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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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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四)

“他只是認識田琛?”裴明修抓住重點。

“他是這麽說的,他甚至不知道田琛還有一個孿生兄弟。”郁羲回答地小心翼翼。

“關於田琛他還說什麽了?”裴明修凝視著對方無處安放不斷變化動作的腿。

郁羲微微擡起頭,盯著天花板上淡淡的光影盡力回憶著自己和周實的對話,“他說他不知道肖玨和田琛的關系,然後我問他是不是也不知道田琛結婚的事情,他說他不知道,只知道田琛在追一個女生。我告訴他是在2029年底,是去年的事情。”

裴明修突然站起來,朝郁羲走過來,後者條件反射地往後仰了一點。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郁羲再次抓住臺燈,語氣焦急。

在距離郁羲二十厘米遠的地方,裴明修停住了。

“我信你。”他放柔了聲音,“我和向風吟是朋友,所以剛剛有點激動。他還說什麽了嗎?他有提到我嗎?”

郁羲詫異地看著對方的變臉速度,他甚至能感覺到裴明修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期許,於是收回了抓著防身武器的手。

“不好意思啊,他沒有提到你……”郁羲有點不忍心,“他忘了很多事情,也忘了很多人,你別……別怪他……”

“他還記得誰?”裴明修稍微往前移動了一點。

“我也不知道,他沒和我說。”郁羲飛快回憶著,“好像提到過兩個人,他還想讓我去帝都找他們來著,但是後面又說沒有意義了。”

“沒有意義?”裴明修若有所思,“他真的這麽說?”

“真的。”郁羲點點頭,“他還說了兩遍。”

“兩遍?”裴明修反問。

“第一遍就是他讓我去帝都找人,但是後面又說沒有意義。第二遍是我……”郁羲突然噤聲,直勾勾地盯著某個地方。

裴明修微微皺眉,正要扭頭,卻被人抱住腰一拽,他條件反射弓臀穩住,左手抓住對方後腦勺,右手推對方的下頜,兩手旋擰。

“砰!”

郁羲感覺自己的脖子似乎要被人擰斷了,但很快脊椎上的疼痛被腦袋要裂開的劇痛覆蓋,淚水止不住地湧上來。

幾秒鐘之後,有一只手揉捏著他的後頸,一只手墊起他的後腦勺,源源不斷的熱量從這兩處輸送過來,像是安撫。

“噓——”低沈有磁性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對不起,我剛剛不知道外面有東西。”

嗓子似乎被生理性的淚水堵住,郁羲說不出話,頭和脖子上的疼痛讓他也點不了頭。

“郁羲,對不起。”

有東西緊緊貼著他的耳垂,郁羲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想移開,但是腦袋左右歪不了,只得試探著再次抱住對方的腰,借力向前移動了一截,額頭抵在寬闊厚實的胸膛上。

何事冬來雨打窗,夜聲滴滴曉聲淙。窗外的雨聲綿延漫長,不知名的生物貼著脆弱的玻璃和薄薄的紗簾,窺探著空無一人的床鋪。

巨大的頭顱和瘦狹的肩膀之間是一截幾近於無的細長陰影,在微弱路燈的光線下時隱時現。

骨頭在玻璃上滑動的聲音,刺耳中帶著點柔和,像是被蒙上一塊富有彈性的布料,隔著一層東西不斷地蠕動著。

裴明修斂聲屏氣地註視著那片類似於人形的陰影,左手輕柔地舒緩著光滑細膩的脖頸。餘光時不時掃一眼懷裏烏黑的發絲和潔白的肩頸,手上的動作更輕更慢。

殘存的光線突然消失,周圍陷入一片黑暗,整個世界仿佛被拋入了另一個沒有光的維度。只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詭秘聲響在轟鳴的雨聲中出現,等發覺時已經近在咫尺,與被困在角落裏的兩個人一墻之隔。

“它走了嗎?”

裴明修聽見一道弱弱的還帶著鼻音的聲音。話音剛落,就見影子開始變得狹長,漸漸消失不見。

“還沒走遠。”

詭異的蠕動聲極其配合地再次出現,像是去而覆返的兇手,作案之後總要潛入欣賞自己留下的作品。

但很快,生物貼地移動的聲音也漸漸被雨聲完全遮住。

“你感覺怎麽樣?”裴明修一寸一寸檢查對方的腦袋,摸到很明顯的腫塊。

“不是很好。”郁羲按住自己的脖子,小幅度地拉伸著,“我是不是要得脊椎病了?”

“對不起。”裴明修看清對方呲牙咧嘴的痛苦模樣,“先去床上,我幫你看看。”

郁羲在罪魁禍首的攙扶下趴在床上,接受對方用來賠禮道歉的細致按摩。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郁羲的臉埋在床單裏,聲音沈悶,“你不習慣別人的觸碰,我應該註意點分寸的。”

“你經常這樣和其他人打交道?”裴明修一只手熟練地拿捏著,另一只手抽空幫被誤傷的病患蓋上被子。

“也不是很經常,這不是事發突然嘛,我就直接上手了。”郁羲突然小聲哀嚎了一句,“別捏我肩膀,癢。”

裴明修停頓了一下,重新摸索著回到後頸,收了幾分力度。

“外面剛剛是什麽東西?”郁羲找了一個新的話題。

“像人,但好像又不是人。”裴明修貼著對方坐下,註意力集中在窗戶上。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非人的……東西。”郁羲摸索著裹緊了被子,“停電了,暖氣好像也停了。”

“嗯。”裴明修回應著。

“我感覺好多了,可以不用按了。”郁羲費力地擡起頭,“你也回床上吧,越來越冷了。”

“我不冷。”裴明修用了點力氣將人按回去,聽到對方又哀嚎一聲,手上動作再次放輕。

“向風吟的事情,我知道的都說了。”郁羲突然解釋,“我也能發現裏面有不少邏輯問題,但是他不願意告訴我,我也沒有辦法。”

“那你為什麽會害怕?”裴明修的手從後頸一路往上,用手掌輕輕揉著隱藏在柔軟發絲之後的鼓包。

“準確來說,是震驚和害怕。”郁羲稍微側了一點身,方便呼吸,“我之前在參考資料裏看到過,有的副本會根據記憶出現定制的npc。你先是肖玨的親戚,又是濱海基地的人,後來又說認識向風吟。這一連串的巧合,我覺得難以置信。”

“確實。”裴明修松開手。

“結束了嗎?”郁羲問。

“還沒有,坐起來。”裴明修說。

郁羲順從地坐起來,覺得脖子和頭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坐到這來。”裴明修的聲音從遠一點的地方傳過來。

“哪裏?”郁羲瞇起眼睛。

“你是近視還是夜盲?”裴明修嘆了口氣,把人領到書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都有那麽一點。”郁羲摸到椅背在自己的左手邊,“我沒坐正,不需要靠在椅背上嗎?”

“不需要。”裴明修從後面用手臂彎曲處固定住對方的下巴。

“等一下!等一下!”郁羲對這個即將扭動的動作有很大的陰影,掙紮著想跑。

“別動。”裴明修直接收緊手臂,把人勒住,“你掙紮反而容易出事。”

“我當時就是沒來得及掙紮……”郁羲不敢再動,任由對方把自己擺正。

“你當時要是掙紮了,脖子真的會斷。”裴明修語氣平淡,一只手壓住郁羲的肩膀,一只手把對方的頭抱住。

“哢!”

“哢!”

“好了。”裴明修松開手的一瞬間,懷裏的人就像受驚的兔子,一下子跳起來。

“呼——”郁羲確定自己的脖子沒斷,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去床上,天冷了。”裴明修將椅子推回原地。

“好。”郁羲飛快回到剛剛捂熱的被窩,聽到隔壁床上傳來被褥摩擦的聲音,於是翻身背朝墻壁,“裴哥,謝謝你。”

“謝我什麽?擰斷你的脖子?”裴明修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不是的。”郁羲也笑了,“反正,就是很感謝你。”

“不客氣。”裴明修看向那個人的輪廓,“早點睡。”

“好。”郁羲答應著,遲疑了一會兒再次開口,“裴哥,你喜歡小孩子嗎?”

“什麽?”

“就是我有兩個孩子……”

“什麽!”

“我有兩個孩子……”

“你有……孩子?”

“不是我的,是我之前同一個小區的。”

黑暗的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裴哥?”

“不是很喜歡。”

“那沒事了。你早點睡吧,晚安。”

“也不是很討厭。”

“喜歡也好,討厭也好,都沒有關系的。”

“你有什麽事情?”

“就是想給他們找個監護人之類的。”

“你不是他們的監護人嗎?”

“現在不是什麽崗位都需要替補嘛。”

仿佛石沈大海,沒有在滿目的黑色裏掀起任何波瀾。雨聲依舊,像是浪花拍打著海岸。

郁羲知道對方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沒有回覆就意味著委婉的拒絕。他覺得有一點失落,但也僅有一點。畢竟裴明修與他不過才認識一天。

於是郁羲翻了個身,面向墻壁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郁羲,我可以幫你照顧他們。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親自去做這件事。”

無論是張楓的短信,還是裴明修的希望,郁羲都沒有辦法用一個簡單的“好”字來回覆。

這個字代表著應允同意,代表著承諾。

作為普通人的郁羲給不了這種承諾。

所以他回覆了兩個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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