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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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七)

楊柳含煙,露水閃爍。

山峰浸染曙色,晨光熹微,初照東方。

新娘子錦衣華服,鳳冠霞帔,離開了破敗貧苦的娘家。雖看不見臉,但是郁羲估計也就十六七的年紀,畢竟女兒都會跑了,大夫人也不過20歲出頭。

“嘶……”郁羲咬緊牙關,感覺沈甸甸的花轎磨得他肩膀生疼,雖然墊了幾層布,但可能已經出血了。

“明明那個新娘子看起來也不重啊……”郁羲餘光瞥了一眼時不時因顛簸而飄起來的門簾,入眼仍是通紅一片,“一個人的一生,重一點就重一點吧。”

汗水淋濕的粗布衣服,被驕陽曬著,發散出幹焦的氣息。

劉管家帶人去附近的村莊裏購買中午的飯食,殷禾春趁機召集了所有幸存者,將已知情況公布。

“從現在開始,吃的喝的就不要進嘴了,最後一天,忍一忍。”危難當頭,他也沒有過多難那幾個貢獻率為零的人,只是公事公辦地提了一句,“等回到洪家,不要亂跑,一切聽指揮。”

似乎都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不安,一直龜縮在殼裏的幾個幸存者們難得地伸出了腦袋,害怕地點點頭。

開完大會開小會,僥幸過了兩個副本的殷禾春終於認識到原來帶團隊的壓力這麽大,想來自己第一次進副本被前輩帶著,心境也和賈旭差不多,不服氣,但又無能為力。

“洪家的幾個女人戰鬥力都不高,我們需要對付的是洪大洪三以及劉管家一家。”殷禾春坐在陰涼處,隨手摘了一把草葉子扇風,“算起來我們這邊人還多一點,稍微占點人數優勢。”

“大柱小柱那四個村民也有可能會是阻礙。”郁羲輕輕捏著自己的肩膀,眉頭緊緊皺著,“我覺得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的。”

“是啊,對方至少六個青壯年,我們這滿打滿算就你們四個男的,加上我們這邊幾個,數量上勉強算是六個男人。”阮雲岫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人數,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可以去搶新娘,媛媛可以去找骨灰,需要的時間都不長,但前提是沒有阻礙。”

“直接面對面肯定不行。”高媛媛滿臉愁容,“可以搞偷襲嗎?渾水摸魚?或者把他們困在哪裏?調虎離山可以用嗎?”

“這件事對洪家而言應該很重要,他們不一定會被騙走。”阮雲岫從殷禾春手裏要了幾片葉子,“嘩嘩嘩”地扇風。

“要不是不能破壞副本,直接一把火全燒了,管他是人是鬼,一起物理超度。”高媛媛也要了兩片葉子,遞給郁羲一片。

“不能破壞副本?”郁羲接過來,小幅度地在脖頸處扇著。

“你是一點書都沒看啊。”殷禾春手賤地拽了一下對方腦後的小啾啾,被高媛媛狠狠一瞪。

“實不相瞞,我們街道還沒發。”郁羲笑了笑,伸手把布條拽緊,“我剛剛也還想著放火呢。”

“你最好別有這種想法。”殷禾春雙手撐在背後,盤著的兩條腿稍微伸直,“副本的反噬不是一般人能承擔的。”

“什麽反噬?”郁羲往旁邊移了移,給一雙長腿貢獻出更多的空間。

“很多,最常見的就是生病,嚴重點就是失明失聰癱瘓之類的。”阮雲岫也不顧形象地癱下來,“書裏是這麽說的。”

“這麽嚴重?”郁羲自言自語。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代價。”殷禾春看向遠處的炊煙裊裊,長發隨風飄蕩,聲音變得悠遠起來,“這是我在基地上的第一節課。他們說這也是副本想要告誡我們的。”

“其實我還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郁羲再次開口,“既然我們沒有力量反抗洪家的計劃,那就先順從。”

“順從?”殷禾春沈思一秒,“你是指裝死?”

“嗯。等他們放下警惕,我們再動手。”郁羲說道,“而且那個時候,大柱小柱……應該就不是阻礙了。”

“我們人多,洪家想要滅口,最快的方法就是下毒。”阮雲岫指出計劃裏的漏洞,“毒發身亡,這個怎麽演?而且死人是沒有呼吸的,我們很容易露餡。”

“那就讓他們沒辦法確定我們的死亡。”殷禾春迅速坐直,招呼眾人過來,正式對今晚的行動進行布局。

作為人生三件大事之一,洞房花燭夜註定不會是一個平凡的夜晚。

新娘、洪家、幸存者都短暫藏起自己見不得人的小心思,勉強維持著婚禮現場的熱鬧和順利。

三方勢力齊聚,形成的並不是三足鼎立的穩定局勢,而僅僅是其中雙方的對峙,中間夾雜著懵懂無知憧憬未來的剛出閣女子。

觥籌交錯和歡歌笑語的聲音從熱鬧的中院出發,等搖搖晃晃穿過好幾道門,傳入後院的一間小屋時已經不再那麽喧囂,反倒像是幾個人躲在門外竊竊私語。

頭頂紅蓋頭的新娘子忐忑不安地坐在床邊等待,一雙明顯纏過的小腳緊張地並在一起,兩只手蹂躪著柔軟的手絹,以時刻保持著掌心的幹燥清爽。

“吱呀——”

新娘子知道這是門開的聲音,心臟的跳動也隨之劇烈起來。她聽到有腳步聲響起,很輕很慢地朝自己走來,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嬌嫩的心尖上。

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厚重的蓋頭也隨之搖曳,新娘透過不經意露出來的縫隙看見兩雙粉色的樸素繡鞋。她正要開口詢問,就感覺後頸一痛,瞬間失去了意識。

潛入房間打暈新娘的,是阮雲岫和高媛媛二人。此時她們正爭分奪秒地扒下新娘身上繁瑣的衣服和首飾,往阮雲岫身上胡亂堆砌。

“你戳我頭皮了!別扯我寶貴的頭發!老娘養這麽長容易嗎?!”阮雲岫雙手和覆雜的婚服做鬥爭,頭發被迫全權交給他人。

“我雖然是個化妝師,但也沒這麽著急地給人做過頭發啊,忍忍吧,我盡快。”高媛媛也不看新娘什麽發型,只管三下五除二把那一頭隱隱透著粉色的黑發挽起來,手上烏漆嘛黑一片,“你確定能自保?畢竟洪家會怎麽對新娘我們誰都不清楚。”

“那能有什麽辦法,女生裏也就我平時還跳跳舞健健身,矮子裏面挑將軍,你總不能讓男生來反串吧。”阮雲岫手上一頓,“好像也不是不行,虧了,應該讓殷禾春或者郁羲來的。”

“好家夥,人家都比新郎要高。”高媛媛露出一個笑容,“娶了個一米八的新娘,我覺得蓋頭都不用掀開,洪三就直接氣暈了。”

“殷禾春差不多,郁羲哪有一米八。”阮雲岫也笑了,“你是算上他的頭發了吧。”

“對男生來說,175以上統稱180,畢竟要算上面子。”高媛媛手上加快,“不信你回頭問問他,賭不賭?輸了你就把頭發染成綠的。”

“這有什麽,染成彩的都行。”阮雲岫把袖口整理好。

兩個人一邊說話緩解緊張情緒,一邊抓緊時間上演一出真假新娘的替換戲碼。

等阮雲岫費力托著高媛媛翻出圍墻,才發覺自己的掌心瞬間出了一層薄汗。

她將倒在門口的玉梅扶起來靠著墻,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只覺得心口亂跳,脊背發涼,像是有一條冰涼的小蛇爬上後背。

高媛媛沒有時間再去安慰假新娘,她急急忙忙將真新娘轉移到圍墻外面,然後和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女生匯合,擡著人躲在離大門口不遠的草叢裏。

“醒了就直接打暈,用點勁。”高媛媛挑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遞給小女生,餘光瞥了一眼藏在草叢裏的小男孩,“如果我們到時間沒有出來,你就把這孩子弄醒,背著新娘逃跑。能不能跑出去,就看你們的運氣了。”

接過木棍的女孩如篩糠一般渾身哆嗦,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眼含淚光地看著她回到洪家。

白日裏鮮艷的紅色不知為何變成斑駁的暗紅,像是即將幹透的血跡飛濺在高高懸掛的燈籠上。

被同樣的紅色裝點的婚宴也接近尾聲,洪家人客客氣氣寒暄送客,劉管家則帶領仆人們將中院迅速打掃幹凈。

“這幾天都辛苦了。”劉管家滿臉堆笑,顴骨更為突出,“已經做好了你們的飯,快去吃吧,吃完就結工錢。東家高興,肯定只多不少。”

大柱小柱激動地道謝,感恩的話顛來倒去說了一籮筐,最後還是劉管家聽不下去,揮揮手讓趕緊去吃飯。

幸存者們彼此對視,都明白這是最後一頓了。

泛著油花的紅燒肉,撒著肉末的麻婆豆腐,焦香裏嫩的煎排骨……就連綠油油的炒青菜裏面都加了肉片。

“這是明晃晃的上路飯啊。”高媛媛覺得滿屋的香味都讓她惡心,“我寧願啃那個饃饃。”

“都坐啊,快來吃肉。”小柱迫不及待抓起一塊排骨,連帶著骨頭一起嚼碎,“真香。”

“我有點渴,先喝點水。”殷禾春徑直走到角落的水缸,象征性地舀起一碗水,坐到長桌旁。

幸存者們有樣學樣,各裝著一碗水坐下,時不時端起來從嘴邊過一下,只是水一滴沒少。

“怎麽差三個人?”大柱忙裏抽閑清點人數。

“都去茅房了。”殷禾春瞎扯一通,實際上一個在假扮新娘,一個在外面守著真新娘,一個小孩怕搗亂直接打暈藏在門口了。

大柱還沒來得及追問,只覺得胃部劇烈疼痛,他痛苦地丟下手裏的食物按壓住腹部,但是疼痛沒有減輕,反而愈演越烈,一大口黑血難以控制地流出。

“為什麽……”瀕死的人嘴唇哆嗦著,逐漸失去光澤的眼珠盯著虛幻的幾個人影,“你們怎麽……”

幸存者們眼睜睜看著毒發身亡的全過程,一言不發,表情凝重。

郁羲不知道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可以用兔死狐悲來概括嗎?他凝視著這幾個短暫朝夕相處過的人,仿佛透過黯淡的瞳孔,能窺見副本的來處。

那是他無法踏足的深淵。

“開始吧。”殷禾春嗓子也有點嘶啞,“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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