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 19 章

關燈
第19章 第 19 章

阮大郎君贈送的蓮花白玉佩,起先掛在腰間。

懸掛的玉佩隨著腳步晃來晃去,引得阮朝汐時不時地低頭探看,唯恐不慎掉落在了哪處。

荀玄微見她連寫字時也分心伸手摸玉佩,吩咐白蟬打了一條五彩絲絳帶穿好,就如高門世家的小娘子戴瓔珞項圈那樣,掛在阮朝汐的脖頸間。叮囑她輕易不要離身,日夜戴著。

去東苑進學也戴著,上武課時不慎露出來一次,當時便被人眼尖瞧見了。

塢主待阮阿般不尋常,連帶著楊斐和霍清川也都特殊對待,童子們原本私下裏議論紛紛。如今見阮朝汐隨身戴上了阮大郎君贈送的名貴玉佩,原先各種猜測的聲音卻齊刷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雙或遠或近打量,帶了謹慎尊敬,乃至敬畏退避的眼神。

異樣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第二日,阮朝汐慣例清晨從主院過來進學,趁著楊先生短暫不在,鬧哄哄的東苑學堂裏,李豹兒大著膽子湊過來,極輕地摸了一下細膩的玉佩表面,被火撩著似的急忙縮手。

“又溫又滑,摸起來跟豆腐似的。”他驚嘆,“多好的玉啊。阮大郎君就這麽送給你了?阮阿般,這兒沒外人,你照實說了吧。你其實就是陳留阮氏流落在外的小郎君,阮郎君拿這塊玉充作信物,把你認下了,是吧?”

喧囂的東苑學堂瞬間寂靜。四周齊刷刷地豎起一片耳朵。

阮朝汐把玉佩扯過來,收進衣領裏擋住,面無表情回答,“沒有的事,別瞎猜。我不是。”

陸十坐在阮朝汐身後,神色覆雜。

陸十和其他童子不同,全靠一張清秀臉蛋被選進塢裏,但人畢竟不傻,還挺機靈的。

初來乍到那日,聽徐幼棠指著他和阮阿般,私下裏笑論了一句‘金童玉女’,他就意識到阮朝汐和其他童子的不同之處。

這麽多天,難為他把秘密深深地藏在心底,憋著一口氣,誰也沒告訴。

文課後跟著上武課,趁著阮朝汐起身去庫房挑選木槍的當兒,他綴在身後,瞅瞅周圍無人註意,小聲說話安慰:

“阿般,他們糊裏糊塗亂說一氣,你別煩他們。你當然不是陳留阮氏流落在外的小郎君。你是阮氏流落在外的小娘……”

阮朝汐猛地停步,回頭瞪他。

她的眼睛天生大而圓,瞳仁黑亮,漂亮是極漂亮的,瞪人時卻兇得很,陸十被嚇了一跳,趕緊閉嘴,把‘小娘子’三個字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小……那個。我曉得的。”陸十疊聲跟她打包票,“阮阿般,咱們是有交情的人。你放心,我在東苑這麽久了,沒有跟一個人說出去,以後也不會說。我只想當面問清楚,你當真是阮氏流落在外的小……小……貴人,對吧?”

阮朝汐無語地繼續往前走,“我不是。”

武課在庭院中央的沙地處。東苑小子們三三兩兩地從庫房拿出木兵器等候,教武課的部曲還未至,四五個童子團團圍住庭院裏一棵高大柏樹,拍手笑鬧起哄,

“誰放的大話?大夥兒可都聽見了。認賭服輸,姜芝。爬樹!爬樹!爬樹!”

被圍在中央的姜芝漲紅了臉,咬牙捋袖子,回身一下攀上樹幹。

“爬就爬!誰不會爬樹!”

阮朝汐遠遠地瞧見這邊熱鬧,停下步子,不出聲,也不靠近,眼看姜芝手腳並用地往樹上爬。

她煩姜芝。

前些日子,因為阮朝汐被召去正堂赴貴客宴席,姜芝心裏不舒坦了,非要阮朝汐把‘貴客的珍貴賜物’帶出來給大夥兒看看,阮朝汐沒搭理他。

姜芝是個心思機敏的,看出阮朝汐的敷衍,放話下來說,阮阿般根本沒能入貴客的青眼,也壓根沒什麽賞賜。如果阮阿般能當眾拿出貴客賞賜,他姜芝當眾爬樹。拿不出來,那就是牛皮吹破嘍。

阮朝汐依舊沒搭理他。

但姜芝的話已經放出去了,天天盯著她,沒事刺幾句,阮朝汐煩他。

煩姜芝的不止阮朝汐一個。李豹兒也煩他。

用李豹兒的話說,“快十歲的兒郎,整天盯著別人屁股後頭唧唧歪歪的,奶娃子討奶似的,看的煩!”

李豹兒是東苑的孩子王,今兒壯著膽子摸了把玉佩,確認是真貨,高門大族才有的絕好的東西。他得了物證,立刻帶人來堵姜芝了。

姜芝心頭憋著氣,當真往東苑最高的大柏樹上爬。

這年景的庶民百姓,哪家孩子不會爬樹。下頭又是雨後的泥沙地,掉下來也摔不重。

一口氣爬上了三四丈高處,姜芝箕坐在樹杈高處,正盯著樹下冷笑,今日負責教授弓步打拳的高邑長終於趕過來了。

教授東苑的高邑長,三十來歲漢子,周敬則麾下的得力幹將,人長得膀大腰圓,還未跨進院門,遠遠地就是一聲怒吼,

“是哪個不要命的爬樹!爬那麽高,意圖窺伺主院?!再不滾下去,主院這邊一聲令下,給你小子射成刺猬!”

聽到‘窺伺主院’ 四個字,樹下圍攏的童子們面面相覷片刻,轟然如鳥獸四散。

姜芝連滾帶爬地從樹冠高處翻下來沙地,自知犯了大錯,趕緊原地伏倒請罪,“高邑長饒命!我實不知!我看阮阿般天天在主院攀爬高處的樹枝,有時還在樹上發呆,我……我不知在東苑不可以……”

高邑長指著姜芝的鼻子大罵,“主院各處至少拉開了五張弓,對著你腦袋!要不是我攔住,你還能活到現在嘴硬!”

痛罵了一頓,也沒細看院子裏遠遠地站著誰,擡手招人,“把姜芝帶回去屋裏思過。再告訴霍清川,罰了他今晚的晚食。”

阮朝汐默然過去,把頹喪的姜芝領走。

送到屋門邊時,姜芝咬牙想說點什麽,還沒想好說辭,阮朝汐卻先開口問他,“剛才在樹上,你看到後山了吧?西北邊的山裏可下雪了?”

姜芝愕然,“什麽西北邊的山裏。我沒看後山。”

阮朝汐也驚愕了,“你難得爬高,竟沒看一眼後山?那你在樹上張望什麽。”

姜芝語塞,“我……”

他負氣爬上了高處,看似左顧右盼,其實始終留意著樹下圍住看笑話的童子們。

姜芝反唇相譏,“你日日往樹上爬,爬那麽高,你倒是說說你在看什麽?東苑天天有人犯錯挨罰,你不住東苑,總歸牽連不到你!每日東苑的熱鬧瞧夠了罷!”

阮朝汐耐心告罄,直截了當說: “沒瞧你們的熱鬧。有時看後山,有時看塢裏,有時只是坐著吹風,總歸往遠處看,不會留意看近處。東苑西苑吵來吵去,罰來罰去的,都沒甚意思。”

姜芝一怔。

阮朝汐那句‘總歸往遠處看,不會留意看近處’落在耳裏,他忽然想起昨晚楊先生飯後散步,隨意和他笑談了幾句,

“姜芝,你機敏過人有辯才。但天下辯才何其多也。你啊,需得多往遠處看,才配得上你的機敏辯才。”

姜芝的後脊梁背忽地炸起起一層薄薄冷汗,還在想,阮朝汐已經轉身走了。

清晨她在書房練字當時,荀玄微就坐在書案對面,開窗看了眼天邊的卷雲,告訴她,

“雲層濃厚壓低,從西北方向而來,今日西北山中或許有雪。”

西北邊,是她阿娘臨終前手指著的司州方向。她們的故鄉。

司州已經落雪了麽。

——

午後,西北山邊的濃雲果然聚攏過來,天光晦暗,各處早早地掌了燈。

書房裏點起了明亮火燭。

阮朝汐趴在書案邊,攤開楊先生給東苑童子們準備的千字文描紅本,‘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一筆一劃地在紙上認真描畫。

筆下端正寫著大字,心神卻飛到了遠處。

自從阮大郎君的玉佩掛在身上,她得空時,總是不自覺地追憶和母親共度的艱難年月,回憶從母親口中陸續聽來的關於父親的點點滴滴,試圖從模糊的童年過往裏找尋屬於士族出身的蛛絲馬跡。

然而她的童年太過顛沛了。記憶裏大都是零碎的片段。最清晰深刻的,反倒是豫北小院裏的那兩顆沙棗樹,和屋裏永不停歇的織機聲。

她回想的時日越多,記憶越模糊雜亂。漸漸地,就連她自己也難以分清,那些充塞了腦海的混亂片段,究竟是真實的童年記憶,還是她自己過於渴望尋到證據、證實出身的臆想。

想著想著,一不留神,堅硬的紫毫筆鋒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粗橫,越過紙張邊角,劃到了書案上。

“呀。”她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要用袖子擦拭。

手裏突然一空,緊握的筆管被對面拿走,放回筆山。

“心神不寧,何必勉強再練。回去休息,明早再來。”

白蟬端上一碟子奶餅。阮朝汐心事重重地起身,拿布擦拭手上墨痕的時候,鼻下聞到了奶餅的香氣。

荀玄微在斟酌著寫一封文書制式的書簡。奶餅熱騰騰的放在手邊,他並不擡頭,極隨意地把小碟往旁邊一推,就是無甚胃口,不想用的意思。

白蟬站在側邊,把奶餅小碟熟練地端起,詢問的眼神看了眼阮朝汐。

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郎君不吃。你要不要?”

這些餅子是專為書房主人備下的小食。放置在巴掌大的琉璃小碟裏,有甜口,有鹹口,在阮朝汐看來,算是極精細的美食了。

但荀玄微吃用得並不多。有時候吃一兩塊,有時候一塊也不吃,直接擱置在案上,未用的餅子隔夜便會丟棄,當著阮朝汐的面,全倒池塘裏餵了錦鯉。

阮朝汐見不得好好的精細吃食拿去餵了魚。在書房早晚練字時,吃用過不少回。

今晚荀玄微又是一塊奶餅都不用。阮朝汐也不像初時那麽拘謹,直接從小碟裏拿一塊叼進嘴裏,兩邊小尖牙細細地磨著餅。

白蟬熟練地用油紙包起其餘幾塊,準備給她帶走。

有個疑問在阮朝汐的心裏一陣了,她隨白蟬出去時問了句,“白蟬阿姊,前幾日的髓餅,這兩日怎的不見做了?塢主不愛吃嗎?”

白蟬訝然,“髓餅每日都備著的。前兩日端上來,見阿般只吃奶餅,髓餅未動一口,以為你不喜歡。我便做主撤了。——阿般原來是喜愛髓餅的?”

原來如此!阮朝汐懊惱地說,“奶餅不能久放,做好當日就要吃完。髓餅能久放,我舍不得吃,都帶回屋裏存著呢。”

白蟬又驚訝又好笑,捂著嘴輕笑出聲。 “我知道了。明早就把髓餅端上來。”

“多謝阿姊。”阮朝汐低落了整日的情緒終於上揚,鄭重道了謝,穿過庭院,回了自己屋裏。

白蟬轉身回書房時臉上還漾著笑。她正輕手輕腳地收拾書案留下的琉璃小盤,荀玄微的目光從窗外庭院收回,不經意地問了句。

“你們說了什麽,阿般出去時腳步都輕快了,倒像是遇到了暢意的事。”

白蟬把阮朝汐的回話覆述一遍,感慨說,“可憐見的,長得玉雪團子似的金貴模樣,卻早早地沒了娘,連累得在外頭吃了不少苦,髓餅都不舍得吃,惦記著要帶回屋裏屯著。郎君,以後書房裏早晚上兩次髓餅?”

“倒也不必每日兩次。”荀玄微將書案對面的紙張拿過來,有力的指尖按在紙張邊緣,細看阮朝汐的描紅, “每兩日給一碟足夠了。等阿般囤夠了幹糧,也不知打算去何處。”

白蟬捧著小碟正欲告退,聽到最後一句,驚得腳步停住了。

經過層層篩選、被選入塢壁,當做荀氏家臣培養的童子,和普通入塢壁求個溫飽生存的黎庶百姓不同。

精挑細選招募的童子,從小養在正堂東苑,和郎君朝夕相對,花費無數人力物力悉心教養,養出遠超尋常庶姓的本領和見識,以及生死護主的耿耿忠心。即使日後資質不符合被送走,也終生是荀氏家仆。

“阮阿般她……她竟生有異心?”白蟬驚問,“可是那玉佩讓她以為自己身份不同了?”

荀玄微應該是聽到了,又仿佛渾不在意,眸光擡起,透過半開窗牖,再度凝視著深秋庭院。

庭院裏輕快遠去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將來事,未可知。不必和她多說什麽。”

他又拿起書案擱置的書卷。燭火映亮了他的側臉,星眸半闔,燭臺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深邃眸子。

重生一世,前塵如夢。這世間恒變,卻又始終未變。四季長相替,花開有定時。

他最後只淡淡道了句:“人非草木頑石。顛沛中予以安穩,無依時予以親朋。落地生根,總歸能把人留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