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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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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八)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像一個孤獨的旅行者在尋找方向。

一道人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手腕。

“紀清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讓我來見周實?”郁羲不安地揉捏著鈴鐺,時不時擡頭看幾眼禁閉的房門。

幾道粗壯的人影站在外面,一動不動,像是鎮守陵墓的兵馬俑。

模糊的、無以名之的恐懼從未知的茫然中逐漸形成,郁羲如坐針氈,不由地想起和當下唯一的朋友肖玨分開時的場景。

火光連點成線,在風中跳躍,組成詭異的星座圖,在張牙舞爪的枝條襯托下,更像是來自遠古的詛咒。

“想見他,可以。”一席白衣在火光下更加陰森,“你去見。”

被指到的郁羲還沒來得及震驚,又見對方緩緩移動手指,點到肖玨。

“你去找陳雲。停戰,她在她的解放區,我們在我們的統治區。自此雙方井水不犯河水。”手心向下,其餘四根手指展開,“你們兩個,跟他一起去。”

身穿盔甲腰挎長劍的兩個男人腳步沈重,逼近肖玨。

“請吧。”嘶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很不對勁。”肖玨轉身時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我看看能不能甩開他們,你一定要小心紀清。”

“真的是談判嗎?更像是……押送。”郁羲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細細的紅繩,“還有陳雲那邊,她到底在想什麽?”

“噌”地站起來,郁羲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帶兵打仗,權謀手段。這對於他而言,有點強人所難了。

“這個副本為什麽這麽難?”郁羲無法理解,“莫非是我之前20幾年過得太順利了?那也不至於把我扔進這種地獄級別的副本裏吧……”

他從屋子的一頭走到另外一頭,像是在大街上閑逛的無業游民,毫無目的到處亂轉。

“來都來了,再思考五分鐘。”腳步停下,幾秒鐘之後以更加緩慢的速度移動。

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

雖然這裏的時間線是混亂的,能同時出現各個時期的物品,但縱觀全局應該還是奴隸制。

是要推動奴隸制向封建制發展嗎?是要統一這片土地,推出一個皇帝嗎?

“不是推動制度的發展。”郁羲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重新坐回椅子上,捏住小小的鈴鐺。

如果是要以暴力和戰爭形式統一這片土地,那周實早就成功了,他只是沒有稱帝而已。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忘了,記憶早就在起義和討伐中逐漸消失,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皇帝,什麽是封建制度。他只是成為了新的奴隸主,奴役著曾經是奴隸主的奴隸們而已。

奴隸是不可能推翻奴隸制度的。這只是無盡的循環罷了。

“所以從起義開始,我們就已經進入循環了。”郁羲想起很久之前他和肖玨的分析,“一旦引起戰爭,我們所有的努力不過是垂死掙紮。”

他又想起殷禾春的話。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代價。”郁羲重覆著,“我們當時為什麽會同意陳雲的看法呢?副本連傷害npc都不允許,會允許我們刻意地挑起一場戰爭?”

“或許,這不是提前了一點推動社會發展。這是在插手另一種文明。揠苗助長,不就是在毀滅這種文明嗎?”

“毀滅?你們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帶著不屑的男聲突然響起。

郁羲被嚇了一跳,剛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轉身就看見窗戶開著,白衣男子獨立於窗前。

“你是來殺我的。”郁羲這句話不是疑問,而且肯定,因為他看見對方手裏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紀清沒有說話,只是擡腳逼近,無形的肅殺之氣突然彌漫開來。

郁羲想跑,但是他的腿不聽使喚,牢牢地固定在地上。

“你居然真的想把周實留在這裏?”

匕首很快就架在異世者的脖子上,貼著還在跳動的血管。

“你們那個世界很好嗎?”紀清眼眸幽暗,寒冷若冰。

“你又沒有去過,你怎麽知道好不好?”郁羲硬著頭皮開口,清晰地感知到每說一個字喉嚨就會輕輕在刀刃上滑動。

“我不想知道。”

話音未落,郁羲就感覺有一陣涼風劃過脖子,然後就是一陣更加強烈的風,頓時天旋地轉。

尾椎骨一疼,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瞬間楞住了。

“紀清,你越界了。”

背影高大魁梧,猶如一座小山。樸素皮靴,青色布衣,垂在兩側的手掌粗大,皮膚黝黑。

“你把那個孩子送回去了。”

“是。”

“你接受陳雲的合作了。”

“是。”

極其簡短的對話,卻讓郁羲腦袋發懵,青色的背影似乎在不斷放大,強烈的不安如山崩地裂一般席卷而來。

泰山崩於前,肖玨覺得自己是能夠平靜對待的,若是某人在側,他甚至還能坐下來喝杯茶,欣賞著這難得一見的壯闊。

可如今,不是泰山倒了,而是他一語成讖。

“通關根本沒有意義。”陳雲背對著他,語氣疏離,“離開這個副本,還有下一個,下下一個,這難道不也是一種重覆,一種循環嗎?”

“你難道……”肖玨仰屋竊嘆,“原來是真的,真的有人會主動留在副本裏。”

“換一個世界生活,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誰不願意呢?”陳雲轉身示意桎梏肖玨的兩個人松開手,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你應該不懂我們這些人的痛苦,整日賠笑,看人臉色,被世俗的洪流推著往前。

“你問過郁羲嗎?他在現實裏過得開心嗎?快樂嗎?自由嗎?他一點都不幸福,我能看得出來,我和他,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但他又好像不太一樣,在某些方面你們又是同一類人,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壞了我的計劃。”

陳雲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朝門口的兩個人露出一個笑容。

“既然紀大人不想親自動手,那就交給我。如今信使還不能死,等過陣子再找個由頭處理。兩位回去之後,讓紀大人盡管放心。”

這女人瘋了。肖玨眼睜睜看著那兩個押送他的人離開。

屠龍的少年最終也變成惡龍。

反過來,只要惡龍還在,屠龍的少年就還在。

陳雲根本沒想過對周實下手,畢竟這個周實一死,她就變成了下一個周實,也許不久之後就會有下一個陳雲的出現。

兩者和平並存,理論上她就會更加長久地留在這個副本裏,以一種上位者的姿態。

“紀清不殺我,是因為周實認識我,他擔心被周實發現。”肖玨坐在稻草上,註視著牢門的關閉,“但是周實不認識郁羲……”

“要是當時我再勇敢一點,按照郁羲的計劃……

“最起碼死之前還有個伴……

“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膽小啊……

“你那麽多年都是活在這種心情裏的嗎?

“阿琛。”

形單影只的幸存者清醒地沈淪著,他不眠不休地註視著腳邊光影的輪換。

時而是刺眼的金色,時而是柔和的白色。

仿佛一切都退化回原始社會,利用石塊在墻壁上做記號,根據日升日落判斷時間的流逝。

飯是餿的,水是臭的。昔日的戰友是沒良心的,唯一的同盟是只能懷念的。

“郁羲……”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層皮膚的骷髏躺在淩亂的稻草上,有老鼠在啃噬他的腳趾。

“謝西周……”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阿琛……”一聲長長的嘆息,伴隨著痛苦的呻吟。

“你這懷念的人還挺多啊。”

熟悉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還是那樣溫柔,依舊伴著一絲笑意,這次還多了幾分擔憂。

“很高興我能在裏面。”

肖玨被輕柔地包裹著,好像聞到了風的味道,不再是海水感與果香的結合,而是另一種清新自然。

“你真的高興嗎?”

郁羲看見肖玨的嘴唇動了動,盡量低下頭,耳朵貼近仔細聽才分辨出這句話。

“真的。”他將手臂收緊,方便對方能更靠近自己,從而獲得更多的溫暖與安慰。

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明媚而不刺眼。夏末初秋的南風刮來隱隱的桂花香氣。

一個身軀魁梧的男人站在門口,伸手將郁羲懷裏的人接過來。

“他和田琛真的很像。”

“您不知道嗎?他們是雙胞胎。”

“之前並不知道。”

“那您應該也不知道田琛結婚的事情。”

“我只知道那孩子在追一個姑娘。”

“他們在2029年底結婚,也就是去年。”

“去年……”

男人悵然若失,腳下的步伐也變得緩慢,直到最後一步都擡不起來。郁羲原與他並排走著,也停下腳步,等待對方重新啟程。

“郁羲,若你去了帝都,能不能幫我找兩個人。”

“好。”

男人沈默不語,許久之後才再次開口。

“算了,沒有意義了。”

“說不定您能和我們一起回去呢?”

“回去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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