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萼相輝(七)

關燈
花萼相輝(七)

狂風驟雨,電閃雷鳴。

手臂延展的盡頭是極端的冬日冷雨,下滑墜蕩中是悠長而深遠的鈴聲在垂死掙紮。

那是寂寥的餘音,即將泯滅於生命的盡頭。

“郁羲!”

雲層疊著雲層,雨水裹挾著星點,“滴答”一聲落在眉心。

“我想要你。”

“郁羲,我喜歡你。”

“郁羲,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清晰的記憶逐漸被黑暗籠罩,走馬燈似的字字句句連接重疊,模糊、空靈,同時深沈地揉進心間。

“郁羲!郁羲!郁羲和!”

喉嚨裏是無法阻擋的液體註入,脖頸處有一團不斷燃燒的火焰,釋放出無盡的熱量。汗水從額頭上滾落,嘗試在早已濕透的衣服上留下痕跡。

嗆水感和窒息感削弱,明明已經離開的疼痛再次席卷而來,每一秒都像是永恒,每一刻都充滿了煎熬。終於,疼痛中生出了其他的感覺,那是郁羲熟悉的強烈的瘙癢,像是無數的螞蟻在啃噬他的軀體。

“郁羲!”

眼前的空洞中生出細碎的星辰,視野逐漸明朗,郁羲看清了那張臉,比記憶中的更加焦急、恐懼,同時還有混亂、痛苦和悲傷。

略顯黯淡的辰光之後是一片更加刺眼的光亮,但他們才是世間最為璀璨奪目的存在。

一滴水落在郁羲臉頰上,就像眉心的那顆,融入皮膚,融入骨血,用半分鐘循環全身,躲藏在心臟的最深處,逃過一天又一天的代謝更新。

郁羲嘴巴張了張,卻沒能發出聲音。他艱難地擡起軟弱無力的手,嘗試抱住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裴明修眼睛通紅,死死按住對方脖子上的傷口,溢出的血液已經染紅了整只手。他再次壓低了身子,讓郁羲輕而易舉就可以觸碰到他,聲音輕到似乎只發出了幾聲嘆息,“用了道具是嗎?”

郁羲微微動了下腦袋,冷汗淋淋的額角貼在對方的臉頰上。

恢覆光亮的餐廳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靜。

六人桌上的白色紙張沾染著噴灑而出的血液,眾多椅子或打翻或扭曲地散落在附近,都不可避免地染上狼狽的痕跡。

最為血腥的一把椅子旁邊躺著一個人,頭身分離,流淌著的鮮血將身邊的雙刃斧浸泡。

王瑾蹲在旁邊盯著手表,黃綠色的裙角不可避免地被浸濕。

“零點零三分。”她側頭看向一步之遙的兩個人,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你太沖動了。

然而這句話王瑾說不出口。

在場的其他人也說不出口。

Flora跌坐在地,低垂著頭,兩只手被血液覆蓋,略有些顫抖地搭在腿上。

王禹抱頭蹲下,渾身如篩糠一般難以抑制地抖動,腳邊一把□□的刀刃上血淋淋一片。

一旁的鄧嘉言臉色蒼白,嘴唇囁嚅著看向離他們遠遠的幾個人。

歐陽謙已經從輪椅上站起來,受傷的那只腳虛點地佝僂著身軀艱難擋在許扶章身前。曹菲和晏華予擠成一團,一人扶著一個輪椅,空閑的兩只手互相抓著。

王瑾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如何勸最強戰鬥力節哀順變不要直接砍了幾個嫌疑人以斷了所有線索,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她還在醞釀措辭,就看見那位在重獲光明的一瞬間不管npc不管反噬直接下了死手的人扭頭看過來。

“找到一張便簽,上面有郁羲推出0290的過程。”

聲音暗啞無波瀾,但依舊能聽出裏面蘊含著危險的信號,仿佛在極力克制什麽。

王瑾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楞楞註視著裴明修將郁羲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滿身血跡的兩個人在燈火通明中穿梭,明明熬夜賞燈的游客不少,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郁羲脖頸處能夠讓人瞬間斃命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愈合,他伸手欲要去撓一撓,卻中途轉了方向,去觸碰裴明修緊繃的下頜線,“我沒事了。”

裴明修沒有說話,低下頭吻在郁羲的額頭,很快便將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就被對方勾住了脖子。

郁羲微微扭頭,看見玻璃上彌散的身影,他的聲音極輕,細弱蚊蠅,“抱……”

“這個時候撒嬌可不太合適。”裴明修輕輕握住脖子上的手臂,聲音輕柔但嗓音略沙啞,“清理結束之後你可以盡情發揮。”

郁羲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幾秒鐘的安靜之後,他感受到臉頰上的溫度和壓力,然後逐漸轉移,溫柔地落在唇角。

“郁羲……對不起……對不起……”

郁羲吻住他,感受到對方不穩的氣息。

裴明修根本不敢動作,任由郁羲掌握主動權,將自己壓在床上。

“按照你的算法,你是不是還要為我進入副本而道歉?”郁羲伏在對方身上,慢慢地描摹著他的唇瓣,“或者再早一點,你是不是還要為我的出生而道歉?如果我不出生,就不會進入副本,也就不會受傷了。”

“裴哥,你不是神仙鬼怪,你也是個普通人,你不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歸咎於自身。

“我的出生,我的死亡,冥冥中自有定數,但兩者之間的時光裏,我遇到你,就已經是人生幸事了。”

裴明修斂下眼眸,“郁羲,你再摸我可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事情了。”

郁羲輕笑兩聲,翻身坐回床上,“心情好點了?”

“嗯。”裴明修坐起身,長而密的睫毛依舊半遮著雙眸,“你躺下,我先去清理一下再來幫你。”

郁羲聽話地躺回枕頭上,側身看著窗外閃爍的星空。他想他應該是喜歡裴明修的,也許很早就已經喜歡了,從他看到星星就會想起那雙眼睛開始。

難道他真的天生是個同性戀?郁羲覺得自己對不起呂涵一,也對不起曾經一起吃過飯的相親對象。可是他當時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郁羲非常郁悶和後怕,他突發奇想如果有什麽儀器可以檢測出性取向就好了,這樣他也不會差一點就耽誤一個女孩的感情和一生了。

“在看什麽?”裴明修將人抱起。

“看星星……”郁羲停頓了兩秒,“你為什麽不穿衣服……”

“臟了。”裴明修說得理直氣壯,“你的也臟了。”

“那你也沒必要……衛生間不是有浴袍嗎?”郁羲眼神飄忽,在洗手池前面站穩之後更不知道該看哪裏。

“你又不是沒看過。”裴明修耐心卸下對方的帽子和發套,“傷口疼嗎?”

“一點點疼,主要是癢。”郁羲半瞇著眼睛,“應該是傷口在愈合吧,我能忍住不撓的。”

“曼尼救了你一命。”裴明修說道。

“我都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喊出他的名字了,現在看來應該是喊了。曼尼救了皮克托,救了伊薇特,給了人魚一族和塔特家族希望。如今還救了我,但我們卻沒見過他。”郁羲從領口拽出來一根繩子,最底端是一顆月光石,“它有裂痕了,是因為替我擋住了致命傷嗎?”

“這個石頭是保護類道具裏最雞肋的一種,有密碼並且必須在致命傷到來前使用才能起死回生,耗時比較長同時大部分擁有者都沒有辦法預知自己的死亡。”裴明修小心地用毛巾擦拭著對方臉上的血跡,露出白皙的皮膚,“隨著裂紋的增多,它每次治愈的速度會越來越慢。你是第一次,愈合速度比較快。”

“我聽到了鈴鐺的聲音。”郁羲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可以預知自己的死亡。”

“幸好你的副線也是你,若不是你自己,那麽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交流。”裴明修說道,“這一點也提醒了我,也許,我們之間的綁定並不只是紅繩的作用。”

“嗯?你當時救我的時候用了其他道具嗎?”郁羲摩挲著圓潤的石頭。

“我沒有用,但是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人。”裴明修說道。

“你是指……淩君川?”郁羲問道。

“我需要回去看一看他之前上報的信息。”裴明修在水龍頭底下搓了搓毛巾,擰到半幹搭在池邊,“本子被埋在不算淺的泥土裏,在那種情況下,他應該沒有時間挖那麽深。”

“好。”郁羲條件反射抓住正在解紐扣的手,“我可以自己換衣服……”

裴明修收回手,“那你換。”

“……”郁羲眼神覆雜地看著他,“你能不能先出去。”

“失血過多,我怕你暈過去。”裴明修說道。

郁羲輕輕咳了一聲,側過身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於是又側了一點,直接背對著虎視眈眈的男朋友,“殺我的人應該不是刺客,那個人抓住了我的領子。”

“你身邊沒有便簽紙。”裴明修看著鏡子裏的那道側影,“可能是有人拿走了。”

“燈滅的時候到11點55分了嗎?”郁羲脫下最外層的一件。

“很接近,但是沒有到。”裴明修接過來放在一邊。

“太奇怪了,刺客是沖我來的嗎?”郁羲問道。

“不知道。”裴明修說道。

“也是,當時太黑了。”郁羲將最裏面一件敞開,對著鏡子擦拭脖子,“好像已經完全愈合了,傷口都不太能看出來。”

裴明修上前一步,“我看看。”

郁羲整個人僵住了,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根,低沈的聲音在浴室加成下更有磁性。當然最主要的一點,是有一只手光明正大地從敞開的衣服邊緣進入,毫無遮擋地緊貼著後腰的肌膚。

甚至還有往下走的趨勢。

“我……我把上船第一天聽到的……唔……”

裴明修堵住了郁羲慌不擇路口不擇言而胡亂發起的新話題。

衣衫褪去,水聲響起,霧氣升騰。

他會在似夢似幻中,確定真實的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