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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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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六)

月亮西沈,星光失色。

殷禾春和郁羲並排走著,到達阮雲岫所說的墻根時卻驚訝地發現後者壓根沒有停下的意思。

“她說的是東邊墻根吧?”殷禾春撓了撓頭,有點摸不清狀態。

“是啊。”郁羲停下來側身看他。

“這面就是……”殷禾春指了指自己的腳邊,手指一頓突然反應過來,“我忘了你分不清東南西北。這面墻就是東面。”

“……沒有東西。”郁羲略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先四處都看看吧。”

老舊的客棧許久未修繕,小小的院落裏也是堆滿了雜物,仿佛被時間遺忘,被世界拋棄。

殷禾春將角落裏破損不堪的木桌翻開,灰塵飛揚中看見各種花色不同的碎片,以及一只早已失去活力的小貓屍體,癟癟地貼在地上。

郁羲踩踏著枯枝敗葉,來到另一扇小門前。他嘗試著撥動門閂,費了點力氣才推到一邊,門一打開就看見凹凸不平的道路。

郁羲走出去,左右打量,發現洪家的牛和馬被拴在這裏。

“不是說馬是站著睡覺嗎?”郁羲註意到臥在墻邊上睡覺的棕色馬匹,“莫非是站累了?也是,跟著我們走了那麽遠……”

郁羲突然楞住,直到殷禾春走過來問他“怎麽了”才反應過來。

“我記得第一天阮雲岫說過一句話。”郁羲將視線從雄壯優雅的駿馬身上移開,“她說我們行動的範圍很大,除非線索跟著我們一起跑,要不然一旦錯過就是死局。”

“沒錯。”殷禾春是同意這一觀點的,“你難道不是因為這一點才強撐著要來後院的嗎?”

“一開始是的,但是剛剛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郁羲關上門,將木制的滑動插銷重新推回原來的地方,“如果某一個線索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出現的話,那麽我們是否能通過這個副本,很大程度上就會取決於運氣。”

“但我一直覺得副本沒有理由讓我們玩一個純靠運氣的游戲。”郁羲撫摸著墻壁上的磚塊縫隙,語氣中帶上了一點悲涼,“就像那個拍皮球的小女孩,她給出的暗號和路上聽到的寺廟鐘聲、鐵匠打鐵的聲音都是一樣的調子。還有那個偷東西的小男孩,即使今天遇不到,明天我們也會在新娘家相遇。”

“所以,我想這雙繡花鞋也是一個道理,它每晚都會出現,也許是因為承載著它的東西與我們時時刻刻在一起。”

“時時刻刻……”殷禾春跟著郁羲的視線,第一次正視這個跟著他們從洪家一直到客棧的物品。

那是一頂暫時安置在後院中央的嶄新鮮亮的花轎。

四人擡的小型花轎,四方四角寶塔頂,丹鳳朝陽、麒麟送子、富貴牡丹、和合二仙等喜慶吉祥的圖案繡滿了紅色的綾羅綢緞,精美華麗,猶如一座飽含世俗祝福的牢籠。

或者說,是一位女子終生無法安睡的棺材。

“其實我不應該怕的。”郁羲擡腳往花轎走去。

“也許我上輩子上上輩子做過這種不可饒恕的事情,雖然那不是我本人,但我也願意替他們贖罪,最起碼受害者可以大仇得報,安心地輪回轉世,同時我下輩子也可以壽終正寢。犧牲一人,救贖多人,不虧。”郁羲伸手捏住厚厚門簾,笑著看向旁邊的人,“所以,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柔和的月光似乎格外鐘愛這個擁有相同氣質的年輕人,紋理清晰的發絲微微發光,宛如星辰點綴在黑夜中。被專業人士刻意留下的幾縷黑發垂落在明凈的額頭邊,襯托地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更加耀眼。

“你是不是佛學院的,感覺下一秒就要念經超度了。”殷禾春被這位爺的一通救贖論雷得外焦裏嫩,撫膺長嘆哪裏跑出來的超級無敵大聖母,“但是你的絮絮叨叨很有用,我做好準備了。”

無論在什麽地方,最可怕的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難測。更何況眾多的惡鬼、怨鬼都因醜陋的人性而生。

“洪家真該死啊!”阮雲岫咬牙切齒,氣得幾乎要把桌子拍碎,“所以洪三和新娘並不是兩情相悅,甚至都不是包辦婚姻。新娘子是他們洪家精挑細選買回來的!我們居然還去接親!這是助紂為虐嗎?”

“不是。”殷禾春無情地給出答案,“我們是卸磨殺驢的驢。”

“草!”高媛媛也保持不了冷靜,“怪不得洪家不讓村民來幫忙,反而讓大柱小柱跑那麽遠找到我們,合著是因為我們比較容易滅口?能逃跑嗎?”

“恐怕不行。有人還需要我們救。”殷禾春想了想,補了一句,“還有鬼在等著我們幫她們超度。”

“超度?”阮雲岫詫異,“你們有人會這個?”

“有兩個鬼給我們送來了密碼,分別是050和118。”郁羲沒有接話,直接岔開了話題,“拍皮球的小女孩很有可能是洪家給洪大兒子配的冥婚對象,繡花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洪二的妻子,但是她是怎麽死的呢?洪二雖然病重但還活著。”

“還有這個新娘,洪三也還活著,冥婚要配給誰?”阮雲岫不太能理解,“快死的人只有洪二,莫非是給洪二的?可是來接親的是洪三啊,莫非這個洪三也有病?還是快死的那種?”

“不管要配給誰,這個新娘都不能死。”殷禾春將水杯重重地放回桌上,“但是這個親還得接,那兩個鬼應該還在洪家,我們必須得回去。”

“如果說鬼在洪家,那麽她們的屍體或者骨灰是不是藏在院子的某個地方?我們找出來安置好就算是超度了?”郁羲說道。

“你是在堂屋聽到小女孩動靜的。”殷禾春再次確定。

“是堂屋,聲音就在我面前。”郁羲回憶著,“我前面是花架,再前面就是一堵墻。”

“堂屋供奉著牌位,牌位後面是一堵壁畫墻,也許那個墻有點問題。”殷禾春說道。

“墻上的壁畫年代有點久遠了,內容都模糊了,我們不太能看懂。但是依稀能辨認出有光頭和尚和奇形怪狀的妖怪,應該是鎮魂驅邪相關的。”阮雲岫也想到了這一點,“墻的厚度有點誇張了,正常都是一塊磚的厚度,洪家那個藏個人沒問題。”

幾個人都表示讚同,但都緊皺著眉頭,思考著怎麽阻止這一場人鬼共憤的冥婚。

黎明從夜色中漸漸顯出,街巷還未完全蘇醒,趕早的菜農推著車一路顛簸,在店門口停穩後才用掛脖的毛巾仔仔細細擦汗,確認自己沒有那麽狼狽才笑容滿面地進店,和掌櫃熱情地打招呼。

“都先回去吧。”殷禾春看向屋外,嘆了口氣,“時間不等人,但是急也沒辦法。”

等他們回到房間,剛剛換好接親的新衣服,劉大就來敲門說準備出發。

簡單吃了早飯,郁羲擡著花轎跟在吹吹打打的劉大劉二身後。

嗩吶鑼鼓喧天,猛烈而激昂,震撼著幸存者的心臟,時時刻刻提醒著婚禮的即將開始,讓人無法忽視。

一行人很快離開逐漸繁華的小鎮,沒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香山村。

群山環抱的山村還處在朦朧的黎明時分。天剛蒙蒙的亮,薄薄的霧氣未散,像是被一層輕紗輕輕籠罩著,透出一種美麗的、神秘的光彩。

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花香,清新而宜人。微風輕輕吹過,帶來了一絲絲涼意,讓人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愜意。

喜慶的氣氛驚起一片雞鳴犬吠,也喚醒貪睡的孩童。大部分都是早早得了消息,翹首以盼等在村口,花轎還未進村,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

無論男孩還是女孩,也不管多大年紀,都好奇地圍著花轎轉悠,膽子大的還上手摸一摸。每個人的小臉都擦得幹幹凈凈,身上穿著喜慶整潔的衣服,蹦蹦跳跳地跟著接親隊伍,將十幾人的隊伍擴大了好幾倍。

“你們讀書人也要幹活啊?”前一晚剛見過的小男孩湊過來,頭發不再亂糟糟的,紮著兩個小髻子。

“不幹活怎麽買吃的?”郁羲盡量平緩略有著急促的呼吸,故意逗弄他。

“說好不提的呢。”小男孩有點心虛,眼睛咕嚕咕嚕轉著,四下觀察有沒有其他人聽見。

“你等會兒過來找我,有東西給你。”郁羲眨眨眼睛,指了指肩膀上的花轎,表示現在自己抽不出手來,只能等停下來再說。

“好。”小男孩很高興,沒多久就和小夥伴鬧到別處去了。

隊伍很快在一戶人家停住,那個小孩說的沒錯,張家確實有點窮,圍墻這邊缺一塊那邊缺一角,大門破破爛爛,仿佛一腳就能踹碎。

懸掛的紅綢質量也很差,染色輕浮,線條稀疏,無風自飄,還不如郁羲身上系著的紅腰帶值錢。

女仆們捧著禮物進去,男仆們坐在門口等待。

“嘿!”小男孩口袋鼓鼓地找過來,遞過來一顆糖果,“這次是洪家發的糖果,可好吃了。”

“謝謝。”郁羲接過來塞進嘴裏,滿意地點點頭,神神秘秘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肉包子哦。”

“哇!”小男孩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跟著洪家這麽好嗎,頓頓都吃肉包子?”

郁羲笑笑沒說話,由肉包子和白粥構成的奢侈早飯應該是他們最後一頓能吃的好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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