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13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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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13天①

夏油傑睜開眼睛,入目一片灰白。

灰色是空無一物的天空,被劃分成稻田土地;白色是空空如也的稻田裏的平靜水面,以及坐在田埂邊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不是悟啊……

夏油傑朝著那個小孩走了過去。

即使那個一頭黑發的小孩不是悟,他也完全沒有辦法放著他不管。

即使這個小孩,連咒術師都算不上。

他自嘲地笑笑,停步。

“喲,小勝。”

小勝回過頭來,看到不遠處站著一位身披袈裟的長發和尚。雖然他長得又高大、又帥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嗯……不知道為什麽劉海有點……奇怪。

“你……是誰?”

夏油傑的目光落在小勝右手的指尖上,那裏停駐著一只純白色的蜻蜓。它散發著朦朧的微光,就像是蜻蜓們死後遺留在這世間的靈魂。

蜻蜓也會有靈魂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沒有人知曉吧。

小勝察覺到夏油傑的視線,失落地垂下眼簾,低聲說:“你也是來找它的嗎……”

他擡起手,卻扭頭看向田中的水面:“請拿去吧。這樣,您就可以使用我的身體與您的親人對話了。雖然只有一次機會,但是……”

他的聲音更低了,飛快地看了夏油傑一眼又低頭,帶著一絲祈求說:“……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說太久,因為我可能會暈倒。那樣的話,你們就沒有辦法好好地道別了……抱歉。”

沒有太陽的荒涼田埂上,高大的影子籠罩下來:

“為什麽?”

小勝微微一怔,為……什麽?

他擡起頭,詫異地看著這個奇怪的和尚:這個人,和自己從前見過的那些“亡靈”都不一樣。

夏油傑沒有伸手去接那只白色的蜻蜓。他在小勝面前蹲下,望著這個除了黑發黑瞳之外和幼年五條悟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用盡量溫和的聲音說:

“為什麽要說‘抱歉’?你明明沒有做錯事。”

被那雙細長的眼睛溫柔地註視著,小勝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裏面,心臟所在的位置,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有點擠。

“因……因為,”

啊,嗓子也變得好擠啊?

“因為爸爸說,客人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暈倒了,客人……很生氣……”

“啪嗒”“啪嗒”,兩滴水先後打在腿邊的土地上,摔成了兩朵小小的水花,然後滲進了泥土裏面。

“誒?好奇怪……”

小勝松開胸口的衣服,擡手去摸臉,才發現自己臉上都是眼淚。

“啊啊,抱歉!它們自己就流出來了……”

怎樣才能停下來?

不知道啊!

怎麽辦,爸爸會生氣吧?

想到這裏,小勝慌忙擡頭:“客人,這個,請您拿著這個!……誒?”

他那只停駐著白蜻蜓的手一直都沒有放下,此時因為害怕“外面”的人生氣,慌亂地想把白蜻蜓塞給夏油傑。

但是他卻落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當中。

……好溫暖。

雖然是夏天,可是其實這裏一直都很冷,那種慢悠悠涼絲絲的冷氣好像連心臟都能凍住。但在這一刻,小勝感覺到了溫暖。

“不必說‘抱歉’,”那個溫暖的聲音重覆著前面說過的話,“因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真的嗎?

小勝卻不敢這樣問。

他的小手小心又好奇地落在那個人的袈裟上,輕輕摸了摸,滑溜溜的。

好神奇,這還是他第一次摸到袈裟呢。

和尚也會有未完成的心願嗎?

……等等,該不會,他並不是和尚?!

“您,您是神明的使者嗎?”

小勝掙出夏油傑的懷抱,忽然急迫起來,“我是不是要死了?您是來接我的菩薩嗎?可是我……”

忽然放在頭上的大手阻止了他沒說完的話,那個長得很像菩薩的男人瞇眼笑著說:“說什麽呢,小勝,你怎麽會死?不會的,死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你這種小鬼頭跳起來都看不到的地方。”

該死的另有其人。

“我不是菩薩,也不是神使,”他微笑著說,“我的名字是夏油傑,是一個……”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微微停頓又繼續說道:“沒什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且無處容身的亡靈罷了。”

小勝怔怔地看著,雖然這個名叫“夏油傑”的靈魂在笑,可是他卻感覺自己有點難過。

“我來到這裏——這個屬於你自己的世界,不是為了和什麽人見面,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罷了。”

“我……嗎?”小勝有些詫異,遲疑地點頭,“請問吧。”

“乖孩子。”夏油傑看著小勝的眼睛說,“告訴我,你為什麽沒有放生那只蜻蜓?”

小勝的眼睛倏地睜大。他吞咽了一下,目光躲閃:“因為我……找不到它了……”

“這樣啊。”

夏油傑的表情依然平靜,他耐心地說,“那麽,現在,你找到它了。”

即使小勝還是個孩子,也聽懂了夏油傑的話:找到之後,為什麽也沒有放生呢?

“……對不起!”

小勝的兩只手掌捂住了眼睛,白色的蜻蜓停留在他右手的指根處,像一枚造型誇張的戒指。

“對不起……是我太……貪心了……!”

他哭著說,“我本來……只是想幫助他們……幫助山田爺爺,幫助花子姐姐,幫助那個不認識的婆婆……可是後來……後來……”

後來爸爸帶來了很多不認識的人,有的人還很兇。

他感到害怕,他的身體也很難過,於是他拒絕了。

但是爸爸很生氣,比從前生氣的時候還要生氣。明明沒有喝酒,卻比喝醉時打他的時候還要用力。

再後來,漸漸地,他發現只要自己聽話,爸爸就會很高興,因為那些人給了很多錢。有了錢之後,爸爸買了很多很多酒,喝了酒竟然沒有再打自己和媽媽!而最開心的是,媽媽也不用每天都去稻田裏忙碌了,因為爸爸讓她專心照顧家裏。

比起從前,這樣的生活美好得像夢一樣……

小勝對白蜻蜓說,等夏天結束的時候再飛走,可以嗎?

蜻蜓不說話,蜻蜓也沒有飛走。

然而夏天結束之後,生活卻發生了倒退。雖然他們仍然住著美麗的新房子,可是自從最後一位客人離開,自從稻田裏再也找不到紅蜻蜓……爸爸就又開始生氣了。

媽媽也再一次開始勞作,連同爸爸的那份一起,因為爸爸除了喝酒什麽都不做。

……

夏天啊,快點回來吧。

稻花啊,快點開放吧。

紅蜻蜓啊,越來越多地聚集吧,不要飛走,不要飛走……

在夏油傑不知道的“外面”,小勝所在的房間裏傳出了女人的哭聲。

紫蜻蜓沒有使用小勝的身體說話,而小勝閉著眼睛,流著眼淚,用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這些。

房間裏的人都明白小勝是在和紫蜻蜓對話,他們之所以能夠聽到這些內容,大概只是個意外。可是這個意外卻分外沈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小勝的母親趴在他小小的身軀上,哭著說對不起,而對此一無所知的孩子還在另一個世界中哽咽:

“我好想快點長大啊……我想陪著媽媽,幫媽媽幹活……如果您是菩薩就好了,如果您能讓我一下子長大,就好了……”

銀古嘆了一口氣。他取下蟲煙,在紫色的蜻蜓上方繞了一圈,試探著說:“餵,找到辦法了嗎?”

紫蜻蜓的翅膀合起來又張開,再一次靜止不動。

一陣風吹來,夏油傑聞到了銀古身上的蟲煙的氣味。他擡頭看看天空,陰雲之間有許多灰白色的不規則裂痕,找不到太陽的方向。

他坐在地上安靜地等待著,直到小勝哭泣的聲音消弭為止。

“小勝,我姑且確認一下,”他一手托腮,平和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你只是希望媽媽能夠多些時間陪伴你,爸爸也不再生氣,是這樣嗎?”

小勝放下手,露出紅紅的雙眼,似懂非懂地點頭。

夏油傑伸手指指那只白色的蜻蜓,問道:“假如我能幫你實現這個願望,那麽你願意用它來交換嗎?你明白那意味著什麽吧。”

小勝點頭,同時疑惑地說:“可是那樣的話……”

夏油傑打斷了他的話:“我的意思是,‘永遠’哦,我永遠都不會再把它還給你。”

小勝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後下定決心,重重點頭:“好!”

夏油傑笑了起來:“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他雲淡風輕地看向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水面,不抱希望地說:“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哥哥,他的頭發也是白色,但是眼睛是藍色,就像是最漂亮的天空那樣。”

小勝搖了搖頭:“沒有。”

果然如此啊。

夏油傑微笑著嘆了一口氣,對那只白色的蜻蜓伸出手,卻沒有感覺到它的咒核。

預料之中。

他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眼神冷了下來,伸出的手卻紋絲未動。

他微微張開嘴巴,沒有發出聲音:

“‘亡靈操術’。”

“唰——”

白色的蜻蜓從小勝的手上飄起來,化作一片白色的煙霧,輕輕地,緩緩地,升上半空,不見了。

“哇……”

小勝的眼睛都看呆了。

夏油傑能夠感受到自身的力量正在增長,如同黑暗的泉水汩汩噴湧。那些曾經出現在夢境當中的光團仿佛一閉眼就能看到了。

哈……

這算是妥協的第一步嗎?

真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夏油傑的心情十分平靜,這份平靜卻在他的意料當中。他從前抗拒使用亡靈操術,因為他擔心自己會被獄門疆操控、吞噬,但經歷過這幾個世界,尤其是上一個世界之後,那份擔憂已經悄然消逝。

是不是很可笑,獄門疆終於達到了它的目的,可是自己的心態竟然和一開始截然相反。

呵,管他呢,反正不管發生什麽,“我們”就是最強的——

悟一定也正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努力著吧?等到見面的那天,他會恢覆記憶嗎?

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再見,小勝。”夏油傑起身走了。

“啊,再見。”

小勝從呆楞中回過神來,望著夏油傑的背影,遲疑道,“那個……”

夏油傑回頭:“嗯?”

小勝也站起來,手指點著臉頰,回憶著說:“因為您說了‘像天空一樣漂亮的藍色’,我才想起這件事——那只蜻蜓啊,一開始並不是白色的哦。”



夏油傑猛然回身:“什麽?!”

小勝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黑色的眼睛裏閃動著神光,比劃著說:“它超——級漂亮的!是比最漂亮的天空還要漂亮的藍色,是閃閃發光的那種藍色!而且而且,它的翅膀上好像撒了一層彩虹的碎片,比真正的彩虹還要漂亮呢!”

伴隨著他的聲音,光禿禿的土地上生出了細嫩的小草,轉眼又開出了五顏六色的小花,而他身後的水田中,栽種得整整齊齊的水稻們正在飛快地向上生長,抽出更長的葉子……

天空正在變亮,夏油傑大步穿越花海,握住小勝那纖瘦的肩膀,絳紫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恢覆了精神的男孩子,聲音有些不自覺的顫抖:“然後呢?發生了什麽?它為什麽變成了白色,那些藍色去哪裏了?”

陽光破開雲層,投下大片金色的光幕。小勝擡頭看看,指著天空說:“飛走了哦。就像您剛才做的那樣,那些藍色也變成了光,像小精靈一樣,慢慢地,飛到天上去了。”

夏油傑順著小勝的指引仰頭,頭頂是一片無窮無盡的湛藍晴空。

……

“小勝!”

“醒了,他醒了!”

小勝的母親發覺孩子醒了,連忙用早已備好的毛巾為他擦臉。之前因為害怕吵醒他導致“客人”生氣,所以她一直都不敢動他,不敢給他擦眼淚。

“小勝,你還好嗎?”她輕聲說。

“媽媽……”

小勝不像從前那樣虛弱了,他自己坐起來,揉揉眼睛,說,“突然覺得好餓啊,媽媽……”

可是媽媽卻怔怔地看著他,眼睛裏湧出眼淚來。

“媽媽!”小勝手忙腳亂,“您怎麽了,媽媽?!”

他的母親一把抱住他,那麽用力,好像在擁抱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太好了,太好了,菩薩保佑……”秋津婆婆合掌搓動,口中不住念誦,“小勝的眼睛治好了,太好了……接下來一定會再長出黑頭發吧?太好了……”

銀古站起來,跟上那只紫色的蜻蜓:“等等,你要去哪裏?”

那只蜻蜓飛向門邊又飛向窗邊,好像急著要離開的樣子。銀古還有話想問它——雖然不太容易溝通就是了——所以轉身提起藥箱,準備和它一起走。

“嘩啦!”

障子門被拉開了,門外是男主人的臉:“喲!結束了嗎?怎麽,已經準備要走了?紀子,收到錢了吧?沒有點錯數目吧?”

秋津婆婆也站了起來,佝僂著背說:“是我們應該給這位蟲師大人付錢才對!他可是治好了小勝的身體呢。快點讓開,我去給小勝做點吃的。”

男人緩緩睜圓了眼睛:“什……什麽意思?餵!怎麽回事!快說清楚啊你們!”

啊,差點忘了,答應過小勝的事情還沒有完成呢——

就像是在回答男人的提問一樣,那只紫色的蜻蜓忽然不再著急出去,而是懸停在燈下,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接著,每個人都看到,小勝剛才躺過的地方遺留的水漬居然冒出了白色的煙霧。

那些水漬正是小勝之前流下的眼淚,那種灰白色的,像是在水中註入了煙霧一樣的眼淚。

現在那些煙霧逸散出來了。它們緩緩升高,緩慢成型,就像是特意想讓人們看清楚這個過程一般。最後,它們組合成了一只發著淡淡的霧光的,白色的蜻蜓。

白色和紫色的夏日精靈在屋子裏懸停著,窗欞忽然泠泠作響,竟然是外面的紅蜻蜓在撞擊著窗戶,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進來。

“這是……是……白蜻蜓?!”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你們!你們竟然真的把它抓了出來……簡直是可惡至極!沒有經過我這位家主的同意就做出這種事情,究竟有什麽目的?!”

銀古嘆了一口氣,背上藥箱,說:“‘目的’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我們只是想救這個孩子罷了——‘勝蟲’並不適合長久地居住在人間,更不適合存在於人類的身體裏。”

“哈?哈,哈哈哈!”男人驚異地笑著,目中射出兇光,“說得那麽冠冕堂皇,我看你只是在嫉妒我們家吧?小勝會生病只是因為他是個孩子罷了,換成大人絕對沒問題的!哈,不然你怎麽會大費周章地來抓‘勝蟲’呢,還不是自己想要?”

銀古不想再和這個人過多糾纏,他轉頭叮囑小勝:“不要再隨意捕捉蜻蜓了。”

小勝用力點頭,在母親的懷裏目送這個白發男人。

“等一等,蟲師大人!”秋津婆婆的聲音遠遠傳來,“天色太晚,請您務必留宿,晚飯也快要好了!”

小勝的父親卻擋在門口,抓住銀古背後的藥箱:“想一走了之可沒那麽容易!”

——就在這時,白色的蜻蜓忽然飛了起來。

它在夜空中靜靜地升高,就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即將回到天空中去。院子裏的紅蜻蜓立刻跟在它後面,像星雲般離開了這個院子。

男人立刻松開銀古,追了出去:“餵!等一等!不要走!不要走!看看我啊,白蜻蜓!我可是小勝的父親,小勝都能做到的事情,沒道理我做不成吧?快來我這裏啊,白蜻蜓!餵——”

寂靜的夜空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天空像是被仔細清洗過一樣幹凈。小勝和母親以及秋津婆婆送別銀古,然後就快樂地跟著大人們去稻田裏面忙活了。

直到夜幕降臨,忙碌了一整天的農人們回家休息,才有人在那片湖水邊發現了小勝那位追逐蜻蜓而去的父親。看樣子他是失足掉進了湖水中,經過一天之後,才不為人知地漂浮了起來。

已經離開的銀古自然不知道這件事,他像從前一樣,背著藥箱,燃著蟲煙,前往下一個‘蟲’之所在。

不同的是,這一次,有一只紫色的蜻蜓一直陪伴著他。

“真是奇妙啊,”銀古邊走邊說,看起來很像在自言自語,“你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夏油傑停在銀古的藥箱上,五萬六千只覆眼一直凝望著藍得澄澈的晴空。

銀古的聲音遙遙傳來:“你的翅膀上,該不會棲息著一位蟲師的靈魂吧?”

紫蜻蜓的頭微微轉動,像是在回應這句話。

——銀古這個人,想象力還真是豐富啊。

“會是我認識的人嗎,還是更久之前的蟲師?”銀古停下來,擡頭望著天空,“可惜‘勝蟲’飛走了,不然我也很想看看……被那孩子稱為‘菩薩’的,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紫蜻蜓翅膀一顫,再一次轉動頭顱。

原來小勝在那個世界裏說的話,也被他們聽到了啊。不過顯然自己的聲音並沒有傳達出來,因此銀古才會一無所知。

原著裏面,銀古的好奇心有這麽重嗎?

忽然,夏油傑腦中仿佛有電光一閃:銀古他該不會……誤以為自己是他的師父了吧?

銀古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樹下面吃完午飯,背靠樹幹閉上眼睛休息,忽然,他在自己那黑暗但又明亮的“視野”中,“看見”了那只白色的蜻蜓。

它拖著星星點點的光屑朝自己飛來,沒入了自己的眼中。

銀古睜開眼睛,看到世界失去了顏色,藥箱上那只紫蜻蜓看起來也完全變成了黑色。

“是你做的嗎?”銀古說。

紫蜻蜓飛起來,降落在他的眉心處。

銀古再一次閉上了眼睛。他像往常一樣坐在黑暗中,背後是一條發光的河流。那位身材高大的訪客從黑暗中走來,直到綠色的熒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嗨,銀古。”夏油傑打了個招呼。

看到了吧,我可不是你的師父奴伊啊。

銀古點頭:“……真的很像菩薩啊。”

除了劉海有點奇怪。

夏油傑笑了起來:“啊,這是因為,我的臉很會騙人。”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是不知不覺,兩個人坐在光河邊聊了很久很久。一開始夏油傑只是講述了他為小勝“驅逐”那只勝蟲的過程,當然也詢問了銀古有沒有悟的消息。後來,就自然而然地越說越多,一不小心就把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銀古了。

真奇怪啊,銀古這個人身上好像有一種平靜的吸引力,莫非自己世界裏的“咒靈”所對應的就是《蟲師》世界的“蟲”嗎?所以成為了咒靈的自己才會覺得這位蟲師十分親和?

不管怎樣,在這個只有他和銀古的世界說了那麽一大通話之後,心情就放松了下來。

銀古擡起頭,像是在透過黑暗望著外面的天空一般。他若有所思地說:

“那只蜻蜓身上的藍色——您所說的‘六眼’,會不會飛到了空中……會不會,就是那片天空本身呢?”

夏油傑一楞:“……天空?”

銀古很平靜地看著他:“如您所言,他是那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神明一般的存在,那麽這種事情也是可以做到的吧?畢竟——”

他理所當然地說:“想要找人的話,沒有比‘天空’更廣闊的視野了。”

夏油傑震驚地看著銀古,久久沒有出聲。

天空嗎?

悟變成了天空嗎?

悟,會成為天空嗎?

他立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會的!

就像他在尋找悟一樣,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盡最大的努力,在尋找著他!

可是……

在天上尋找一個“人類”的話或許很簡單,可是,他卻是一只蜻蜓啊!

他無時無刻不在悟的視線之中,可是他不知道;

而悟也許正在看著銀古,甚至很多次看到了自己這只紫蜻蜓,可是悟也不知道,這就是夏油傑。

假如這是真的,假如這是真的……那麽,這種陰差陽錯,簡直讓夏油傑心酸不已,又哭笑不得。

“這只是我的一時猜測。”銀古看著夏油傑的表情,體貼地說。

“不,我覺得你的想法很有道理。”

夏油傑的心跳正在加快,他簡直覺得這就是命運的指引,是命運在借著銀古向他傳達著悟的消息。他做了一個決定,等出去之後,他就要跟銀古道別,然後向著天空飛去。

一直飛,一直飛,一直飛……直到,即使是一只渺小的蜻蜓,也能夠引起廣袤天空的註意。

夏油傑站了起來:“謝謝你,銀古。我想我該走了。”

銀古仰頭看著他,說:“那麽,我想最後對你說一句話。”

夏油傑有些詫異地挑了一下眉毛:“好。”

銀古那只綠色的眼睛倒映著光河的熒光,晶瑩發亮。他說:“蜻蜓,是‘勝蟲’,亦是‘不退轉’之象征。所以,化身為蜻蜓的你們,將會一路得勝,永不退轉。”

夏油傑微微驚訝,隨後微笑著說:“啊,絕對會的。”

……

銀古睜開眼睛的時候,世界又恢覆了她那五彩斑斕的模樣。那只紫色的蜻蜓已經離開了,帶著他眼睛裏的白蜻蜓一起。

他擡頭看向天空,湛藍色的畫布幹幹凈凈,看不到蜻蜓的軌跡。

但是,從天空的角度,一定是可以看到的吧。

再會,勝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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