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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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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三)

一枝作為游戲道具的梅花,從張靜姝開始,逆時針傳遞。

另一枝被劉佳反握在手裏,用來敲擊旁邊的木櫃門,代替“鼓”的作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節奏時而緊張,時而舒緩,伴隨著窗外沈悶的暴雨,仿佛置身於兩軍交戰之中。昔日的同窗好友相隔十年再見,但當年朝夕相處的熟悉感似乎能夠跨過時間的鴻溝,在這間屋子裏流淌、交融、充盈。

鼓聲戛然而止,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聲蓋住了狂風暴雨的動靜。

“快快快!”

“是班長!”

“班長來一個!”

一個眼睛小小的男人舉起手裏的紅梅,順從地說要選真心話。

“用三個詞形容你的前任。”劉佳從真心話的箱子裏抽出一張,念完又疊好放了回去。

“呦——”幾個人發出怪聲。

奇怪。郁羲盯著周曉雨,為什麽聽到“前任”這個詞,她的表情這麽……害怕,同時也很慌張。這個男人的前任和她有關系嗎?

“我想想啊。”曾經的班長徐輝瞇起眼睛,只留下一條縫,似乎在懷念什麽,“漂亮,豐滿,活好。”

“哦呦餵——”男生們的怪叫更猖狂起來,幾個女生紅了臉,手足無措地低頭吃零食。

郁羲想起上一個副本裏的惡心場景,覺得有點想吐。他不太理解有一些人,將一些低俗的惡趣味當作可以廣而告之的玩笑話,肆意宣揚他人的隱私。

失去蓋子的礦泉水碰了碰他的手臂,修長的手指在清水的放大下,露出幾道極淡的傷疤痕跡。

“不用了,謝謝。”

但那只手絲毫沒有撤回的意思,甚至還往前又送了一點。

“謝謝。”

隨意抿了一口,郁羲將水放回原地,這時第二輪擊鼓傳花已經開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夏天手忙腳亂地接過花,正要扔出去,鼓聲停了。

坐在上家的楊柳臉色瞬間蒼白,慶幸但是擔憂地盯著被舉起的梅花。

“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

“嗯……”夏天焦慮地啃著指甲,“沒有參加高考。”

“哈哈哈哈!”餐廳裏發出爆笑聲,“咱們大學霸當年可是保送,沒體驗過高考那種氛圍確實要後悔的!”

聽見這話,夏天的眼眶有點發紅。他安安靜靜坐下來,屏蔽所有羨慕和嫉妒。

副本開始的時候,距離高考還有兩天。

在末日混亂中,高考被取消了。

高考生整整三年的痛苦與焦慮,被死亡無限延期。

“繼續!繼續!”不少人起哄著。

於是簡單的游戲玩了一輪又一輪。

郁羲運氣不錯,一直都沒有抽中。倒是楊柳、裴明修各中了一回。

楊柳的問題是“你上次大姨媽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的回答卻是讓全場沈默。

“不好意思,已婚已育一子,無縫銜接剛懷二胎。所以我也不記得上次什麽時候了。”

郁羲扭頭看見沈池抑制不住顫抖的身體,很快反應過來這個原理,也是哭笑不得。

裴明修的問題是“你有喜歡的人嗎”。

在稀稀拉拉的起哄聲中,郁羲註意到張靜姝挺胸擡頭,嘴角的笑容更加迷人。

這群人高中的時候都不學習嗎?郁羲非常不理解在那麽忙那麽累的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思去喜歡一個人。

“有喜歡的人。”裴明修坐著不動,語氣也很平淡,隨意地把紅梅擲在桌上。

圓桌上的人彼此對視,但沒人帶頭起哄。張靜姝也低下了頭。

“大佬的氣質!”楊柳探頭比了個大拇指。

郁羲附和著點點頭,然後扭頭看向旁邊的人。

側臉輪廓完美,無可挑剔。眉骨略微突出,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唇角輕抿,下頜線條分明。

“肖玨的親戚……”郁羲想起肖玨和田琛的樣子,覺得裴明修長得好看也是很正常的。

許是聽到郁羲的聲音,被無意識註視著的人側過身來,幽深黑亮的眼睛,泛著星辰之光。

“怎麽了?”抿著的唇角放松,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裴明修語氣柔和了下來。

“沒什麽。”郁羲剛說完就意識到一個問題,因為肖玨的原因,裴明修對自己的態度可以說是與旁人截然不同,自己理所當然也應該稍微區別對待一點。

於是他想了想,加了一句。

“就覺得你挺好看的。”

“是嗎?”裴明修笑意更甚,“你也很好看。”

“謝謝。”郁羲明白這是對方的禮尚往來,也就坦然接受,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鼓聲依舊,熱鬧的氛圍也再次被烘托起來,歡聲笑語打鬧嬉戲的動靜一直到深夜才漸漸平息。

烏雲密布,大雨傾盆,一塊密不透風的巨大幕布遮住整個世界。

不南不北不靠海地區長大的郁羲幾乎沒見過這樣大的雨還能連續下這麽久的,從中午開始一直到深夜,吵得睡不著。

他躡手躡腳地下床,借著路燈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來到窗邊,輕輕掀開紗簾一角。

這一天過得太安逸了。

郁羲將額頭抵在邊框上,眼睜睜看著雨水拍打在玻璃上,沿著隱形的軌道,曲曲折折地往下滑落。

他伸出一根手指,模仿著一顆水珠的運行軌跡,在光滑的玻璃上挪動。

像過去的每個晚上一樣,他又想起了之前的幾個副本。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現。

不知過去多久,郁羲輕輕嘆了口氣,收回已經被玻璃吸走所有溫度的手指,順手將眼鏡取下來,揉了揉略微酸澀的眼睛。

“睡不著嗎?”

被黑暗中突然傳來的問候嚇了一跳,郁羲一個轉身用背抵住了窗框,反應過來是裴明修的聲音後,才放松下來。

“抱歉,吵醒你啦?”郁羲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正好醒了。”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聲,有一個人影從床上坐起來,“突然出聲,嚇到你了?”

“也還好。”郁羲把紗簾拉好,“你繼續睡吧,我回床上。”

人影從床上下來,兩三步就走到了窗邊。

“怎麽了?”郁羲奇怪地問。

“這個給你。”裴明修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東西。

“謝謝。”郁羲接過來,發現是一小塊透明膜包裹只有麻將一半厚的黃色物體。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找到介紹或者說明,“這是什麽?”

“餅幹。”裴明修說道。

“這麽硬的餅幹還是第一次見。”郁羲從褲子口袋裏摸到裁紙刀,劃開透明膜,將垃圾和小刀一起塞回褲兜裏,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味道還不錯。”郁羲擡頭,朝著裴明修笑了笑,然後自然地遞了一塊巧克力過去,“這個給你。”

“你留著,我不吃這個。”裴明修拉起紗簾的一角。

“這個雨不知道還要下多久。”郁羲掃了一眼外面的暴雨,將透明膜又拿出來,重新把餅幹包好,連著巧克力一起放進口袋。

“很久。”裴明修註視著窗外,“他確定死亡那天也是這樣的暴雨。”

郁羲一楞,遲疑著開口安慰他,“逝者已逝,在者節哀。”

“他在那邊過得好嗎?”裴明修的語氣帶上一點悲傷。

郁羲瞬間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四肢冰冷。

裴明修聽見動靜,側身看見郁羲臉色蒼白,身體離自己遠遠的。

“你在害怕?”裴明修踏出一步,“你在害怕什麽?”

郁羲聞到淡淡的煙草味,擡頭看見他立體的五官,以及一雙黝黑的瞳孔。

“他救了你,為什麽提到他,你會是這種表情?”裴明修的聲音頓時變得冰冷起來,如同窗外的冬雨。

“所以……”

“你對肖玨撒謊了。”

厚薄適中的嘴唇開合,產生的聲音不大,卻是不怒而威。

郁羲說不出話來,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同時被逼著又後退一步,冷汗直流的右手在背後的書桌上摸索,將臺燈緊緊握住。

“你報上來的東西也是假的嗎?”裴明修再次逼近一步,幾乎是欺身壓上去。

一只手抓住纖細的手腕,將冰冷的手指強硬地從臺燈上分離。

“郁羲,說話。”

郁羲發怵地看著眼前這個上一秒和顏悅色下一秒突然發難的陌生人,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五花大綁的氣球,下一秒就要炸裂。

室外雨聲轟鳴,室內劍拔弩張。但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峙,而是單方面的碾壓。

“不是……不是假的……”郁羲的聲音顫抖。

“肖玨什麽都沒有問出來。”裴明修突然松手,往後退了一步與對方拉開距離,語氣也恢覆平淡,“他還沒有說幾句話就覺得很困,很快就睡著了。”

郁羲坐在書桌上,呆呆地盯著地面良久,才反應過來裴明修說了什麽,表情更加茫然。

“我不知道,他說要單獨談談,我就出去了。”

“他和肖玨很熟?”裴明修在床尾坐下,語氣緩和,只是深邃的瞳孔時刻註意著對方的細微變化。

“沒有,他認識田琛,不認識肖玨。”郁羲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還是懵的,蘇醒過來的一小部分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他的運氣也太背了,華夏上億人,基地上萬人,怎麽就正好撞在槍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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