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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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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八)

深夜的村落,仿佛是被遺忘的角落,安靜得只能聽到蟲鳴與鳥叫。

以土地為生的洪家村本該彌漫著泥土的氣息,但田野的芳香在偌大的洪家門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鼻、難聞、令人不安和令人作嘔的焦炭味道。

兩副棺材並排安置在中院裏,留著長須的中年男人站在供案前,點燃了三炷香。

“都妥帖了嗎?”衣著華麗的豐腴女人接過香,略顯擔憂地問道。

“他們毛手毛腳打翻了蠟燭,都不需要我們動手。火勢已經壓下,粗略數了數,不少。”劉管家畢恭畢敬地回答,“只是新娘子略廢了點功夫。”

“說是從小嬌養,本質上還是個種地的。”老夫人嫌棄地看了眼不遠處的一副棺材,“要不是瑞生等不起了,也不會要她。”

“是這個理。但是模樣不錯,八字也很合,想來二少爺應該會滿意。”劉管家說完話,便在老夫人示意下後退幾步,和家人站在一起。

老夫人將香插入爐中,提起供案上的一紙婚書,開始照著念。

抑揚頓挫的聲音不小,但是傳入堂屋香案底下時只剩下念經似的嗡嗡聲。

滿載著全村希望的高媛媛正在桌子下面試密碼鎖。

沈甸甸的銅鎖,已經爬上了些許銹跡,精巧設計的10個轉環可以隨意撥動,每個轉環都刻著從零到玖10個數字,只有特定的組合才能讓鎖鼻通過。

先把前6位轉到050118的位置,高媛媛又迅速將後4位挪出2008。

手指猶豫了幾秒,視死如歸地落下。

“哢噠——”

鎖開了。

“離了大譜。”高媛媛驚奇得像半截木頭楞在原地,“這都能被他蒙對?”

在放火之前,高媛媛就要脫離大部隊躲藏起來,方便趁亂摸進堂屋。在出發前,有人悄悄喊住了她。

“如果是六位數的密碼,應該就是050118,但如果是十位數,最後再加上2008。”郁羲的聲音很小,似乎生怕別人聽見,“這個線索不確定,所以我一直沒說。”

“你從哪裏得到的?”高媛媛持懷疑態度。

“洪家那個小孫女。”郁羲也不再隱瞞,“她手腕上有一條五彩繩。每個地方的端午習俗不一樣,五彩繩的配色也不相同,但大部分都是根據金木水火土來選擇顏色。金為白,木為綠,水為黑,火為紅,土為黃。但是那條五彩繩沒有白色,而是藍,黃,黑,綠,紅。”

“藍黃黑綠紅?這是什麽的配色?”高媛媛一時也想不起來。

“這是奧運五環的顏色。”郁羲給出一個意料之外但是又合乎邏輯的答案,“所以我猜2008也是一個密碼。”

“為什麽是2008?奧運會可是每四年一屆。”

“因為我只記得2008。”

“……你還能說得再理直氣壯一點嗎?”

“不能了,沒有底氣了。”

“我一時竟分不清你知道五行更離譜,還是能想到奧運五環的顏色更離譜。”高媛媛語氣調侃,“說好都是九年義務教育,你怎麽背著我們多念了幾年?”

“只是巧合罷了。”郁羲笑得很坦誠,“端午節前一天我去社區參加活動,聽到老師講的。”

“社區活動?我媽那個年紀的人都不去,不都是老頭老太太嗎?”高媛媛覺得這事更離譜。

“我是去幫忙組織活動的,順便拍照片做臺賬。”郁羲解釋道。

幫助高媛媛打開密碼鎖找到兩份骨灰的人還不知道自己的誤打誤撞完成了最重要的一環,郁羲此刻正在一片混亂中揍人。

“臥槽,你能不能看準了打!”殷禾春簡直要被瞎眼的豬隊友氣死,“我和洪大長得很像嗎!你都打我兩回了!”

“你倆一樣的體形,他又到處亂竄,我能有什麽辦法!”郁羲道歉都麻木了,他負責的洪大比過年的豬都難按,跟老鼠一樣到處亂跑。

“放著我來!你去撬棺材!”殷禾春不被打死也遲早被氣死。

一副棺材已經被打開,裏面躺著臉色青白的年輕男人,眼窩深陷,兩頰瘦削。

“這場冥婚居然真是給洪二的!”郁羲覺得三觀崩塌,“洪二不是有妻子嗎?”

回答他的是老爺子和一個女生“乒乒乓乓”撬棺的聲音,男女混戰的哭喊打鬥聲,以及由遠及近的急促跑步聲。

“離了大譜!”高媛媛一手拎著兩個香爐,一手夾著兩個牌位,“已經死了的洪老頭居然還給配了個妾室。”

“什麽妾室?”

“鬼知道什麽妾室!難不成還能是那個繡花鞋的主人啊……臥槽!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可是繡花鞋不是洪二的夫人嗎?”郁羲楞在原地,但很快就朝洪三跑去。

劉強軍早就抓住了洪三,已經將他綁起來丟在一邊。

“洪老爺的妾室是誰?”郁羲蹲下來,和洪三說話。

“郁羲你傻逼啊!這個時候你還講什麽禮貌!”殷禾春抓住了洪大,正在和對方在地上搏鬥,抽空擡頭看了一眼,只覺得心梗。

“……”郁羲聽見了這話,於是站起來,一腳踹在洪三的胸膛上,將對方蹍在地上,語氣不善,“你爹那個妾室,是不是洪二的夫人!”

洪三鼻青臉腫,艱難地睜開眼睛。

“說話!”腳下加了點力量。

“是是是!”洪三臉上的表情更加痛苦。

“為什麽要讓她去當妾室?”

“她……她被二哥失手推倒……死了……正好爹給娘托夢……說在下面太孤單了……”

聽到這個荒誕的理由,居高臨下的年輕人遲遲沒有動作。

“你出遠門是為了什麽?”

語氣平淡,但是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請……請符……”

晚風吹動衣衫,底邊的一截紅布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松松垮垮的腰帶也在無形力量的驅使下,觸碰著蒼白的指尖。

“阮姐姐!阮姐姐!”女生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群混蛋!他們居然……”高媛媛手裏的牌位滑落,發出不大的聲響。

郁羲回過神來,松開握緊的拳頭,來到棺材旁邊。

不到一米寬的窄小空間裏,身穿婚服的阮雲岫被固定得板板正正。

發髻淩亂,黑色的木炭灰也掩蓋不住張揚的粉發,做工覆雜的鳳釵步搖與發絲糾纏,像是古代的枷鎖與現代的自由碰撞廝殺。

額頭花鈿精致,妝容典雅大方,只是被不懂行的人胡亂塗上了暗紅色的唇脂,試圖掩蓋針線縫合的醜陋痕跡。

細長的脖頸處衣領松垮不服貼,幾層布料被人為壓制疊加在一起,形成毫無美感的褶皺。

郁羲的指尖幾乎陷進厚厚的木板裏。他撐住棺材邊緣,翻進去的瞬間雙腳分開,抵住兩側。

“她不能在這,我得把她……”

雙手即將觸碰到鑲嵌著玉石的腰帶,卻顫抖著停留在半空中。

衣袖寬大,釘子從邊緣正中間落下貫穿,強行使袖口呈扇形散開,簇擁著蜷曲的手指,讓紅與白的對比更加明顯。

“雲岫……”高媛媛緩緩閉上了眼睛,有淚水從眼角滑落。

親自打開棺材的女生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暗含著深深的恐懼。

老爺子偏過頭,混濁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層水霧,他抹了抹眼角,不讓霧氣凝結的水珠掉落。

天空被烏雲籠罩,仿佛蒙著厚厚的灰色面紗,讓一切都顯得更加荒涼和寂靜。

一陣風吹過,院落裏的樹木作響,被強制脫離枝幹的綠葉在無助地飄蕩。它曾經是大樹的一部分,但現在卻孤獨地在風中飄搖,訴說著無盡的悲涼與痛苦。

一只手探進棺材,在脖頸處停留幾秒,才如釋重負舒了口氣。

“還有氣。”殷禾春打破悲傷的氛圍,“在死透之前出去,就能活。”

“被釘死了。”郁羲聞言飛快翻出來,“我們直接擡棺。他們人呢?”

“都差不多了,正在綁劉大,最後一個。”殷禾春回答。

郁羲擡頭看去,只見賈旭整個人壓在劉大身上,衣衫不整,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是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一直作為戰鬥主力的劉強軍現在卻淪為助手,正將劉大的雙手扭在身後,狠狠地用布條綁緊。

“老夫人她們都綁好了。”華姐帶著中年婦女走過來,均是發髻散亂,裸露的皮膚上有明顯的抓痕。

“我們走。”殷禾春扭頭看了一眼堂屋底下正隨風搖擺的大紅燈籠,語氣帶上了幾分憂傷,“雖然他們罪孽深重,但也不是我們能擅自審判的。”

“帶她們走吧,只希望來世不要再落入這樣的厄運。”

對於人類而已,決定不了生死,決定不了命運。他們只能捂住耳朵,閉緊雙眼,嘴裏說著祈禱與希望。

可是來世,亦是今世。

幸存者們擡棺的擡棺,背人的背人,留下躺了一地鬼哭狼嚎的洪家人。

黑夜蜷縮,大地森然。

今夜沒有月亮,只有遠處一星兩點燈火。

造型奇特的隊伍在薄薄的霧氣中游走,一紙婚書的碎屑伴隨著飛揚的灰燼融入無盡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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