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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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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六)

唯美純凈的鋼琴曲《安妮的仙境》響起,代表著一天的學習正式結束。

“這真的是初中嗎?每天安排得太滿了吧。”彭熙文邊走邊揉太陽穴,“都快趕上我們高三了。”

“我們初中就是這樣。”傅渝吉雙手插兜,走路瀟灑,“高三早讀是六點,晚自習得到十點。”

“早上六點我還沒起。”彭熙文說道,“我們七點半早讀。”

“地區不同唄。”傅渝吉說道,“我們那比較艱苦,考生太多,壓力自然就很大。”

“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體驗一次高考。”彭熙文滿臉遺憾,“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副本時代結束。”

“運氣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準。”傅渝吉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自以為得到了boss的保護就可以在副本裏橫著走,結果碰到硬茬,直接一鍋端了,這找誰說理去。”

“根據你們的說法,那個男人不屬於這個副本,那麽殺了他說不定不會有反噬。”崔正摩挲著下巴,“我很好奇他們這種已經到達boss級別的npc,副本不管嗎?”

“數量過於稀少,而且他們各為一方統治者,不會彼此合作,自然不足為懼。”尤清和說道,“若是副本準備趕盡殺絕,反而會讓他們聯合起來。通過一些限制和反噬,建立起最基礎的秩序,是最合適的管理方法。”

“其實我更好奇那個女人是怎麽撩到副本boss的,太有勇氣了。”傅渝吉看向裴明修,“同時我也想知道你是幹什麽的,能牛逼到殺了副本boss。”

“運氣比較好。”裴明修說道。

“你一點都不擔心反噬。”崔正語氣遲疑,“你也是副本boss?”

“我有道具。”裴明修語氣如常,“可以不受反噬。”

幾個人都松了口氣。

“這樣啊。”彭熙文似乎有點惋惜,“我之前拿到過一個印章,還沒問到怎麽用呢,就差點被一個大光頭抓起來。我很害怕,就上交給警察叔叔了,榮獲超市購物卡和‘好心小市民’獎狀各一張。警察叔叔說我的道具會送往邊境,給那些保家衛國的人。”

“保家衛國?”傅渝吉一楞,“對哦,現在國外是不是很混亂?國內太安穩,有的時候我都恍惚是不是真到末日了。”

“我兒子去了北邊就沒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崔正眼眶發紅,“我托關系問過基地裏的人,一直說有消息會通知我,但一直沒有人聯系我。其實不聯系也好,有個念想。”

郁羲突然停住腳步,“你兒子叫崔鑫?”

崔正一楞,然後激動起來,“對對對!你知道他!”

“頭發是板寸,戴著黑框眼鏡。”郁羲看到對方瘋狂點頭,“我大學同學在上一個副本遇到了他,活著出去了,你別擔心。”

一直保持著端莊嚴肅的男人捂著臉痛哭起來,不顧形象地直接蹲在地上。

“我同學對他的評價很高,他們能出去多虧了崔鑫。”郁羲說道,“他說他們那支小隊在山裏,信號很差。離開副本之前,他還拜托其他幸存者給他父親打個電話報平安,但是我同學說打過去是已關機。”

“他記錯號碼了?這麽大的事情也能記錯啊?”彭熙文說道,“他們一共幾個人?居然都記錯了?”

“好像七八個。”郁羲說道,“是有點奇怪唉,都記錯了嗎?”

“不怪他們不怪他們。”崔正邊哭邊笑,“那個臭小子肯定是太激動了報的我的號碼。他走之前我還跟他說了送他媽媽的骨灰去大海的時候,我手機掉海裏只能用他媽媽的手機……”

琴音悠揚宛轉,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一片汪洋大海。

幾個人很快聚集在一間宿舍裏,趁著熄燈之前覆盤這一天的所得。

彭熙文倚著木框,看向半掩窗戶外的飛雪,“真是豐年好大‘薛’啊。”

“現實版的《狩獵》。”傅渝吉半癱在枕頭上,兩只腳懸空在床邊晃蕩,“薛且運氣好,沒出什麽大事,只是他的妻女受了老大的罪了。”

“從家長施哲的角度來看,明明是薛且猥褻他的女兒,為什麽要去找薛且的妻子和女兒?”彭熙文疑惑不解。

“張主任先是說薛且的孩子是被被子捂死的,後面又說是被施哲失手殺死的,兇手慌慌張張逃跑時又從樓梯上摔下去,死了。”郁羲翻了翻被褥,“我感覺前後不統一,用被子怎麽能失手捂死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三歲孩童呢?”

“這一點我也有所懷疑。”尤清和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還有施哲的死亡也有不合理之處。一個直接沖進學校以暴力方式覆仇的男人,應該不會在當事人昏厥之後橫穿半個校園,去教職工宿舍找一個無辜的女人和孩童。若他是有備而去,那就不會驚慌之下摔死,若他是臨時起意,那也不會膽子小成那個樣子。”

“薛且被汙蔑這個事情我第一反應其實是不相信的。”彭熙文說道,“《狩獵》裏的男老師與女學生朝夕相處,但是薛且並不是老師,他只是承包食堂的一個公司老板。食堂老板和女學生,他們為什麽會有交集?我去食堂只和打飯的叔叔阿姨有交集。”

“女學生對於男老師的喜愛和追求,很多是源於下位者對上位者的崇拜。”崔正說道,“薛且其實並不能算是上位者,許多人都知道他在和當時的校長女兒結婚之前,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學校食堂的招標。”

“有個詞來形容他最不為過了。”傅渝吉眼神嘲諷,“老婆孩子在天堂。”

“承接盒飯工作的辛辛餐飲是薛且的公司,聽班上的學生說他們很討厭這家餐飲公司,在老校區的時候,當時的幾個初三班級甚至集體絕食希望整改食堂。”尤清和說道。

“依舊讓薛且做這個買賣,是對他的補償嗎?”郁羲說道,“被無故汙蔑,被家長傷害,妻兒又因此死亡。”

所有人都陷入了沈思,繼而又有一搭沒一搭的分析,直到熄燈前幾分鐘才陸陸續續回到自己的宿舍。

晚上十點,不論是臺燈還是吸頂燈都同時熄滅。

郁羲趴在被子裏,從揭開的小縫隙往外看。

像是ppt的淡入效果,一個五指纖長勻稱的掌印率先出現,與此同時,直沖耳膜的“啪啪”拍打聲如期而至。

“啊……救……救……命……”

郁羲楞住了,他一直以為前一晚喊救命的女聲是Ada,但是如今剩下的彭熙文很清楚要躲在被子裏,所以這個虛弱扭曲的聲音不屬於任何女性幸存者。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就起來看雪,結果看到一個一身雪白披頭散發的女人從窗邊一閃而過,可把我嚇壞了。但是當我把室友喊起來看時,已經找不到她了。後來我聽說邢老師被發現凍死在雪地裏,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邢老師。”

郁羲回憶著班上學生講的故事,他知道邢老師就是薛且的夫人,全名邢雲影,是前任校長的女兒。

萬念俱灰,一心赴死。

那她為什麽要喊救命?是發現女兒死亡時想呼喊人救她女兒的命嗎?

蒼白的皮膚從窗戶的縫隙處擠出來,一個全身裸露的女人出現在窗前。雙眼緊閉,嘴巴微張,面容苦笑。

郁羲看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莫名感受到……悲傷。那是電視劇裏既可憐又可恨的反派在死亡前得知一切真相時的表情,淒涼地嘲笑多年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以為是而已。

女人安靜地感受著室內的寂靜。

兩行血淚從合上的眼皮底下流出。

她在哭泣,為被子裏的孩子而哭,為自己而哭。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離開,窗外恢覆正常。

郁羲向裴明修說出了自己的新發現。

“薛且一家的情況我們已經清楚了。”裴明修一邊思考一邊說,“那麽施哲一家呢?他的妻子對於女兒被猥褻和丈夫殺人去世這兩件事是什麽反應?”

“一開始應該和施哲一樣,是憤怒。但是丈夫去世後,她應該是害怕絕望,並且後悔當初沒有攔住丈夫去學校。女兒被猥褻這件事被查清是汙蔑之後,她更多的……”郁羲皺眉,“是對女兒的怨恨。”

“我們大概無法從老師和學生嘴裏問出這個女兒的事情。”裴明修說道。

郁羲點點頭,“父親是殺人兇手,母親又痛恨她。這個小女孩在真相被發現之後,很有可能陷入了校園霸淩。甚至不僅僅是同學之間,還會有教師的參與。”

“這件事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裴明修說道,“動機。”

“確實,小女孩沒有任何動機要去汙蔑薛且。”郁羲停頓了幾秒鐘之後才再次開口,“明天我想去找一個人,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麽。”

“好。”裴明修伸手碰到郁羲的外套拉鏈。

“!”郁羲被嚇了一跳,立刻捏緊領口,“你幹什麽?”

“看看你的傷口。”裴明修無奈,“在教學樓的時候你不願意脫衣服說是對學生影響不好,現在也不能看?”

郁羲耳根發熱,幾秒鐘後別過頭松開了領口的手,“能看。”

幾件衣服很快被脫下,原本毫無瑕疵的皮膚上多了幾道邊緣整齊的小傷口,呈現出深邃的暗紅色,顯得突兀。

愛人的輕吻如同細雨般滋潤,輕輕灑落在傷口上,郁羲情不自禁地顫抖著,嘴唇囁嚅卻沒有說話。

裴明修仔細檢查確定沒有特別嚴重的傷口,才小心翼翼地幫著穿上衣服,“我必須要他付出代價。”

“可如果那個中介也不知道呢?”郁羲一直垂眸任由對方擺弄,“這是賣家的問題吧?”

“其他人我不能保證,但是他……”裴明修冷哼一聲,“把來路不明的東西賣給我,我看他是在找死。”

郁羲握住他的手,“既然已經有所打算,就沒必要再為了他生氣。”

“幸好給你的那個是真的。”裴明修想起他剛到四樓就看見郁羲狼狽但是熟練逃竄的樣子就一陣後怕,他當時幾乎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身上這個道具是假的,否則他不會讓郁羲陷入這種危險。

“殺了boss或者DM就能拿到道具……這件事你之前知道嗎?”郁羲問道。

“不知道。雖然確實有一種道具可以抵抗反噬,但是他們的實力肯定都不弱。今天那個要不是你提醒我奪下槍,恐怕也很難擊殺。”裴明修表情嚴肅,“也許,所有的道具都是這些人的制造品或者擁有品。”

“可是有的副本沒有boss也會給道具,曼尼沒露面也能提供,小莫導游沒給我們但是Flora應該拿到了兩個。”郁羲疑惑。

“說不定他們之間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淵源。”裴明修說道,“等出去了,記得及時確定道具的後續情況,這件事最好還是在會上提一下。”

郁羲似乎沒聽見,正低著頭撥弄自己的手指。

裴明修眉頭微皺,“郁羲?”

“嗯?”郁羲擡起頭,眼神有點迷茫。

“是不是被嚇到了?”裴明修將人抱住,“在之前的回溯裏,我又死在你面前了是不是?”

“嗯。”郁羲摟住他,將頭埋在對方的脖頸處,“我當時很害怕。”

現在也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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