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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兩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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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兩個雞蛋

何桂芳其實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只是單薄的身體略有些佝僂,她有氣無力地靠在墻邊上,硬生生讓自己看上去像個老嫗。

但方炎一眼就認出了她。

何桂芳走後,方炎將家裏唯一一張媽媽的照片小心地藏在床板下的縫隙中,每個想媽媽的深夜,他都會摸出來抱在懷裏。

而媽媽回來的場景,更是在夢裏想了無數回。

又怎麽能認不出媽媽呢。

眼看著媽媽真的出現在家門口,機車有沒有停穩都顧不上,方炎跳下車就往何桂芳那邊跑去,一直湊到她面前,借著不甚明亮的月光細細打量她。

甫一開口,淚就滾了下來,“媽。”

我好想你,我過得好累,我好孤獨...這些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一肚子委屈在嘴邊滾了滾,面對何桂芳疲憊的臉,方炎第一句卻是:“我爸他去坐牢了,你別怕。”

“炎炎,你怎麽...這麽大了?”

何桂芳常年被關在身體裏,腦子並不多好使,外面世界又是日新月異,別說手機,她從那偏僻的平吉村走出來都不容易,一路尋摸到離水鎮,說是跋山涉水也不為過。

此時看到方炎,她人都楞楞的,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明白過來這是她的炎炎。

跟她不一樣,炎炎是會長大的,從八九歲的孩童,長成了比他爸還高很多的青年,何桂芳卻覺得無措。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方炎,但又不知從何下手。

方炎彎下腰,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媽,是我...”

兩人相顧無言的時候,衛銘停好機車走了過來。

跟情緒過於激動的方炎不同,衛銘眼裏的何桂芳狀態怪異的很,渾身籠罩著濃濃的陰氣,肩上代表元氣的陽火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神魂更是不穩。

衛銘簡直想問一句,這些年你莫不是也通靈去了?

好在他最近性子收斂許多,知道這時候不應該胡說八道,只是輕輕拍拍方炎的肩膀:“很晚了,先進去再說,阿姨應該也餓了。”

看方炎的狀態,衛銘甚至跟著一起進去,去廚房開火幫忙煮個面。

方炎沒跟他客氣,他忙忙碌碌地給何桂芳投了熱毛巾擦臉,見她風塵仆仆,又打水來給她洗腳,“回家就好,今天太晚了,又冷,明天再洗澡吧?先泡泡腳舒緩一下。”

何桂芳沒吱聲,方炎說什麽她就做什麽。方炎看她腳後跟都起了水泡,拿針過來用火燒過,幫她把水泡挑了的時候,她也沒推辭說自己來。

她就這麽呆呆坐著,任方炎擺弄,只眼睛沒離過方炎。

等被方炎帶到桌前坐下,手裏被塞了筷子,何桂芳才突然開口問了一句,“炎炎,你爸呢?喊他吃,不然他餓肚子要打人。”

方炎一下子停住手裏的動作,他緩了緩,才輕輕開口,“他去坐牢了。”

何桂芳真的是餓狠了,她吃了一口面,又夾起一筷子要餵方炎,“炎炎你也吃,坐牢是什麽?你快吃,他坐牢回來也要打人的。”

八歲的方炎看不出何桂芳有問題,二十歲的方炎已經流下了淚,“媽,我不餓,你吃。”

等何桂芳一碗面吃完,方炎已經基本摸清了她的情況,身無長物,別說手機,身邊連套換洗衣服都沒有,口袋裏倒是還有些錢,虧她知道把錢藏起來。

問她這麽多年怎麽過來的,做什麽工作,她含含糊糊說不出,問急了就說自己一直在睡覺。

方炎更心急,怕她吃虧,問她這些年待在哪裏,身邊都有誰,她也是張張嘴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會搖頭說好遠的地方,要走很遠。

她記憶混亂,說過的話記不住,也沒什麽時間概念,搞不清楚方炎今年幾歲。

缺乏常識,別說人情世故,基本的輩分都搞不太清,把衛銘叫做小兄弟,更是精神孱弱,註意力也不集中,多說兩句就跑神,多聊幾句就答非所問。

方炎再沒想到媽媽回來會是這麽個情況,將何桂芳安頓去房間睡覺後,坐在客廳不知如何是好。

衛銘沒走,他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盡量出主意:“明天請代芹奶奶幫她洗個澡,然後帶她去醫院瞧瞧。”

看方炎眼眶還是紅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別難過。”

方炎腦子一團漿糊,點了點頭。

然而第二天代芹奶奶的話,讓他人都快碎了。

看到何桂芳回來,代芹奶奶也是意外,不過她嘴皮子比衛銘利索多了,“是好事,不管怎麽樣,人回來就好。”

只是對於何桂芳的情況,她提起來有些小心翼翼:“桂芳她是方二出去打工的時候帶回來的,她一開始也不這樣,是後來...”

見衛銘跟方炎都盯著她看,代芹奶奶狠狠心:“是從生了你那天起,走了魂的。”

在這些老鄰居眼裏,何桂芳原本也是個利索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跟了沒本事凈會吹牛的方二炮,但看著是能把日子過好的人。

那時大家都在猜,她可能原先有男人,是跟方二炮跑了的,又說她是方二炮贏了錢,拿錢買回來的,反正見沒用的方二炮能帶回來這麽個齊整的媳婦,鎮上亂七八糟傳什麽的都有。

直到生了方炎那一年,何桂芳像是一下子傻了,不記事、不認人,有時候甚至像個心智不全的孩子。

大家又說,原來何桂芳是有精神病,生個孩子覆發了。

好在何桂芳“傻”歸“傻”,她不亂打人,也不做危險的事,只是勤勤懇懇每天學著怎麽照顧方炎,方二炮本就沒有花錢帶她去醫院看腦子的打算,見她能照顧家裏,甚至比以前好糊弄,索性高高興興出門玩去。

“你出生後那幾年,你媽是慢慢變好了的,這會又這樣...可能是這些年過得不好,病又覆發了。”代芹奶奶說完也唏噓,方炎是個好孩子,可惜命不好。

方炎胃裏像是裝了秤砣。

鎮上的老人說人傻了是因為掉了魂,衛銘仔細看了看低聲道:“她神魂雖然很不穩,也薄弱,但魂魄是全的,還是得帶她去醫院看看。”

確診並不覆雜,問明白是精神上經年的問題,家裏男人又有家暴歷史,照了片子腦子裏甚至有些慢性病變,都是精神疾病的有力證據。

方炎小心翼翼地問醫生:“能治好嗎?”

醫生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憐憫,“很難說,好好吃藥,定期檢查。”

方炎張了張嘴,沈默了下去。

他心裏難受,何桂芳卻高興的很,邱司婆許多天不出來,炎炎一直在身邊,那個打人的男人也不在,何桂芳仿佛回到了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剛生了方炎的時候。

她沒什麽主見,方炎說要帶她來醫院,她就乖乖跟著來醫院。

確診精神疾病也不全是誤會,她常年被附身,神魂被關著,精神多多少少有些問題,但這些都不影響她高興。

從醫院回來,她就去找代芹奶奶,說要去找活兒幹。

方炎不忍心,想讓她養養身體,今天早上幫她洗漱吹頭發的時候,看到她的頭發竟白了大半,更何況,她還生著病。

何桂芳卻說,“你最喜歡吃面,我去掙錢,給你買面吃,加雞蛋。”

事實上...方炎對面並沒有特別的偏好,只是何桂芳不大會做飯,唯一能煮得不難吃的只有面條。

清水煮面加點豬油與醬油,裏面臥個雞蛋,是方炎小時候最好的夥食了。

方炎心裏澀澀的,看著媽媽眼裏的期待以及微微的緊張,他撐起一個笑:“好,我這麽大了,要放兩個雞蛋。”

“好好好,多吃,長高,跑得快。”何桂芳快活極了。

方炎忙碌了起來,要照顧他媽,還要掙生活費,他比之前還多打了一份工。

衛銘神魂受傷,自己都沒活兒幹,更沒活兒能介紹給他,方炎早出晚歸的情況下,兩人甚至好幾天都見不上一面。

衛銘養傷養得心浮氣躁,偏偏梅修永聯系他,“衛師,我這邊來了個客戶,家裏關系有些覆雜,你要不要來看看?”

梅修永看向手裏的單子,男主人兩個兒子,一個前妻生的,一個現在的老婆生的,男人生意做得不小,偏偏家裏當家做主的竟然是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什麽緣由。

客戶家庭成分覆雜,正是見識人情世故的好機會。

更妙的是,客戶家在伍市市中心,過去辦事還提供住處,到時候遠離那個方炎,衛師...

梅修永捏緊客戶信息單,他總要試試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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