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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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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露

天明了。元徽起身,滿山鐘磬音。古灼渾厚之下,元徽聽到珠玉濺落的清響。

他循聲望去,是一顆不甚規則的明珠,交織著晨曦和未能褪去的黑暗,拾起來看時,表面流轉著光暈,內裏夾雜著血色,像細小的游蛇。

元徽怔住了。

這是鮫人淚。

佛曰“慈悲為懷”。鮫人的淚滴進出家人心裏,然而元徽感到最多的不是悲憫,而是恐懼和近似的難過。為什麽呢是有私心啊。

佛曰“普度眾生”。他為救人性命而沾上因果,把蕭曳推入深淵,然後站在崖邊說,“貧僧弗能為是。”

明明纏綿的、惆悵的、荒涼的黑暗已經過去,怎麽有新的陰霾籠在眼前

元徽向住持道別過後,孤身趕往東海。

他必須做出取舍,歸來與無蹤只在一念之間。

禦風而行真是比攀山涉水快多了,僧袍肅獵,元徽壓下眉間隱憂,隨手撥開纏成一團的雲氣。

這片蒼茫無際的海域,永遠不溪翻騰,從古至今誕生過不知多少生靈、傳說、事物,哪怕鬥轉星移、世事變遷,仍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在文人騷客心中,在帝王將相心中,平民百姓、元元眾生更是每日望向東海,萬裏之遙不輟敬心——這是日出之地的驕傲。

“朝有晞露,夜有皎珠。”傳說,每當紅日初升,東海上便蒸騰起水霧,有一部分會在太陽還沒有到達的高度遇冷凝成露水,等到和太陽的距離足夠近,高溫之下來不及化作水汽,剎那間燒作石質,稱為“晞露”。若無人及時擷取,則會在連日的消磨損耗後隨一場雨回歸來處。

“皎珠”是同樣的原理,即和著月光的至冷露水。從前,有修士以二珠為陣眼,鎮亡人遺體。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元徽在等待時機的白日中,席地而坐撫琴。鮫人淚嵌入琴身,閃爍著明亮的光;弦短徽急,僧人訴說著古人心跡。

……

元徽收集了足夠的晞露皎珠,動身返回寒山的那一日,蕭曳自東海泅渡而來。

元徽見到他的那一刻,便後悔了不告而別。禦風一日的路程,鮫人走了半旬,從星夜趕霜晨,一路找尋。

東海太廣大了,海風格外壯闊,鮫人的長發亂拂眉眼,僧人的衣角翻飛如雀。眼下日頭正好,遙遙對望間,元徽不由的想起神女峰雪池初見。

待蕭曳游至岸邊,元徽已走在淺水區等他,也不在意沾濕了衣物。

元徽半跪下來,太陽襯得他眉眼間融融暖意。

珠串纏了兩圈,細浪飛濺,鮫人腕間有了牽連。

“蕭曳,我入空門以來,十七載間不曾有半分妄念,未有褻瀆佛門之罪孽。

凡人一生不過歲幾,朝生暮死而已。你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既情緣如潮,我以餘生為報,願永以為好。”

不做蜉蝣做晞露。

“我淺有修為,耐得住雪池酷冷;我還俗後,也可行過紅塵世俗。”元徽說著,“我已經是一介俗人了,蕭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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