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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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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窗外景色匆匆掠過,車內卻仿佛靜止一般,壓抑而陰沈。

女人聲嘶力竭的哭喊和討要公道的嘶吼讓車裏的氛圍更加沈重。

“前面直行,下個路口右轉。”

“還有多遠?”

“不到二十。”

擠在主副駕駛座中間的人眼睜睜看著時速還在往220碼靠攏,下意識地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小。

“怎麽,還怕我聽見?”雲破月盯著手機上已經不再移動的紅點,語氣平淡。

“他都是胡說的。”裴明齊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時新那一段肯定是瞎扯。”

雲破月嗤笑一聲,“戲演到哪裏了?”

裴明齊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雲破月臉色一變,直接上手拿過手機,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被懸空掛起,兩只手腕被細細的繩子捆住。而繩子的另一頭,綁在廢棄籃球架上。

像是簡易的絞刑架。

在歐洲,絞死被視為一種恥辱的死亡方式,用於處決罪大惡極或身份低下的犯人。

罪大惡極?身份低下?雲破月簡直想笑,想給他潑臟水為什麽要對無辜的人下手。

迅速滾動的發言都是短短的三個字“殺了他”。

雲破月雖然主修卡爾·榮格,但不是不知道古斯塔夫·勒龐。

在集體當中,智力不起任何作用,只有無意識的感情在起作用。

音量被逐漸放大,車內的三個人都聽見了沙啞的男聲。

“他能脫離副本,足以證明他在副本裏的身份非常獨特,說不定,他就是副本的源頭。”

“也就是我們一億人痛苦的根源。”

“殺了他,也許副本時代就會很快結束。”

“下一場,會是最後一場。”

裴明齊忍無可忍地替所有知情人罵出了口,“真踏馬地放……”

“你放屁!”

手機裏傳來另一道男聲,補全了這句話。

屏幕裏帶著帽子口罩的粗壯男人立刻掏出手槍,對準了攝像頭,像是即將獵殺所有的觀眾。

裴明修重重咳了一聲,似乎喘氣艱難,他再次踩深了油門。

屏幕裏依舊只有持槍的男人,但是清澈的男聲不疾不徐地繼續著。

“你可以開槍,就像殺了方阿姨和那個不小心看清你容貌的小女孩一樣槍殺我,再將萬尋扔到樓下。”

“既然方阿姨從濱海千裏迢迢而來,目標明確地要為自己的兒子羅方荀報仇,你又為什麽要殺她?是因為她在親眼見過萬尋之前就已經錄制好的視頻讓你們達到目標了嗎?”

“你所謂的副本怪物,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有他的名字,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你不能因為他與某一個人長得很像,就給他強加上一個身份,這樣做和副本給予幸存者設定有什麽區別?現實與副本又有什麽區別?”

男人逐漸往攝像頭方向移動,槍口也越來越深邃,“你是什麽人?你和他是一夥的,你莫非也是副本怪物?”

“我是羅方荀的同事,也是朋友。怎麽?你似乎不認識方荀?”

男生的聲音似乎帶上了嘲諷,直播畫面動蕩搖晃,但蒙面男人和絞刑架上的人依舊在畫面中間。

“羅方荀,就是你所說的,那個被雲破月殘忍殺害,就為了給眼前這個人鋪路的人。你知道方荀是什麽時候死的嗎?6月5日,也就是第一場大規模副本,雲破月還真是厲害,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挑中臨江這個小城市裏的一個基層工作人員了。”

粗獷的男聲低沈,立刻反駁道,“雲破月早在三年前就進入副本了,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在挑選合適的人選。”

郁羲直接被氣笑了,“然後呢?他如何在6月5日和方荀進入同一個副本?”

“若是方荀泉下有知,自己的死亡直接害死了另一個無辜的人,他該有多難受。不,不是一個無辜的人,而是三個,或者再加上我,再加上其他你們看不慣就直接定為副本npc的人,畢竟對你們而言,這只是一顆子彈的事情。”

蒙面男人逼近,畫面也跟著轉動,懸掛著的人趨近角落,看起來更加瘦弱。

“你為什麽會有槍?華夏的禁槍令一直都沒有取消,你為什麽可以有槍?你是軍人嗎?是警察嗎?現在的軍人應該戍守在邊境,現在的警察應該在維持國內的安定,你屬於其中哪個?”

“吱——”車輛猛然停下,裴明齊跟在雲破月後面,沒跑幾步便轉了彎看見坐在地上的女生,“歲歲!”

“二哥……”邱歲歲捂著腹部,淚流滿面,“你再不來我就得死這了……”

“不怕,我來了。”裴明齊脫下T恤,按住流血的傷口。

裴明修看向邱歲歲,“他們在哪棟樓?”

“往那邊去了……”邱歲歲擡了擡下巴,艱難地指了個方向。

郁羲的聲音從裴明齊放在地上的手機裏傳來。

“既然你剛剛爆料了雲破月的所作所為,那麽我應該也要說點什麽以將這個直播間存在的意義發揚光大。”

“我和方荀一樣,只是個普通人。我沒有你那麽廣泛而確切的情報網,我只知道一件事,從一個警察朋友那裏聽說來的。”

裴明修撿起手機,邁開步子追上雲破月。

耳畔暖風陣陣,但是他能聽見那個人在平靜地轉述著他曾經說過的事情。

“D區有一家火鍋店,生意異常火爆。但是這家店卻在七夕節之後突然關閉,警察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查封。”

“那是因為這家店通過罌粟鍋底保證生意不斷,打壓其他正規店鋪,猖狂地進行斂財。同時私下聯系常客,將國家一直在嚴厲打擊的毒品進行販賣。我朋友說火鍋店之所以會被分為兩個區域,是因為一邊是給普通幸存者準備的毒品鍋底,一邊是給與基地有關系的人員準備的正常鍋底。想要快速且精準地區分這兩類人,只能動用基地的系統。”

“像這樣的店不僅僅只有一家,也不僅僅只有帝都才有,誰能在全華夏有這麽大的動作,同時又能直接使用基地系統?他不敢妄言,但是我猜大概只有帝都基地的……總負責人。”

裴明修聽見郁羲那遲疑還帶著點苦惱與恐懼的聲音,就知道他下面要說什麽。

“大概在那個人看來,陽春白雪是他們,下裏巴人是我們。同為末日幸存者,但他卻通過損害同類的身體與精神來獲取巨額財富,還要反過來用店名嘲諷我們。這種行為和現場的某些人如出一轍,打著偉光正的旗號,幹著損人利己的勾當。”

裴明修和雲破月在一棟樓下駐足,一具中年男人的屍體躺在他們眼前,眉心一點紅,頭顱下鮮血濃稠,雙眼瞪大,布滿了難以置信。

雲破月伸出手,“給我把槍。”

裴明修從後腰抽出一把,“留活口。”

“不留。”雲破月臉色陰沈,轉身進了樓棟。

兩個人往上狂奔時,頂樓的爆料已經接近尾聲。所有人都沒有心思關註輿論的走向,只是一味地僵持著。

鏡頭前的粗壯男人與鏡頭後被槍指著的高個男人對視一眼,皆是閃過一絲兇狠。

沒有持槍的那只手死死掐著手機,郁羲表面上依舊平靜,但是心裏已經慌到不行,甚至眼眶一直發酸。

他殺人了。

在副本裏,他遠遠觀摩了裴明修奪槍的全過程,再結合之前裴明修教他奪刀的方式,才在命懸一線的緊要關頭嘗試了一把,一次成功的驚喜著實讓他嚇了一跳。

但他只有一把槍,看不住那麽多人。所以在樓下看到第二個人時心一橫動了手。

可如今他要怎麽辦?

對方同夥外側,他們在發現已經沒法短時間內扭轉輿論時,就立刻起了殺心。

郁羲在直覺瘋狂叫囂時又開了一槍,感受到強大的後坐力後果斷扔掉,將攝像頭對準那兩個男人的同時拼命往萬尋那邊跑。

“視人命為草芥的人!怎麽可以當整個國家的決策者!”

東倒西歪不斷改變前進軌跡的人邊跑邊喊。

呼嘯的子彈從頭頂掠過,搖晃的纖細長繩驟然斷裂。

扔下手機,郁羲飛撲過欄桿,一只手抓住欄桿底端,一只手幸運地拽住捆綁的繩結。

“唔!”

重物的巨大慣性讓雙臂同時一震,背部狠狠砸向墻壁,後腰正好被向內凹陷的邊緣抵住,各種疼痛如洪水般傾洩而來。

淚水從眼眶滑落,郁羲的聲音顫抖,“萬尋……抓住我……”

分布在繩結兩側的手指沿著青筋暴起的手背往上,艱難地扣住纖細的手腕。

“我抓住你了。我不會松手。”

我有名字,有親人,有朋友。

所以我不能死。

我是羅方荀的第二條生命。

所以我不能死。

萬尋淚眼朦朧地擡起頭,他看見自己手腕上那條光禿禿的鏈子。

“如果副本結束,我就回去了呢?”

“你不能回去。”

“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你用道具把我帶出來,若是道具消失,我就肯定得回去了。”

“我的血和你的血,讓紅繩一分為二。你已然成為了我的另一半。你若是走了,僅剩一半的我要怎樣才能活著。”

所以我日夜對著那幾片柳葉祈禱。

讓我留下吧。

請讓我留在這裏。

不要帶我回去。

您既然滿足了羅方荀的請求。

那也請垂憐垂憐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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