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幕

關燈
雨幕

夜已深,外面下著大雨,只開著一盞昏暗臺燈的臥室內只能聽到兩道平穩的呼吸。

只是其中一道呼吸的主人現在正睜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一點睡意來。

林宥安盯著衣櫃上花紋的一角,默默估算著時間,根據身後江延之的呼吸聲,他可以判斷出對方早就睡著了,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正在深眠著。

但他的腰上還搭著一條手臂。

林宥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蹭了蹭,想要從某人睡著後無意識搭上來的手下悄悄挪出去,結果他只是動了一下,身後人便似有所感般貼了上來,就連搭著他的手臂也箍緊了。

林宥安的身形一僵,後背緊貼著的胸膛很溫暖,隨著呼吸緩緩起伏著的頻率也很平穩,非常容易讓人產生安心的感覺從而放松繃緊的神經。

看來方案一是行不通了,林宥安為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而後不顧腰上的禁錮想要直接起身——

“去哪裏?”

剛撐起一點的身體馬上被壓了回去,身後傳來江延之還有些迷迷瞪瞪的聲音,林宥安定定地看著衣櫃上的花紋,輕聲道:“上廁所而已。”

“你上什麽廁所需要收拾行李去?”

“……”

林宥安不動了,任由江延之將他越抱越緊,呼吸噴灑在後頸上有些癢。

“我看到你睡覺前放在玄關那邊的包了。”可能是剛醒的緣故,江延之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語速也很慢,“你平時不背這個包的,我看到的只有一次,那天是你清明回家。”

“所以你下播後沒換衣服的最大原因是忙著去收拾東西了吧。”江延之蹭了蹭懷裏人的腦袋,“發生了什麽,可以告訴我嗎?”

還是被他給看到了,明明是偷偷做的事情被揭穿,但林宥安卻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般道:“明天請假,我回家一趟。”

“回家?”江延之瞬間就清醒了,聲線中的困倦全數消失,很快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般迅速支起了半邊身子,急急道,“回去處理你的事?”

林宥安輕輕點了頭。

江延之松開了攬著他的手,立馬翻身坐起就要去穿鞋,“我陪你去。”

“你現在買的到高鐵票嗎?”

“……”

林宥安緩緩坐起身,身形隱在光暗交界處,垂下的發絲將他的小半張臉都遮掩住了,江延之並不能看清他眼中的神色。

但他的心臟就是一陣鈍痛。

“林……”

“前不久我的甲方給我打了第二筆錢,學校那邊的戶口卡也發給我了。”【1】林宥安穿了鞋,繞了半圈走到了江延之面前蹲了下來,“我等了快20年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所以本來就是準備給你過完生日就回去處理的。”

林宥安將手放在了江延之的膝蓋上,“我有些東西還在那邊沒有帶過來,必須得回去一趟,順便在他們二位面前展現一下我現在過的有多好、有那麽多人喜歡我。”

“是因為我嗎。”江延之突然道。

“你爸媽不是不管你嗎?現在你人在M市,他們鞭長莫及。”江延之擡眼,定定地看著林宥安的眼睛,“以他們的金錢觀肯定是不會特意來這裏監視你的生活的,所以說你其實已經得到一大半的自由了。”

林宥安靜了幾秒,“所以我現在準備去把屬於我的剩下一小半自由給搶回來。”

“其實是有風險的吧。”江延之的聲音很冷,唇角平直,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雙眼又黑又沈,“你的原計劃其實是等到兩年後畢業了,拿到了真正的戶口簿,考上了編制有了工作,也當主播攢夠了錢,萬事俱備,只需要聯系方式一刪之類的,就可以消失地幹幹凈凈,甚至都不需要露面。”

林宥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而江延之還在冷靜地分析著:“而你現在是準備和他們直接撕破臉嗎?在一個封閉的房子裏?如果他們把你關起來,如果他們打……”

林宥安突然撲上去緊緊摟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江延之一頓,沒有立即伸手回抱,而是輕聲道:“林宥安,我是你的男朋友,你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我……”

“對不起。”林宥安越抱越緊,只是重覆道,“對不起。”

顫動的脊背上最終還是覆上了一雙溫暖的手,江延之低聲道:“你我之間不需要說這些,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我也是可以陪你一起解決的。”

“嗯。”林宥安悶聲道,“但是這件事只能我來解決,我也想自己親手解決。”

“本來的打算確實是等畢業後,先騙他們我編制考回去了,再用入職當借口,把我的一些東西給拿回來。”林宥安道,“但現在的生活實在是太好了,好到……都有點麻痹我的神經了,所以我想快點把所有顧慮都除掉。”

“想著,趁你睡著悄悄溜出門,早上你問起來就說提前去學校了,反正我晚上就回來了。”

“會做出這種決定確實部分原因是因為你,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這麽做了。”林宥安松開了手,轉而捧起面前人的臉,自己貼了上去獻上一個安撫性質的吻,“我們一起往前走,不要被其他東西給絆住了,好嗎?”

江延之靜了幾秒,才開口道:什麽時候回來。”

“我回來買的飛機票,所以處理完我得坐高鐵到最近的飛機場,那個時候應該是中午。”林宥安一頓,“我沒坐過飛機,所以給自己留了幾個小時容錯,是下午的飛機,晚上能趕回來吃飯。”

“好,我送你去高鐵站,有什麽事就和我打電話,到了也和我說一聲,我去接你。”

·

下高鐵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可能是因為雨幕將整個城市都籠罩了,所以放眼望去灰敗一片,像一張拓印的老照片。

高鐵站裏的人群來去匆匆,沒有人的步伐會為中轉站停留,嘈雜的人聲沸騰而起,伴隨著行李箱輪子劃過地板的刺耳噪音,林宥安動動手將藍牙耳機的音量調大了點,裏面是ASMR博主錄制的各類觸發音。

非常規律的節拍,能稍微撫平一點心中的煩躁。

江延之每隔15分鐘就會給他發個消息過來,有碎碎念的報備,有隨手拍的景色,也有各種奇怪的表情包。

雨還在下著,並沒有任何變小的跡象,潮氣在下車的瞬間便撲面而來了,濕噠噠將人包裹在其中,粘膩悶濕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宥安擡頭看了眼懸掛著的站牌,熟悉的城市名,這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等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搭乘上了第一班公交車,與上次不同的是,他這次回來並沒有帶任何行李,只是背了個不大的斜挎包,很輕便。

車窗外的景色倒退著,車站、商場、公園、學校……最後停在了他最熟悉的小區門口。

門口的早餐店已經開張了,香味撲鼻,沒有進食的肚子已經開始發出抗議聲了,但林宥安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直接撐傘快步走進了小區當中。

只是等到他真正站在了那扇鐵門前,提著傘的手又開始顫抖的時候,林宥安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在恐懼著門後面的世界。

那是一個充斥著抱怨命令挖苦打罵監視控制的世界,腐爛的靈魂被囚禁在小小幾平方米的房間當中,只能望著天空發呆。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連個第一都考不到?-

-又不是我們逼的你,擺個臭臉給誰看呢,都是欠你的是吧。-

-我們這是為你好。-

褲腿濕了不少,黏在腿上有些癢,很難受,林宥安松手將傘扔在了門口,隨後低下頭從包中翻出來了家門鑰匙。

這個點,他那爸媽還沒去上班。

鑰匙對了好幾下才最終插/入了鎖孔,隨著“哢噠”一聲,林宥安的心卻莫名開始平靜了下來。

·

“誰——你怎麽回來了?今天是周三你不上學?”

陳珊女士尖細的聲音傳來,臉上的表情也由最開始的警惕變為看到他時的下意識皺眉,林宥安充耳不聞,連鞋都沒換,直接踩著一腳泥水走了進來。

“你……”

“我不想廢話,還要趕飛機。”

沒等陳珊罵出口,林宥安便先一步冷聲打斷了她,“我今天回來就是想通知你們一件事而已。”

餐桌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是林峰在用保溫杯底砸桌子,緊接著他呵斥道:“長大了,用這種口氣和我們說話了是吧。”

“抱歉,這已經是現在的我能說出來的最有禮貌的話了。

似乎是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乖順了十幾年的人會說出這種話來,一時間陳珊與林峰都楞在了原地。

而就在這段時間裏,林宥安已經一步步走向了他爸坐著的餐桌,然後從包中抽出來一張東西摁在了他的面前桌上。

是他申請的集體戶口批準文件覆印件。

“這是什麽。”林峰盯著文件最下方的鮮艷的紅章,沈聲道。

“看不懂沒有關系,這個,你總該知道是什麽東西了吧。”林宥安慢條斯理地從包中拿出來一個暗紅色硬皮的小本子,展開後只是在兩人面前一晃便收了起來。

那是一本戶口簿。

裏面的東西當然是假的,隨便彩色打印的一張他自己仿制的戶口簿內頁,能唬住人就行。

“如你們所見,我現在的戶口已經牽到M市了,再進一步解釋一下以免以你們的文化程度聽不懂,我,和你們已經不是一個戶口簿上的人了。”

一陣勁風傳來,林宥安迅速偏身,堪堪躲過朝他砸來的煙灰缸。

但衣服上還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很多骯臟的煙灰,林宥安為不可察地一皺眉,手握拳又松開。

“你!”林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指著他的手都因為生氣在抖動著,“你在外面就是學的這些?”

“我在外面學的東西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些。”林宥安擡起頭,突然笑了,“我在外面還學會了和男人上/床,你想聽聽細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