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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偷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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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偷偷哭

人生一定要按部就班,萬萬不能行差踏錯——這是方炎小時候的想法。

方二炮剛剛沈迷賭博,第一次因為欠錢不還被人打上門來的時候,小小的方炎被媽媽護在懷裏,蹲在角落不敢吭聲。

透過媽媽攬著自己的手臂,方炎看到原本整齊的家一片狼藉,而往日在自己眼裏高大強壯的父親,像個軟腳蝦一樣抱著頭縮成一團,倒在地上被打得牙掉了一顆都不敢去撿。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去賭錢,看,這就是犯錯的代價。

從那天開始,方炎開始懼怕犯錯。

那段時間他沈默寡言,不再出去玩,也很少跟同學交流,一道練習題錯了,他要在本子上抄寫滿滿一張正確答案,一次考試失利,他能一整夜都睡不著。

小小少年的身體哪裏經得住這樣折騰,老師很快發現了方炎的問題。

這個老師也住在離水鎮,對方炎家的情況心知肚明,對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慎之又慎,生怕自己一句重話壓垮了他最後的自信,畢竟,讀書大概真的是方炎唯一的出路了。

那天放學,方炎依舊留在班級裏,他在懲罰自己寫生字,剛剛默寫,他錯了一個。

老師站在窗外,耐心地等到值日的學生打掃完衛生,所有人都走了,班裏只剩方炎一個人的時候,才走進去。

那位老師年紀不大,方炎到現在都記得她聲音裏的溫柔,她輕輕抽出方炎手裏的鉛筆,蹲下身看著方炎的眼睛,“方炎,鉛筆的另一頭是橡皮,寫錯了,擦掉就好了。”

那天老師還說了很多話。

“寫錯了也沒關系,記住了,下次寫對也很好。”

“是個人都會犯錯,學生會、老師會,家長也會,成績好不好都會。”

“你是個好孩子,很努力,但學習要慢慢來。”

...

方炎強撐著聽完老師的話,他沒哭,直到老師走了,他突然打開文具盒,把鉛筆上的橡皮都拆了下來收好。

仿佛收集更多橡皮,他就有了犯錯的資格。

一次對話並沒根治方炎害怕犯錯的心,他依舊逞強,依舊高自尊,依舊拼盡全力學習生活,但...他不會因為考不好試睡不著了。

直到這麽多年後,他依舊記得那位老師的話,“鉛筆的另一頭是橡皮。”

如今看著怎麽也不得勁的衛銘,方炎覺得自己大概懂他。

雖然情況不一樣,方炎是沒有犯錯的資格,沒有後路可言,而衛銘是因為過於優秀,他大概是不允許自己犯錯,更不允許因為自己的錯牽連到深愛自己的人...

但人怎麽可能完全不犯錯呢,哪怕是衛銘這樣在同輩中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人,他又不是真的神。

那天過後,衛銘仿佛沒什麽改變,只是幾天後他主動聯系了梅修永,“梅師弟,最近有普度科儀的話,麻煩叫我。”

對著方炎更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當然要去,我又沒機車駕照。”二師兄留下的紅封他都沒拆,直接連著紅包殼塞給了方炎,“喏,路費,誤工費,隨便什麽費都可以。”

反正普度科儀不會很頻繁,不會真的耽誤方炎打工學習。

聽著強勢又有些無賴,晚上方炎卻在被窩裏打了好幾個滾才平覆下心情——衛銘,願意在自己面前示弱。

這跟一只貓願意在自己面前露出肚皮有什麽區別?他們一定會成為更親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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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隨著一聲清越的磬聲,一場念誦告一段落。

這裏的風俗,道長誦經時逝者家屬要跟著燒紙,說是這時候的紙錢,亡魂是最容易收到的。

好在如今規矩沒以前嚴苛,家屬倒不用直接跪在板硬的地面上,雖然不至於拿個專門的軟墊,但燒紙時隨手抽一疊厚厚的黃紙墊著跪,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年輕姑娘垂著眼,將最後幾張紙投進喪盆,看火光一躍而起,將紙張一點點燎盡。

煙霧繚繞間,方炎給衛銘端上來泡好的藏紅花水,衛銘端起來喝了一口,嘆了口氣,“真累。”

重覆的工作讓人心累。

這已經是第二次來這家了,這家一共定了三場法會,喪事當天、今天的頭七,以及將來的六七。

這家的逝者是個老太太,唯一的兒子不太靈光,娶了個媳婦自然也聰明不到哪裏去,兩口子都沒什麽主意,喪事出面多的竟然是這家的孫女。

姑娘年紀小但是還算能撐事,年紀輕輕不懂喪儀,但盡自己所能操辦喪事,四處找長輩打聽規矩禮器,聽人說青禾觀名聲好,又去請了道長來做幾場祈誦法會——三嬸娘說了,奶奶生了個傻兒子就是她命不好,家裏一輩子沒幾件順心事,最後這幾年還生病,這輩子做人就是還債來了,請道長念念經,讓她下去走得好些。

話說到這裏,家裏就是再難,法會也是要做的。

青禾觀接了她的活,但沒收她錢。

這姑娘...大概父母的基因確實有問題,年紀輕輕得了罕見的病,哪怕盡全力去治了,但結果很難說,青禾觀跟居委會合作的一項捐助裏,就有她家名字。

藏紅花喝起來有點怪怪的酸味,衛銘只當自己失了味覺,面無表情一口口灌。

方炎偏偏就看出了他的不喜,他有些好奇:“這還能比藥難喝?”

每天餘姜端來的那藥,聞著就苦,衛銘喝那個都比這個痛快些。

衛銘已經實在喝不下去了,要不是師叔的一片心意,他碰都不想碰一下這東西,看方炎好奇,順勢將杯子往他面前一推:“你嘗嘗。”

方炎也不介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難喝啊,就是草本植物的味道...可能女孩子更喜歡喝,不過這東西不是治痛經的嗎?”

衛銘橫了他一眼:“你知道的還挺多。”

“...”

其實是朋友圈廣告看到的...方炎摸摸鼻子,換了個話題“你怎麽看著這麽提不起勁啊?”

做科儀也是日常功課,衛銘不是怕枯燥的性子,不然也不能十幾年如一日地堅持做早課,堅持練功。

衛銘看他一眼,這人莫不是有什麽奇怪的天賦,自己的情緒一般連師兄都看不出來,他卻跟裝了雷達似的。

不過既然已經問了...衛銘湊過去壓低聲音:“這個老太太,去世前老年癡呆好幾年了,神魂弱得很,沒等火化下葬陰魂就沒了蹤跡,念經或許是可以消除一些陰債,但...只能說聊勝於無吧...”

衛銘食指敲了敲桌面,這種做了沒用的事,他覺得挺浪費時間的。

方炎看著起身後揉了揉膝蓋,一刻不得休息又去忙碌的姑娘,聲音難得有些低沈,“衛銘,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經歷過才懂得。”

院子裏搭了臨時敞篷,擺好的桌子上,幾個男人正在打牌,“我奶奶當年去世的時候,那些隔房叔伯過來也是這樣,該打牌打牌,該聊天聊天,甚至吃飯的時候談笑喝酒,我當時心裏很難受,覺得都是因為我爸沒出息,他們才這樣看不起我家。”

“後來我爸越發靠不住,我自己養活自己,隔房二爺爺去世,伯伯直接越過我爸聯系我,讓我去幫忙。我記得很清楚,那年是高二的暑假,接到電話我覆習都顧不上,直接騎著電動車就回老家去了。”

衛銘看了看方炎,他當時應該是高興的吧,雖說喪事高興不合時宜,但被重視總是難得。

方炎的講述還在繼續,他也發現衛銘在這些處事上有些...不近人情,多聽多看該是好事。

“二爺爺的葬禮上,他們還是該打牌打牌,我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是看不起我家,更不是不尊重我奶奶,而是...逝者已矣,活人的日子總要繼續,而且活著本身已經夠累了,他們很多甚至都是請假來幫忙的,打牌聊天也算是休息,也沒什麽不好。”

方炎指了指周圍的人,“他們至少都來了,主家也該好好招待他們,至於那些看起來沒意義的事,無論是做法事還是辦喪事,都是為了寬慰,這是一條命,無聲無息地沒了未免太空虛,所以無論是有道理的事還是沒道理的事,總想要做點什麽。”

就像當年他的奶奶,其實身體一直不太好,對於她的離去,方炎多少有心理準備。

但真正到了那一刻,他心裏還是覺得空茫,按部就班聽著大人的安排,跟著那些叔伯一樣樣把喪事梳理完,七個七天,每次儀式都是一場送別,他慢慢接受了奶奶真的故去了這個事實,意識到再也不能為奶奶做些什麽了,不能一起吃飯,不能問一句睡得好不好,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也是在一次次儀式中,與親朋鄰裏多了些維系——他不是一個人,或遠或近,他確實還有家人。

方炎的眼中出現悲傷,衛銘突然想起來師兄說過的話:“死亡從來都是活人在感受,也只對活人有意義。”

下午再誦經,衛銘的坐姿板正起來。

而方炎...臨走的時候,他給那胳膊上滿是針孔的姑娘留了錢,“我也不是道士,來吃了人家兩頓,都在一個鎮上,就當是吊唁了。”

那疊錢可不是普通鄰裏吊唁會給數目,姑娘特意追出來要退給他,方炎一著急又擺出他慣用的那張惡臉:“我有把子力氣,賺錢怎麽說都比你容易,但我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要是讓我的錢打水漂,我就...我就...”

方炎我就、我就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說,只好長腿一邁快走了兩步,給姑娘留了個背影。

女孩也不是個扭捏的,她知道方炎是好意,索性大方接受,甚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就怎麽樣啊?”

衛銘摸摸下巴,“他可能會偷偷哭吧。”

當天晚上,方炎到家後,看著家門口站著的人,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就說做好事有用吧,看,媽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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