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介於黑白之間

關燈
介於黑白之間

太陽有下山的趨勢,那個女孩也早跟朋友一起離開了,主人卻靠著樹捂著肚子一臉痛苦的模樣。

我聞到了,主人身上的多胺更濃烈了。

我想找人幫忙,我不能看到主人消失,可大家三三兩兩,都在往外走。沒有人註意到樹下的主人。

“喵~喵~”

我跑到一個跟主人一樣高的人面前,擋住他讓他救救我主人。

男人蹲了下來,摸著我說:“對不起貓貓,我沒有帶吃的。”

我知道他也聽不懂我的話,我從他手中鉆到腳邊,咬住他的鞋帶把他往主人那邊拖。

“怎麽了貓貓,你是想帶我去哪裏嗎?”

我想回他,但又怕我一放開他的鞋帶他就走了,只能低頭咬著他的鞋帶拖他讓他跟我走。

原本我是拖不動他的,但他卻配合地跟著我走了。

感受到他的配合,我放開他的鞋帶,走在前面給他帶路。

每走幾步我就回頭看一下他,他走得很快,能輕松跟上我的腳步。

離主人靠著的樹不遠了,我跑到樹下,主人已經痛得蜷縮成了一團。

我在主人旁邊大叫,來吸引那個男人來主人身邊。

男人小跑到樹下,看到了痛苦蜷縮著的主人,他跑到主人身邊:“兄弟,你怎麽了,兄弟你哪裏不舒服,嘿?”

“喵喵喵······”

主人對我們的話沒有反應,還是蜷縮著很是痛苦的樣子。

男人拿出了電話。

男人抱著我坐在醫院的走廊裏,人來人往中,他不時會跟貓包裏的我說幾句話。主人在病房裏,可我是貓是不能進病房的,只能等在病房外等主人出來。

主人和我到家的時候,客廳中只有一絲落地窗外照進來的微弱亮光,待主人把門口的燈打開,家裏才有了光。

我看到陽臺的百合,已經收緊了花瓣準備入眠。

主人坐在沙發上,看從醫院帶回來的檢查單子。我安靜躺在他腳上,那麽幾張紙主人反反覆覆看了好幾次,生怕遺漏看了那一點,看完了單子主人又在沙發上呆坐了好久。

直到餓了半天的我叫了聲,主人才抱起腳下的我,看著我說:“謝謝你銀河系,今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主人看著我,眼眶中有水光。我能感受到主人難過的情緒,我想貼近他用我順滑的毛發蹭蹭他。

晚上主人跑到陽臺打辭職電話,吃飽的我躺在陽臺玻璃後的沙發上靜靜聽著。主人對電話裏的人說,他得了癌癥,需要積極治療無法再上班。

我不懂癌癥是什麽,只是主人倒映在玻璃門裏的背影,寂寥又悲涼。

第二天主人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還吃了幾口早飯,離開家之前他給我倒了滿滿一碗貓糧。

主人說讓我自己乖乖在家待著,他晚上會回來。

我像往常一樣,在家裏四處走走,或趴在陽臺或者臥室的窗臺看樓下。樓下每天經過的車和人都不一樣,但也有每天都經過的人。

像拿著掃把走走停停的黃衣白發老人,她每天都在樓下的公路上,拿著掃把這裏掃掃哪裏刮刮。

天氣熱了,她就走進黃色休息室裏休息一下。

每天都經過的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下的時候,車上的司機錘了錘自己酸痛的腰,在綠燈之前又挺直腰板,他們就這樣日日年年重覆著,按照他們的運行規則。

我看著太陽一點點西落,餘暉的樹枝上有好幾只鳥在嘰喳,那是鳥媽媽在帶著雛鳥練習飛行。

顯然雛鳥還不會飛行,一離開枝頭就掉到了地上,有人路過雛鳥掉落的地方,鳥媽媽都會在樹上大叫想將人趕走。幾個路過的小學生圍住掉落的雛鳥,鳥媽媽在樹上急得嘰喳。

小學生中比較高的那一個,把雛鳥抓在手中,給雛鳥嚇得不輕,一直在叫著。

高些的小學生想把鳥放回去,但樹太高了她怎麽踮腳也夠不到。剩下的小學生看到她夠不到,就趴在地上用手撐地,把背讓高些的小學生踩著把鳥放到鳥窩下的樹杈上。

看到雛鳥回到樹上,鳥媽媽不再嘰喳了,而是飛到雛鳥身邊站著望著那群嬉鬧著遠去的小學生。

我沒見過主人小的時候,但我知道他肯定也是這樣善良的人。

因為我的存在就是他善良的證明。

我記得那是三年前的一個雪天,當時我還是一只流浪的幼貓,我在外出覓食的時候碰上一只黑色惡犬。

我本能地拔腿就跑,可我還太小,跑得慢,幾步就被黑狗追上了。

黑狗張著嘴,口水已經滴到我尾巴上,我的餘光看見黑狗尖利的牙齒,我知道那牙齒可以輕松咬斷我的脖子。

但即使我知道,他的牙齒足已咬斷我的脖子我也沒法逃脫了,因為黑狗的利爪已經把我壓在身下。

被黑狗的爪子抓住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的爪子和牙齒一樣鋒利。

爪子抓進肉裏,就像鐵鉤一樣緊緊把我禁錮,我痛得顫抖卻又動彈不得。黑狗看著我,張開血盆大口向我的脖子咬來,我無處可逃,我想今天媽媽是等不到我回家了。

黑狗溫熱的氣息已經噴到我臉上,我認命地閉上眼來迎接我生命的終結。

突然感覺一陣風吹來,我想象中的痛沒有襲來,倒是身體突然沒有了禁錮。

我睜開眼,看到黑狗正從我旁邊的地上起來,我迅速爬起,躲到石頭縫隙裏。

我看到媽媽在樹上,知道了剛剛是媽媽把黑狗撞開的。

可黑狗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開我,他的爪伸進石縫裏把我拉了出來。我一出石縫,黑狗的血盆大口再次張開,這一次我沒有幸免於難,黑狗咬掉了我的半只左耳,我疼得一度暈厥大哭著叫媽媽。

媽媽從樹上跳下,撓了黑狗好幾下,這才使原本準備咬我第二口的黑狗停口轉頭去咬媽媽。

黑狗踩在我身上,無法咬到媽媽,氣得喘氣聲都變粗了。

黑狗前腳一用力,我被甩了出去撞到樹上,一根尖銳的短樹杈插進耳朵裏,我頭很暈全身都痛,不知道是嘴裏的血多,還是身上的血更觸目。

可是我還來不及思考太多,媽媽大聲叫我往樹上爬。我忍著全身的痛,爬到了樹上,等我回頭看媽媽的時候,媽媽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正在被黑狗像球一樣叼著甩來甩去地玩弄。

看見媽媽已經完全血肉模糊的身體,我崩潰大哭,大聲叫著媽媽可媽媽不會再回應我了。

樹下的大黑狗還沒有離開,出於本能我只敢蜷縮在樹上瑟瑟發抖。我實在太痛了,在樹杈上昏睡了過去。

等我醒過來時,樹下已經沒有黑狗,媽媽的屍體也不見了。

我從樹上下來,每走一步全身都痛得發顫,我全身都太疼了。我以前有很多小夥伴,後來它們都慢慢不見了,我知道我也快要不見了,但我不知道它們不見以前是不是也有我這麽痛。

在我奄奄一息快要不見的時候,主人發現了我。

主人帶我去了醫院,每晚起來給我換藥,就這樣有了現在的我。

一個月過去了,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陽臺的百合已經完全雕謝,但主人卻更喜歡坐在陽臺看落日了。不同的是,這一次主人沒有放歌,而是就那麽靜靜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主人身上的藥味越來越重,可我知道他身上多胺的味道依然存在。

說明他的病還沒有好。

今天太陽正在慢慢落下,天空已經被染粉了好大一片。

主人把我抱在懷裏,輕輕拍著我的背說:“銀河系,你知道輸液嗎,就是像你以前一樣紮一根針到你身上,然後接上管子把藥送進你的身體裏。你以前不是輸了半個月嘛,我也像你一樣只不過時間比你的長很多,你當時是不是也很無聊呀······”

我知道主人說的是什麽,我到現在都記得藥流進我身體的感覺,雖然很不舒服,但輸完液我的身體就沒那麽痛了。

我想主人的身體應該也是這樣的。

主人把我放到他肩膀處,我蹭了蹭主人的脖子,主人繼續說:“銀河系,醫生說我做化療的話還有半年的時間可以活。但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人生最後的日子在病床上度過。”

主人的聲音很淡,但有淚滴砸到了我身上,也砸到了主人的心裏。

我開始思考主人話裏的意思,是不是他會和媽媽一樣消失的意思。但我記得媽媽說過人是很強大的,媽媽從不騙我,所以我想強大的人是不會消失的。

“銀河系,你知道嗎?你不是普通的貓,你是我的家人。”主人摟著我,聲音哽咽,“你知道你為什麽叫銀河系嗎?因為我希望你以後的貓生永遠有星光相隨。”

“可惜呀······可惜,我的一生太短了些,還沒來得逃離忙碌帶你去感受一下你的貓生,對不起寶貝。”

“喵喵喵~”我想,我懂主人的意思,我說沒關系。

這是三年來,主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我明白他的眼淚代表什麽,但我不想去細想。

主人不是說我的左耳聽不見嘛,他沒有貼著我的右耳說,所以我選擇聽不見。可我選擇聽不見,心裏還是酸酸的,眼睛好像也不舒服。

厘岸看著銀河系也和自己一樣掉下眼淚,他的淚流得更猛了。

他看著我:“你聽得懂我的話對不對銀河系,你聽得懂你只是不會說是不是,你是在為我哭嗎?”

我回應他:“喵喵~”

“嗚嗚······”主人雙唇顫抖,無聲痛哭。

陽臺上,一人擁著一白貓前面是黑夜身後是光亮,他們像是隔在黑白臨界的灰色。既不屬於黑色,也不歸於白,只能生存於兩者中間的灰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