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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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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預兆

似是聽見二人輕輕關了房門,腳步聲慢慢遠去,季淩紓的眉心微微蹙起一座峰:

“唔,江禦,別走。”

但他氣音極輕,除了被他枕在頸下的小狼,再沒第二個人聽見。

小狼猶豫了一下,念及江禦他們好像是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便狠了心沒有替它爹爹叫住娘親。

滋潤著天地靈氣誕生的小狼貼心地將自己的尾巴蓋在了季淩紓的眼睛上:

“爹爹安心休息吧,有我陪著爹爹呢!”

季淩紓皺了皺鼻子,一掌將它的尾巴揮落,沒好氣地翻了個身。

小狼炸毛:“我、我可是爹爹你親手用靈氣聚出來的!你、你竟然嫌棄我!”

季淩紓沒再回應它,原本江禦在時平平舒展的眉頭再也未曾展開來。

他陷入了一場惶亂的夢。

他站在平玉原最繁華的都城的街頭,身邊的人們都背著孩子或是裝滿家當細軟的包裹,面色焦苦地逃竄穿行著。

“讓開讓開!這又瘋了一個!”

“別管他等死了!”

肩膀被撞了一下又一下,季淩紓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怎麽在這裏……?他不是剛和柴榮打了一場,被師尊帶回了鴉川療傷嗎?

因著墮藪反噬的緣故,他以往的夢境裏都是光怪陸離的邪眼斷肢,蒙著一層血色的紅霧,穿梭著各種或缺少許多或兀然重覆著同樣人類器官的怪物。

這次突然變得如此真實,讓季淩紓反倒沒法分辨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遠處原本精雕細琢如琉璃的怡宵塔此刻已經千瘡百孔,狼煙四起,空氣中摻雜著灰塵味的血腥氣很重,季淩紓第一反應是城裏鬧了邪祟,本著要先救人的心,召了劍隨手抓住一個還穿著戲衣的小倌問:

“妖物在什麽方向?你可見到過它模樣?”

“我、我……啊!”

二人四目相對時皆是嚇了一跳。

季淩紓是看到他原本秀麗的臉上竟長滿了潰爛的膿包,小倌則是看清季淩紓的面容後立刻抖如篩糠:

“你是、你是金霞宗來的仙君,別殺我!你別殺我啊!我這不是神怒,是、是天生的膿瘡,求求你了……”

“什麽神怒?”

和聖神沾上關系的準沒好事,季淩紓見這小倌似乎知情,更不願輕易放開他。

小倌嚇得腿都軟了,又被季淩紓拿著劍威脅,只能哭哭啼啼道:

“兩、兩個月前從鴉川那邊傳來的……鴉川墨族在敬靈祭上對明宵星君大不敬,引得星君發怒降下了滅世之災。鴉川……鴉川已經殉了,可神怒仍舊未熄,這是要讓平玉原也活殉啊……”

“你臉上的這東西就是神怒?”

“我這不是!這是凍瘡而已!”小倌嘴硬道,同時指向橫臥在路轍邊奄奄一息的一對母子道:“她們、她們那個才是!嘖嘖嘖,已經到第七天了,下半身都融化了吧,怪不得不逃命呢。”

小倌越說越來勁,甚至邀著季淩紓走得更近了些,拿腳掀開了那母親的胳膊。

“你幹什麽!”季淩紓將他扯開,同時也看見那孩子其實已經只剩下一顆頭顱。

被小倌踹上這麽一腳,那母親似乎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孩子已經離世,她艱難地爬到季淩紓腳邊,扯住了他的衣角,一開口先湧出了滿嘴的膿血:

“仙君……您終於來啦……好疼啊,我等了您好久啊……”

季淩紓於心不忍,蹲下身去想從身上找出金瘡藥來,“我會想辦法救你們的,你……”

“噗——!”

然而下一秒只見血沫飛濺,染了季淩紓滿面。

是那女子一頭撞上了他手中的劍。

在季淩紓不可置信的雙眼中,小倌也終於發了瘋般坐在地上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還好我沒染上!還好我沒染上!!他們說得沒錯,獻祭一半活下來另外一半兒,我是幸運的……肯定是、肯定是東家不舍得我死,替我給星君貢了盞大大的海燈,哈哈哈哈哈……嘔——咳咳咳!!”

他笑著笑著也嗆出一口血沫來。

季淩紓咬牙切齒道:“你別發癲了,跟我去找我師尊,肯定能有辦法的!”

“我才不去!”

小倌甩開他,

“我只是咳疾,還有凍瘡!我才不需要你們仙家人來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辦法是什麽!”

他邊說邊用兩指窮兇極惡地指著自己的眼球,

“哼,我要做活下來的那一半人,誰也別想害我!塔裏就數我背星君經背得最熟,星君肯定被我感動了……該死,你們這些不虔誠的人都該死!”

小倌罵罵咧咧地跑沒了影,大概是一早就失心瘋了。

季淩紓想去追,可是四面八方緩緩爬來的人已經將他包圍。

這些人都和剛剛那自刎的女子差不多,下半身只剩骨架或幹脆沒有,顫巍巍地伸出一雙又一雙手,在季淩紓的衣袍上蓋滿了血手印:

“仙君……給我們個痛快啊……”

“好疼,好疼啊!快讓我解脫吧!”

“拔劍,拔劍啊仙君!”

那一雙雙緊盯著季淩紓的眼睛裏分明還充盈著恐懼和不舍,但肢體緩緩融化的過程實在太過生不如死,求死就是在尋求解脫。

季淩紓緊緊護著自己收入鞘中的佩劍,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不會只有死路一條的……我師尊一定在想辦法了,再等等,你們再堅持一下……”

“我知道了!你是金霞宗裏那個沒有痛覺的怪物!”

“你有本事來嘗嘗我們的痛苦嗎?!對了、都怪你們墨族……要不是你們惹惱了星君,我們怎麽會得疫病!”

“說什麽再堅持一下,這怪物就是想看我們被折磨!”

瀕死之際的人們終於找到了最後能夠傾洩怒火的堤口,有人抓起身邊的塵土朝季淩紓扔去,更有人抱住他的腳踝大口咬下去,想借此把疫癥也傳染給他。

季淩紓忽然怔楞住——他的痛覺不是被師尊搶回來了嗎?

可為何腳腕上都被咬得見了血,他卻連絲毫疼痛都感受不到?

咒罵聲、哀求聲,以及痛不欲生的哭訴聲像一張巨口將季淩紓吞沒,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足無措。

師尊……師尊你在哪裏……

他在心裏惶然地呼喚著江禦的名字,烏煙瘴氣之中,一道清晰的聲音給予了他回應:

——你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離開了你師尊就什麽都做不了麽。

季淩紓驟然擡起眼,眼神變得冰冷:

“於菟……不,你不是於菟,你是…墮藪。”

說話的人和他長著同樣的一張臉,穿著血色的紅衣踩踏著那些包圍了季淩紓的人群,緩緩走到了他面前,挑起了他的下巴:

“我是你才對。你有能耐,不是已經讓我和你融為一體了麽?”

“滾開——!”

季淩紓掙開它的手。

他明白墮藪於於菟而言就像天道於柴榮,讓人不敢細思到底是誰在操控誰。

“季淩紓”邪笑著冷哼一聲,轉身俯視著那些痛苦不堪的人們:“那麽你想怎麽做?你覺得怎麽做才是對的?”

“敬玄仙尊應該有法子能暫時麻痹他們的痛覺,既然是神怒,只要殺了柴榮自然就能退去……”

“你真的殺得掉柴榮嗎?”

“季淩紓”勾起唇角,蹲下身伸手撫摸著一個男子已經融化成一灘血水的小腿:“就算真殺了他,那這些人以後要怎麽辦?不死也成了殘廢,對他們而言真的是好事嗎?”

“……你想說什麽?”

“你明明知道的,你只是不敢承認,”

“季淩紓”忽然又湊近了季淩紓,手指點在他心口的位置,

“忘掉江禦教給你的那些什麽道心道義,他的那一套在滅世之災面前可不適用。記得剛剛那女子死在你劍下時解脫的笑嗎?他們會感謝你的。此時此刻,誰能讓他們輕松地死去,誰才是他們的神。”

“什麽神不神的,我才不在乎……!”

“你是不在乎,可他們呢?”

“季淩紓”笑眼瞧著遍地哀嚎的患疫者們,

“有些時候死亡才是真正的恩惠,他們已經成這樣了,就算江禦來了恐怕也只能給他們一個痛快。送他們早點上路也是一種仁慈啊。”

作者有話說:

此章為兇神大型傳教現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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