這裏,卻聽聞一陣鏟土的聲音和那小心而謹慎的交談。

“咱動作快點,草草埋了完事,這個鬼地方還真他娘的嚇人。”一個人說到。

“你說最近怎麽死了這麽多人,這是咱們這個月埋的第幾個了?”另一個人接著問。

“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咱們押送的這批犯人,以前大都是京城的達官顯貴,錦衣玉食的,哪裏遭過如此大罪,能走到現在已經算是不錯了,不知到達邊疆還能剩多少人?”

“哎,你管他呢,反正都沒人管他們死活,多死幾個咱們還能省點兒事!”

“你聽說沒,前不久,皇上以前身邊的那個大紅人,季清河在獄中服毒自殺了。”

“那不是叛臣嗎?聽說為了逃罪還滅了前朝大臣一家二十幾口人,那個慘啦,血都從內院流到了大街上。季清河被捕之時,渾身鮮血,像極了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修羅,當時皇上聽聞此事,當廷震怒,三天三夜沒合眼呢。”

“這季清河到底是怎麽想的?當時他已經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了,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想要什麽沒有?偏偏要謀反?依咱們皇上的性格,沒當即斬殺也算是法外開恩了,如今落了個橫屍荒野的下場,只能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哎,你說這季清河這麽聰明絕倫的一個人,怎麽就服毒自殺了?他會不會是被人……滅了口。”只見那手握著鐵鏟的士兵,五指並立朝另一個小兵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可別胡說,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

“你也不想想季清河為輔佐皇上登基,得罪了朝中多少權貴,樹立多少敵人?皇上三次為他封官加爵,他都不領情,你說,他到底想要啥?饒是他功勞再大,屢次駁了皇上的恩情,皇上能高興嗎?何況,樹大招風,皇上能沒有顧慮?就算這季清河的死跟皇上沒直接關系,但是皇上不點頭,誰敢動他呀!”

“噓,別說了,這掉腦袋的事可亂講不得,以後也別說了,咱們趕緊幹完活了,回去吧。”

“好嘞!”

入冬的夜晚,寒風像利刃般一刀刀的刮在身上,幾名圍坐在火堆旁的官兵,也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襖子。隊伍的最後方,靠近胡楊林的一架囚車裏,一名身著血跡斑駁囚衣的犯人,靠在囚車上一動不動,若不是那耳廓細微的動作,還以為此人早已被凍死在這戈壁灘上。

他就是季清河,那兩名小兵嘴裏,背負叛臣之名,畏罪自殺的季清河。蓬頭垢面,消瘦的身體,原本修長好看的手腕,早已被鐵鏈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血痂,無力的拖放在囚車的木板上。那張臉,早已認不出原來的模樣,在聽到那兩名小兵的談話時,最初閉著的雙眼陡然睜開,黝深的眸中,卻是死一般的沈寂。

大泱三十三年,先帝駕崩,舉國哀悼!遵從先帝遺旨,皇長子賀蘭風繼位,稱文淵帝。

這文淵帝愛好美人,剛上位便四處搜尋美女,充實後宮,整日尋歡作樂。豈料登基不足三月,二皇子賀蘭晟便起兵造反,逼宮天乾殿,賀蘭風被迫讓位,從此被終身軟禁在皇宮城內。

二皇子賀蘭晟上位後,封晉泱帝。這位晉泱帝,文武兼備,殺伐果斷,治理國家很有一套,很長一段時間裏,大泱國的軍事與經濟有著很大的進步。

但不得不提的是,新帝身邊還有一個人,為大泱國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此人天資聰慧,六歲拜入元清真人門下,成為唯一的關門弟子,文才武略,天文地理,樣樣精通。待到出師之時,當時還是二皇子的賀蘭晟更是親自迎接此人出山,此後此人便一直跟隨在賀蘭晟身邊,輔佐他直到稱帝!名盛一時的季清河,是大泱百姓人人口中的少年英才。

晉泱帝才登基一年,賀蘭風的舊黨已經被他清理幹凈,隨後朝中上下,但凡對賀蘭晟的鐵腕政策有一絲不服,要麽降低官職發配邊遠,要麽就是蹲進了大牢!一時間,朝中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人人自危。

要說這晉泱帝是位暴君,可他初登基時便昭告天下,免稅三年,一方面大力發展經濟,一方面派出使者與周邊國家簽訂和平協議,除去漠北邊關常有蠻人來犯,一時內外倒也算安定。只能說這位新帝,政治手段有些殘暴!

但是這位少年英才的舉止,卻讓人捉摸不透。自他出山,跟在賀蘭晟身邊六年有餘,一直替他出謀劃策,直到輔佐他登基為帝。晉泱帝即位後,三次為季清河加官進爵,官至宰相,均被所拒,無論是金錢還是權力,似乎這位英才一絲不為所動。

有人說,是他清高自傲,也有人說他持寵而嬌,更有人說是他不滿足皇帝的賞賜,想要的更多。不管何種說法,經過別人的嘴發酵,傳至皇帝耳朵裏,就已經變了味道。

後,晉泱帝繼位三年,只因和前朝舊臣有過一些交集,被人誣陷有謀反之心。沒過多久,那前朝舊臣一家二十幾口人,一夜之間慘遭滅門,而季清河卻被以殺人滅口掩蓋謀反之心的罪名,入獄,打入天牢。半月後,其畏罪服毒自殺!皇帝聽聞,大怒,下令斬殺了獄中當日所有值班的獄卒,一時間,血腥味蔓延京城數日。

至此,世間再無季清河這個人!世人談及皆唏噓不已,曾經那麽風華絕倫的一個人,為賀蘭晟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甚至是付出了生命,真的因為謀反之心嗎?世人誰也猜不透,恐怕真正知其因果緣由的,也只有他自己和哪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吧!

囚車裏的人,翻了個身,將自己蜷縮在一起,抵擋這夜的寒冷,似乎剛剛那兩位小兵話中的人,與他沒有絲毫關系。

難道是命不該絕嗎?賀蘭晟,你何不給他一個痛快?既然要他消失,為何又給了他一顆假死的毒yao,留他一命,冒充死囚流放邊疆?這帝王的心思,果真是猜不透啊!

蓬亂的青絲下,泛著淤青的唇角,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那兩個小兵唯一沒說錯的地方,就是樹大招風,才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世人皆知季清河清高自傲,不滿足皇上的恩賜想要更多,被當作反臣絞殺。卻不知真正的季清河,實則看淡了一切功名利祿,看清了皇宮裏殘酷無情的權勢之爭,他只是想在賀蘭晟根基穩定之後,便退隱山林,過他的清靜日子。不過,生性多疑的賀蘭晟,又怎會輕易放他離開?如此能人,無異於放虎歸山,他以後的江山,又如何能坐的安穩?

所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什麽清高自傲,什麽亂臣賊子,沒有誰比他心中更清楚明了。這一切因果,皆由他對那個人一片癡心而起,也由那個人冷酷殘忍而終!他一直都知道,生在帝王家的人,心裏從來都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哪怕是面對他的一番真情又如何?他只是他登上帝王寶座的一顆棋子,而如今這顆棋子卻成為了他的絆腳石。

荒涼的戈壁灘上,時不時傳來幾聲狼嚎,有些星光的夜空,是那麽清冷淒涼!或許這就是命,他不後悔當初沒有聽從師父的勸告,執意入京追隨賀蘭晟,幫他完成宏圖大業。他不求名利,不求財富,只求在那人心中,能有一席之地。可是,他錯了,這帝王家的心,從未有兒女情長,有的只是無上的權和利。

“徒兒,這紅塵俗事繁雜,遠沒有這山間修煉來的清靜,你可要想好了,當真要下山去助那賀蘭晟?”幽靜的山谷之中,竹屋內,一白發白胡須的老道人,打坐在蒲草團上,閉目養神。

“是,徒兒決定了!”跪在屋前的男子,身形修長,一頭青絲,用一根竹簪子束了起來,一襲樸素白衣,讓人看來幹凈而利落。俊秀的容顏上,如湖清澈的雙眸,目光清冷,一眼望去,總有些讓人望而卻步,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也罷,由你去吧!你命中有一劫,與那賀蘭晟有關,躲不掉,化不了,只得要你自己去渡這個劫。你且記住為師的話,伴君如伴虎,萬事需得謹慎小心,水滿則溢,及早抽身,切莫貪戀執著……”

如若當初,他聽了師父的勸告,今日還會落得如此下場嗎?罷了罷了,他們緣分已盡,從此,便是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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