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速之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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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五)

筆尖在紙上劃過,在不算濃重的陰影裏發出沙沙的聲音。粗劣的書香、墨香與積攢的臭味、汗味充分混淆,再摻上淡淡的化學品味道,迫使坐在講臺邊上四處打量消磨晚自習時間的人來到室外暫時避難。

長廊沒有窗戶,白光明亮,綠光閃爍。間隔一段便能看見更加顯眼的光亮逃亡至此,繼而沿著不同方向發散開。

郁羲似乎還能聞到那股奇怪的刺鼻味道,像是他曾經跟著房產中介,進過一套剛剛翻新過的房子。

“我跟你講,你只要不是太缺錢,就不要租這個。”憨厚的男人擦著額頭的汗水,背著房主小聲說悄悄話,“裝修的材料便宜劣質,你年輕現在不覺得什麽,住久了肯定會出問題。”

“甲醛超標。”郁羲得出結論,“新校區,搬得太匆忙了,應該要多晾晾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遠,但他暫時不想回到味道的集中營裏去,於是沿著長廊往樓梯口溜達,準備走到那邊就回頭。

像是看電影即將到達高潮時突然遇上了卡碟,最後一個動作僅僅完成了一半。

保持著這個姿勢的年輕人瞪大了眼睛,連嘴巴都下意識地張開忘了合上。

發絲與衣裙輕輕飄揚,纖細肩帶遮不住的肩臂豐盈雪白,流暢的線條延伸至指尖,紅紅的蔻丹指甲夾著同色的耳垂,兩指間一顆三角耳釘微微晃動。

“哎呀,被發現了。”

女人嘴上這麽說著,身體卻依舊嬌嬌柔柔地貼著耳釘的主人。

與女人白裏透紅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沒有一絲血色的病態蒼白,再加上明顯閃著寒光的雙眸,讓僵硬的過路人如墜冰窖。

燈光似乎跟隨著男人舉起的手掌而逐漸昏暗,瘦長的人影在忽明忽暗的閃爍中輕微顫抖。

隨之而來的,是無形的鈴鐺近乎瘋狂的尖叫。

伴隨著一只腳的踉蹌後退,顫抖的幅度變得更大,陰影劇烈起伏,空曠漫長的通道霎那間變成了陰森鬼域,背後是緩緩打開的地獄之門。

而搖搖晃晃的前方,有人逆光而來。

尤清和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短短幾秒鐘之內發生的事情,狼狽慌亂跑來的男生臉上的恐懼和絕望,在瞬間的迷茫之後就被堅毅所取代。

他被對方抵在墻壁上還沒來的及說話,就聽見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尤清和,你如果真的喜歡我,就別再動了。”

尾音的無奈嘆息在空氣中彌漫著,尤清和感覺自己像是游街示眾的死囚,不著寸縷地展示著最為骯臟陰暗的內心。

他的喜歡就像他這個人一樣,都是逼仄潮濕下水道裏最醜陋最崎嶇的爬行生物,見不得人,拿不出手。

“他怎麽會看那種東西?!一男一女也就罷了那可是兩個男人!”

“誰知道!跟他那個爸一樣!是個精神不正常的!”

“當初是覺得他學習好能帶帶我們豪豪才同意養他的,現在怎麽辦?”

“他爸跑了,他媽死了,我又是他媽唯一的弟弟,能怎麽辦?”

“要不,送去那個什麽教管所?不是宣傳說肯定能矯正過來的嗎?”

“去!老子借錢也要把他送過去!”

多年來折磨他的痛苦來源在空蕩蕩的大腦裏縈繞,尤清和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剛剛抱著他說話的人往回路走去,與手持短劍的男人對峙著。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過郁羲會主動抱他,但沒想到如今夙願達成,兩人的關系也已經到了盡頭。

而另一個當事人壓根沒時間考慮關系到沒到頭這件事,如今有更加棘手的困難擺在眼前。

堪堪避開直刺喉嚨而來的鋒利劍尖,郁羲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地四處逃竄,但每次都能在刺入要害之前以一種看似笨拙但隱隱透著絲滑的方式,將致命傷替換成一道淺淺的口子。

“嘭!”郁羲重重撞在墻壁上,但他這次沒有著急地爬起來,而是背部貼著冰涼的瓷磚下滑坐在地上。

短劍森然,劃破空氣而來,卻在觸碰到脆弱的頸部皮膚時停住。

因為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伴隨著急促的喘息發出聲音。

“我建議你先回頭看看。”

神秘男人的瞳孔收縮,猛然扭頭看見美艷的女人正被人扼住喉嚨,嘴巴大張欲要尖叫。

“你這樣的人我曾經見過。”郁羲將後腦勺抵在墻壁上,身體略微放松,“既然現實世界的人會因為能力、權力而分為三六九等,那麽偌大的副本世界自然也會有這種情況。所以,你和小莫導游一樣,可以在副本之間自由穿梭。但是我想,你們也應該是有限制的,比如不能影響當下的副本進程。”

靜謐的樓道裏只有燈光閃爍的細微動靜,仿佛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幾個人。

“我的道具還剩下四分鐘。”郁羲平靜地推開面前的威脅物,“要不要試試看,兩個時間回溯道具一起使用,這個副本的時間線還能不能正常進行?屆時,我們會被強行送回現實,那麽你呢?”

“你們的反噬會是什麽?”

男人冷漠地收回短劍,“放開她。”

“大哥,別殺她。”郁羲坐著沒動。

阿嵐癱倒在地,捂著喉嚨咳嗽了兩聲,被男人扶起來。

“他好兇……”阿嵐淚眼婆娑,“是不是留下印子了?是不是不漂亮了?”

“依舊很漂亮。”男人一臉冷漠,但是聲音低沈溫柔。

“哥!右邊有槍!”

裴明修即將右移避開左前方短劍的腳步一晃,迅速側身肘擊對方右手腕的同時,另一只手抓住槍膛。

“乓!”

鐵質欄桿發出尖銳的鳴叫,強烈震動的聲音隨之而來。

饒是郁羲捂住了耳朵,還是不可避免地覺得耳膜生疼。他忍著不適攥住尤清和的衣袖,拉扯著對方熟練地避開戰場餘波,往樓下瘋跑。

“咚!”

跑到兩層中間的轉角處,尤清和再次被按在墻上。

郁羲身心俱疲,喘得急促,一時說不出話來。

尤清和眼瞼下垂,“你都知道了。”

“你在快死的時候……”郁羲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停滯了一秒,“親我了……”

尤清和的身體輕微顫抖,胸膛劇烈起伏著。

郁羲未蔔先知似的握住了對方正在緩緩擡起的手,捏住並奪走指間的小刀,“我可以接受你為了救我而死,但我永遠都不能接受……你在我面前自殺……”

“我不太清楚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但是我知道應該和你喜歡我有關。你是覺得你對我的喜歡讓我煩惱了,還是覺得這份喜歡暴露出來讓你無地自容了?但不管是什麽原因,如今事實都在這裏。你真的願意讓我後半輩子都活在痛苦裏嗎?”

尤清和擡眸看他,眼睛裏有淚光閃爍。

“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我不相信你對我毫無了解。轟轟烈烈的死亡確實會讓我對你永生難忘,但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這真的是你想在我心中留下的最後印象嗎?

“你對我的多年陪伴和照顧,我沒有辦法忘記,所以你本人,我也無法忘懷。尤清和,你很重要。你本該在現實世界裏發光發熱,而不是孤身留在冷冰冰的異世。

“很多人沒有辦法選擇,但是你可以。你明明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麽要為了我,放棄你用二十年的努力換來的能力呢?

“更何況,我希望你活著。

“為了你自己,溫柔堅定、自由上進地活著。”

重新亮起的白光落下,淺褐色的眸子受到刺激不可避免地閉上。

感受到額頭輕微的觸感,郁羲睜開了眼睛,在手掌的陰影下,他看見那雙眼角略微下垂的眼睛裏盛滿如水的柔情。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尤清和為什麽不太願意和他對視,眼神經常躲躲閃閃。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郁羲。”尤清和的聲音低緩溫潤。

郁羲緊張地等待下文,就感覺到腰間一緊,清冷雪松中的一縷甜香恍如游絲驀然將其包裹,純粹而內斂。

尤清和緊緊抱著他,“對不起。”

“沒有對不起。”郁羲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出去之後好好聊聊吧。”

尤清和放開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我等你的電話。”

“好。”郁羲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他扭頭看見樓梯口的裴明修,朝對方小跑過去,“受傷了嗎?”

“你回溯了多少次?”裴明修眉頭緊鎖,眼睛裏各種覆雜的情愫交織在一起。

郁羲沒有回答,他朝對方身後走去,第一步邁出去剛瞥到一只穿著高跟鞋的腳就被人抱住。

“別看。”裴明修捂住他的眼睛,“你肯定嘗試了很多次想和他們和平共處,既然不願意也就沒必要……留著。”

聽見極其溫柔的聲音講述著殘忍的事實,尤清和沈默地看著郁羲主動環住對方的腰,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準確親吻上去,堪堪趨於平靜的內心海洋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欣長的身形隱藏在無人問津的角落,緩緩閉上眼睛之後就是一道無聲的長長嘆息。

“學長。”

尤清和聽見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稱呼,睜開眼便是一顆由三個黑色圓錐體構成的極具設計感的三角形耳釘,此時正被幾根白皙的手指捏著。

“那個男人死了,屍體也消失了,但是地上留下了這個。”郁羲擡起尤清和的手,將東西放進對方的掌心,“我和裴哥商量過了,打算送給你。這是提示類的道具,從三角形內部會發出射線,指向通關的關鍵人物。但是密碼暫時不知道,說不定你帶著它回到現實就能自動出現密碼了。”

尤清和笑著搖了搖頭。

郁羲幫他捏緊了拳頭,將耳釘隱於其中,“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我有多少道具都無濟於事。在那麽多次回溯裏,你每一次都擋在我前面。”

他從領口拽出來一根黑繩,末端的月光石布滿了裂紋,在眾目睽睽下散發著淡紅色的熒光,很快便消失得幹幹凈凈。

“那個人對我是真的下了殺心。”

所以郁羲根本就不敢用回溯道具,他不能保證那個男人會受到道具限制,也不能保證這次避開了與男人的直接會面,後面就再也不會遇到。實力上的巨大懸殊,只會讓他受驚並困於永無止境的逃命中,甚至還會牽連上其他人。

曼尼與尤清和一次一次替他擋下致命傷害,郁羲連一句“為什麽”都得不到回覆。

“沒必要和死人解釋。”

像是從民國穿越而來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軍裝,小臂長的短刀鋒芒畢露,精細打磨過的刀鋒閃著寒光。

而從遠處墻壁後驟然出現的人猶如踏光而來。

於是郁羲看向了站在陌生男人身後不遠的阿嵐,聲音裏帶著祈求與哽咽,“在死之前,我想抱一下我男朋友,可以嗎?”

一副看熱鬧模樣的女人扭頭看見樓梯口的人,微微一笑,舉起手欣賞似的摩挲著美甲邊緣,語氣隨意,“達令,我想看看如今的殉情是什麽樣的。”

郁羲不會允許“殉情”這種事情的發生,他朝裴明修狂奔飛撲過去。

“殉情這種事情只有傻逼才會幹。”

“我們都會活得很好。”

裴明修穩穩地接住了他。

“希望下一次來得早點。”

“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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