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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太太趕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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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太太趕集(上)

我燒了他的胡須眉毛,但他仍得帶我。

我也受傷了,我右手的小拇指的第一節被火燒到了,就算沒有什麽燒痕,但是也火辣辣地疼。

我們扯平了。

我太太他不應該怪我,那麽大的年紀,怎麽可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第二天一早喝了湯,爺爺奶奶就套上舊衣服拿著鋤頭防曬網什麽的,去了後面,他們說菜園要好好弄弄,雞圈要好好弄弄,屋後蚊子多草多,臟,讓我去跟著太太。

今天,我穿了長褲長袖,我不會讓蚊子得逞的,——萬一太太生氣再想收拾我,我這褲子也足夠厚了,能減少一半的疼。

其實,昨晚太太打的不算疼,我哭嘛,是因為他第一次打了我,第一次哎!

這個夏天真的跟爺爺奶奶說的一模一樣,太熱了。才吃了早飯,太陽就烤得人難受,小夥伴已經好幾天沒在一起玩了,西邊的院子也沒聽到什麽動靜,哎,還是前屋涼快,南北相通,風吹過來真好,那我今天就跟太太在前屋玩吧,他該不理我就不理我,我該睡覺就睡覺,反正爺爺的小床很舒服。

“吱——呀—”

咦?太太屋的木門響了,太太在幹什麽?

我趕緊跑到前院,前院的梨樹下又掉了幾個青梨子,螞蟻也爬來了,忙忙碌碌地。梨子樹的葉片仍舊綠油油的,風來一下,葉片翻動一下,就著葉片翻動的縫隙,能更清楚地看到藏在裏面的梨子,哎呀,這棵樹長得還是很認真的!

“太太!”我猛地跳到他的身後大喊一聲!

我太太今天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褲子褂子就算是舊的,也能看出他打扮過了!

他要去哪裏?!

“——”太太沒理我,臉頭也沒轉,他略略弓起的後背上背著一個發黃的布袋子,裏面感覺空空的,但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我!——他鬼鬼祟祟的!

“太太,你要去哪裏?”我再次追問,太太像木頭人一樣停駐了,低著頭,輕輕左右轉一下,然後一動不動;

“太太,爺爺讓我跟著你,今天你帶我,你到哪裏我就要跟你到哪裏!”我繼續扯著嗓子喊,爺爺說他胡須眉毛被我燒了,他是不是害羞呢?

“嚓嚓嚓——”太太終於轉過身來,呀,他的臉上光溜溜的,說不出來哪裏不對,但確實,長長的胡須短了,短到摸不到了!他看到我,很警覺,嘿!他這是要去哪裏啊?他的前襟處掛著個黑色的舊皮包,後面的布袋口正好打了個粗結,系在長方形皮包的提手上,然後往肩頭一掛,服服帖帖,但我太太穿的很舊,還趿拉著布鞋,還拄著拐杖,肩上還有這些東西,他很慘的,像是流浪的人一樣——

“太太,你為什麽要這樣?你要出去討飯了嗎?”我看著心疼,怎麽使勁抿嘴控制情緒都控制不住,最後,我的眼淚流下來了,不為別的,只因為太太像是乞丐了;

“嗯?”他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我聽到嗯的一聲疑問,我以為太太聽到我的聲音了,我趕緊上前,雙手拉著他的拐杖,不給他出去討飯——難道,我們吃的飯都是太太討的嗎?

“太太你別出去,我養你,我爸爸有錢,我讓我爸爸給我錢養你!”我站在他面前哭著,我太太突然很為難,他又楞了一會兒,好似豎著耳朵聽後院的聲音,但後院什麽人聲都沒有,這時候,他嘆了口氣,把拐棍從我手裏抽出來,又從屋檐下拿下草帽,然後半彎著腰,左手在我的後背輕輕往大門的方向推了下,我就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慢慢與他離開了大門。

他要去哪裏?

我不知道。

他肯定想帶著我一起討飯,讓我見識真正的世界。

這就要揭開我生活裏藏著的最大的秘密了,也許,現在是演電視,也許,我也在拍電影,也許,往前走走,我就能走出去,走到真實裏去......那,這個老頭子還是我的太太嗎?我的爺爺奶奶還是我的爺爺奶奶嗎?還有我的媽媽爸爸,還是嗎?......

路上沒有很多人。楊樹在路兩側很有精神,楊樹那桃形的綠葉輕輕晃著,要是掉下來的都能變成桃子就好了,那就會有數不清的桃子吃,而且是免費的。

門口的大羊小羊窩在草料裏,嘴裏不停地嚼著,大大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和太太,那只小羊最淘氣,頭一拱就把母羊拱起身,來不及站穩,小羊就把頭伸進母羊肚子底,撐著後肢使勁地吃奶奶。

天太熱了,沒有東西願意叫。知了也一聲不吭,鳥聲也沒有了。我跟著太太身旁,不害怕,這條路我們去水邊的時候經常走,很熟悉。

太太真奇怪,平時看著那麽慢噌噌的,現在走在路上,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著急什麽?

地裏的水稻茬靜靜的,像睡迷糊一般,走到南北向的路口,太太卻沒有朝北面的老柳樹那裏拐,而是朝南下了小路,我緊緊跟著太太,這已是離開村子了。小路彎彎曲曲,草長得茂盛,路中間,車輪壓出兩條白線不長草,我和太太一左一右開始沿著白線走貓步般地朝前,非常有趣。

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一個橋邊,橋是東西向,恰是路的拐彎口。這座橋是簡單的平橋,沒有護欄,上游的水已經變小了,但到了這裏,河道窄了,水流就嘩啦有聲,水速也快,我只是看了一眼,就一眼,就覺得河水在招呼我下去玩,好像說“嗨,老朋友,前陣子才過來泡過澡呢,不認識啦,哈哈哈”~

想到這,我心一緊,腿一抽,就趕緊挨著太太,太太好似懂我,用拐杖把我推到他的前面,這下,心裏安定了。

“太太,你知道嗎,你理了胡須眉毛後,你簡直不像是快一百歲的人,你一下子就年輕了二十歲呢!”這算不算  是拍馬屁?但,也是發自內心的,太太確實變了;

“——”沒有聲音。

這些我都知道!

“太太,你要去哪裏呢?你應該不會真的去要飯吧?我爺爺奶奶養了雞,還有菜園,屋子裏有很多面粉和糧食——你不會去要飯的——那你是去哪裏呢?”

“太太,那個是什麽?那邊小屋是什麽?為什麽要在田地裏蓋這麽小的屋子呢?裏面的是什麽人?為什麽還要燒香呢?太太,能把裏面的泥人玩具拿個給我玩玩嗎?”

多年後想到此我常撫著胸脯長輸一口氣:幸虧太太聽不見,要是聽見,肯定會打我——誰讓我打了土地廟、小祠堂的主意呢?!

“太太,這條路通向哪裏啊?我們走了這麽遠的路,你找個冷飲店買個雪糕吃吃行嗎?”

“太太,你拐杖給我玩玩?我想打打路邊的草,看看裏面有沒有小東西......”

“太太,你能給我摘個瓜嗎?這是誰家的瓜地?西瓜長得真好,你買一個吧,我們一人一半,不吃雪糕吃點西瓜吧......”

“噔噔噔——”

“嚓嚓嚓嚓嚓嚓。”

太太完全不搭理我,直接走到我前面去了,他是不是裝聾啊,就是不想理我!早晨你朝西面走,你的影子正好在你的前面,被後面的陽光拉得長長的,太太的影子上身是一團,兩條腿卻長長的,我的影子呢,是瘦瘦長長的,我的腿也長長的,我努力跟上太太,要麽到他前面踩他的影子,要麽走在他身前藏在他影子裏,要麽,直接慢下來,盯著路邊的東西看,呀,螞蚱還有枯草色的——咦?我太太走哪裏去了?!

“太太,你等等我!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我真是疑惑!到底要去哪裏!這條路又要走到盡頭了,不遠的盡頭,蘆葦像森林一樣從南到北地圍了一圈,越是接近水邊,越是覺得風很涼快,你越是覺得風涼快,那就說明你正在接近水邊。

“太太,我們回家吧。”我不想跟他玩了,盡管滿身汗也不難受,但我不打算跟他了,我想回家了。我往回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我是認識的,我沿著原路返回,總會找到家的。

“嗯。”太太轉頭看走神的我,我幾乎不願意走了,我開始拽路邊的狗尾巴草,拽得多了就拿著狗尾巴草甩路邊的野草,直到把狗尾巴草甩禿嚕了。

“——”這回,輪到我不搭理太太,我躲著他的眼神,轉身就往回跑,我看他能怎麽辦!

“噔噔噔噔!”他急得把拐杖敲得直響,“哎——”

天啊!太太跟我說話了!我一下子來了興趣,偷偷放慢腳步,偷偷扭頭看他,他站在那裏,扶著拐杖,嘴張張合合,帶著生氣,帶著驚訝,然後左手騰出來在全身的口袋裏翻著,最後開始掏胸前的黑皮包,終於,他拿出一個什麽東西,小小的一片,離得遠看不清——

“你要給我什麽?”我上當了!

“嗯!”太太把手又朝我晃了下,我趕緊控制不住地跑過去,拉過太太的手一看——呀,是五塊錢啊!

“給我錢幹什麽?”

“吃——”太太努力地發音,右手捏著空氣不停地往嘴裏塞——我猜到了,他給我錢買東西!

“去哪裏買?”

“嗯嗯——”他提著拐杖,直接指向西南方向,快樂地咧嘴笑了——哦!我知道了,我太太要帶我去集市上買好吃的!我爸爸說過,他老家有一個集特別近,小時候他經常跟他爺爺走著去趕集!

“呵呵呵呵呵~”我樂了,“太太,那快點!”

“嗯嗯!”太太回應我,我們已經開始聊天了,盡管太太的話不多。

我以前聽爸爸講過,太太的喉嚨壞掉了,不好講話了。現在看來,太太的喉嚨沒壞啊,他還跟我講話呢!

“太太,前面好像沒有路了哎,你看,都是蘆葦,難道我們要走水裏嗎?”

“太太,趕集為什麽不騎車呢?要不買了東西怎麽拿回來?”

“太太,這個集市上有什麽好吃的東西呢,我要吃!”

......

太太看著我,只是笑。不知道他為什麽笑,難道是因為用區區五元錢就哄好我的事?原來,驕傲真的可以讓人開心啊~

蘆葦的河岸走到了,走近了才知道,這裏藏著一個小橋。

這個小橋厲害了,兩條水泥板像兩只粗筷子一樣搭在兩岸,中間的縫隙傳來水下的清涼感,有什麽用,我的腿都抖了,這怎麽過去?

“太太,這個很危險!”我朝太太搖頭擺手;

“走——”又是一個聲音,像橋洞裏風吹出來的聲音一般,我又驚又喜,我太太跟我聊天了!

“太太,我不敢——我要是掉下去,你救不了的;你掉下去,我也救不了。”我怯懦了,哪個天才造了這樣的橋,他是怎麽想的?他就這樣害人?......我的腦海裏,已經開始責備起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這個人,永遠!

“不怕——”又是一個聲音!像是電力不足的音響一樣沈暗,但,我聽得清清楚楚,太太從沒有這麽認真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堅毅,我哭了,不是嚇哭的,是一種莫名的情感,我哭了,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往橋邊走,我選了個看著順眼的水泥板,心平氣和地踩上去,沒有搖晃,水泥板底下的水往前流淌著,蘆葦裏伸出的小蒲棒也輕輕順水流的方向傾斜著。

我的腿有些抖,但我擡起頭,往前走。噔噔,嚓嚓。嚓,嚓,嚓——身後跟來了太太,我不敢亂動,萬一把太太晃到水裏去,我的眼淚擦幹了,才看到,自己的右側伸出一截拐杖,太太拎著拐杖護在我的右側,我趕緊往前走,蘆葦蒲草的葉子輕輕擦過我的側面,到橋頭,我趕緊一步跨過,轉身過來伸手拉著太太的拐杖,哈哈哈哈~太太滿臉的小心翼翼,眼珠子一直看著腳——他眼神不好,還敢走這樣的橋。

太太也過來了,順著身後的陡坡,我先爬上去,然後拉著拐杖,把太太也拉了上去。

呀,腳下是一條南北貫通的大馬路啊!路上車來車往,真熱鬧!再回頭看我們走的路,咦,原來是小路啊,要是沿著我們玩水的河道往北,就有座大橋,往西拐,一直走,就通向腳下的這條南北大路,但,走大路確實費時間!

“太太,還有多久到啊?”我和太太腳步輕松地走在高大的楊樹底下,整條路的兩邊,都是高大的楊樹,樹蔭厚厚的,涼快極了!

“嗯嗯——”太太又提著拐杖往南邊指了指——

“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些樓房建築,很近,應該是那裏,而且,來來往往的車和人,都是從那裏進進出出。

趕集,太太帶我趕集,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看一些新鮮的玩意,真好!我一下子又滿血了,原本暑假過到現在,已經無聊了,但出來趕緊哎,又開始滿心新奇感!

“太太,我們要買什麽呢?”

“有玩具車嗎?我喜歡玩具車,我爸爸開車,很大的車!”

“太太,有好吃的嗎?我可以吃雪糕嗎?——哦,你給我錢了,我都忘記了!那太太,我可以花多少錢呢?我媽媽不允許我一下子把手邊的錢花完,你給我規定下吧~”

“太太,這裏的人真多!”

“太太,這裏為什麽都在路兩邊賣東西呢?”

“太太,人太多了,你要牽著我——”

“太太,我們要買什麽呢?要去哪裏呢?”

“太太,還要走多久,為什麽人這麽多?”

......

我的問題像小魚吐泡泡冒個不停,我太太則不管不顧,帶著我鉆進人群。

我們走在集市上,集市裏全是人和各種車子,尤其是那種三輪車最多,每個人都騎三輪車,電動的,總是堵,一會兒就堵住了,一會兒就走不動了,還有人爭吵,還有人哈哈大笑,還有人講價,還有人聊天,還有人坐著發呆......蒼蠅很多,肉攤有,水果攤也有,很多攤位都有。

賣西瓜的,賣香瓜的,賣衣服的,賣炸丸子的,賣鍋的,賣炸串的,賣饅頭的,賣生活用品的,賣被子的,賣碗的,賣牛肉的,賣羊肉的,賣糖葫蘆的,賣小蘋果的,賣梨子的,賣青菜蘿蔔的,賣幹貨的,賣香油的,賣粉絲的,賣文具的,賣布料的,賣甜品的......

太太沒有在任何的攤位停留,一直拉著我擠著,往前擠。

我要熱死了。這裏味道很難聞。

“太太,我們要去哪裏啊?你要到哪裏去啊?”

......

太太好似要到哪裏去,那裏是他的目的地,是他一定要去的地方,而且,他的眼裏心裏只有那裏。我跟著太太,他在前面走,我拽著他的袖口在側面走,偶爾走到人少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氧氣便沖向我,啊,真舒服,風也來了,真涼快啊!

舒適地多喘幾口氣,接著憋一口氣,又擠進堵塞的人群,臭汗味與街上的各種味道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就像是沈到水底一般嗡鳴難受,當我再也受不了的時候,下一步,直接邁出人群,像伸出頭到水面換氣一般~

而我的太太很執著,越往前走越顯得年輕健壯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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