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太太趕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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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太太趕集（下）
集市的兩頭就像紡錘的兩端。
當我們慢慢走出人群，走到集市的最西頭，這條集市在身後，便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著遠離我們。
這裏，上集下集的人稀稀朗朗，大多都是匆匆上集的人，下集的人有一些，他們只是提著袋子悠閑地散步般回去。
這裏，沒有多少楊樹，這裏，恰巧挨近村莊。這裏，泡桐樹比較多，泡桐樹的葉片厚大，像綠絨做的大扇子。泡桐的花早已落了，在每個枝頭留下一串串棉花朵一樣的果實包。這些樹就是靜靜長在紅磚瓦屋的後面，高大，筆直向上，濃蔭宜人。它歡喜鳥兒停留，更給大黑蟬提供寬敞的舞臺，燥熱的天，大黑蟬的吱吱響動便如流動的聲響淌出疏密的梧桐，清脆熱烈。
“啪！”
是梧桐老葉的墜地聲。它們在夏季墜落，黃綠色，慢慢地，在人家屋頂的紅瓦青瓦上，在樹下的泥土上，轉變為幹脆蹙縮的棕色，慢慢，被時間揉碎，融入泥土。
“太太，我們還要走多久？要去哪裏啊？集市都走過了？為什麽還要走呢？......”我已經不想走了，徹底不想走了。甚至，我現在只走有樹蔭的地方，樹蔭外被陽光刺得耀眼明亮的地方成了我逃的火山熔巖。
“嗯嗯嗯！”太太停下腳步，轉身看我，然後提著拐杖往前面伸了伸，他像說什麽，最終沒說，只是不停地用左手指著自己的嘴——他是要帶我去吃什麽嗎？
我不情願地擡眼往前看，前面，仍舊是高大的梧桐樹。因為挨近人家，有的人家便開了後門，做起了生意。我往前看，慢慢，看到許多家自己用黑色遮陽網拉起的地方，底下，坐著三三兩兩的人，吃著什麽。
“太太，要快點哦——”我覺得我什麽都可以不吃，真的，什麽都可以不吃！
走啊走啊，我的心又做好了萬裏長征的準備。我開始想念爺爺奶奶，想念待在家裏的愜意，我為什麽就不能坐在前屋玩呢......
“老人家吃點什麽？”一個笑得非常開心的阿姨喊住了我們，這個阿姨皮膚嘿嘿的，但是眼睛亮亮的，她的嘴巴很凸出，嘴唇厚厚的，塗得紅紅的，人有點胖，紮著一個粗短的頭發在後面，穿著那種紗質的裙子，黑底紅花，等著黑色高跟涼鞋。
她不好看，每一處都不好看。但不知為什麽，放到一起，在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大方，特別容易讓人親近；
“哎呀！這是——老人家，按年齡看，您高壽，這個小孩子呢說是你孫子——又太小了，說是你的重孫——我看正好！——是嗎？哎呀，真有福氣，你看這小孩長得真好，一看就不是我們鄉下的，肯定是大城市裏的，哎呀，老人家，你們家肯定是富貴人家呢，兒孫都有出息！......”
天啊，這個阿姨真厲害，像魔法師一樣，拉著我的手看了眼，就開始說我們家的情況，她說得可真準啊！
太太能聽到嗎？
我看不一定。但也不一定聽不到。因為太太樂呵呵地熟悉地在防曬網的陰涼下找了個板凳坐在老式的八仙桌旁邊，我也趕緊搬著凳子坐過去。太太坐下，便卸下肩膀的東西放到腳邊，然後把皮包裏的煙葉袋拿出來，把眼袋頭放進去，一邊搓一邊按，我知道，等他煙袋頭按滿煙絲，他等下就可以點火吸煙了。但他幾乎不在我面前吸煙。
“先坐先坐，我來盛兩碗娃娃魚——小朋友，能不能吃辣？阿姨家的辣椒可香啦——不能吃也沒事，阿姨給你放多一點花生碎，都是早晨現炒出來的，又香又脆！”
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幾乎跟媽媽做生意一樣。盡管我緊張娃娃魚是什麽，但看了別人正吃的碗裏也就沒什麽擔心了，這種蛙魚就是冰涼粉的一種，只是，這個是像面疙瘩一樣的，又像是寶塔菜一樣可愛，顏色發灰。這個阿姨拿著漏勺打開一個櫃式冰箱，再掀開不銹鋼桶，撈了兩下，甩一甩，等一等，再盛到包了保鮮袋的敞口白碗裏，然後右手飛起，在右手邊的桌子上勾兌調料，我幾乎看不清她手上的動作，每個調料盆裏都有小勺子，拿起、勾料、放下，多少根本不用眼睛檢測，眨眼間，兩碗娃娃魚就端到了我們的面前——都沒有辣子，都加了滿滿的噴香的黃白的花生碎和香油、醬油、醋、糖等佐料。
開始，我害好奇，為什麽不需要點餐，現在，我明白了，這還需要點餐嗎，人家只賣娃娃魚，來了就是吃它的！
我沒吃過這個，但聞著很香。太太給我遞了個鐵勺，我接過，雙手抱著白碗往自己的面前拖——呀！真涼快！！是冰鎮的啊！！！
趕緊攪拌開，哎呀，冰涼粉在碗裏像果凍一樣滑膩，不註意就攪動到桌子上了，而且，你用勺子挖不出幾個，挖得多了，勺子擡起過程中，它們一個個真像是魚滑脫了~
“嗯！好吃！！”入口冰涼，我的汗我的熱一下子就消了，冰涼粉外裹著佐料，越嚼越香，冰涼粉內，什麽都沒有，但舌頭細細試，竟能探出冰涼的甜絲，真美！
我朝太太嘿嘿地笑著，然後便不客氣地埋頭，嘴等在碗邊，勺子不停地扒，我敢打賭，這是最好吃的東西，整個夏天，我沒遇到比這個更好吃的，我媽媽爸爸都沒帶我吃過！
“嗯哼哼~”太太按好煙袋，又放回了皮包，他看著我吃，一碗真的沒有多少，我幾下就吃完了，太太直接把他的那份推給我，我想吃，但我不能這樣，我不能搶太太吃的；
“阿姨，可以再吃一份嗎？”我脫口而出，說完後才想起來是太太付錢，不知道他帶了多少錢——
“哎哎！來啦！乖！真棒！！好吃回去給阿姨宣傳宣傳啊！因為你是小朋友，第一次吃吧？阿姨給你免費續，旁人都沒這個待遇，就你有！”
“呵呵呵~”
周邊的人笑了起來，他們一點也不吃醋哎。
又是一碗。
但我沒著急吃，而是幫太太把他的那一份拌好，勺子放到他手裏，讓他也吃。
太太看了看我，看了看碗，又摸了摸碗邊——興許溫度升高了，他滿意了，邊也拿起勺子挖起來吃，嘿，我太太吃得很享受，沒了長胡須，他根本不漏嘴，他滿嘴假牙，這個我知道，但，這個東西他是可以嚼的。
我呢，不用別人操心，第二碗，幸虧量不大，但花生碎很多，因為看我的人很多，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吸回一點肚皮，畢竟，吃完飯，我的肚皮總是圓滾滾的，如果給人家看到了，那該多不好——
可，吸了肚皮，吃東西就特別不方便。我不能讓肚子同時做兩件事情。於是，我只能慢慢放開肚皮，一口一口吃著娃娃魚，再嚼得碎一點，這樣就不占位置了。
時間這時候就慢下來。我們頭頂的黑色網狀防曬網，外面兩端用塑料繩拉著系在梧桐樹腰，另外兩端，則扣在墻根豎起的兩根竹竿上。風來一陣，黑色的網就黑波蕩漾，輕輕鼓起，落下，再鼓起，再落下......我盯著網紗的眼，可以看到梧桐樹葉子的顏色呢，網紗投下的陰涼也是很好的，涼快快的。
吃好了。
我覺得吃了有兩個小時。我太太慢悠悠的，我也慢悠悠的。
老板娘很開心，她不管你待多久，她反正很高興，跟客人聊天，感覺他們都是熟人，聊過後，老板娘就看手機，自己低頭嘻嘻地笑著。熟人吃好走了，有的直接在桌子上放五塊錢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老板娘也不說什麽，她玩好了，就收拾桌子，撿起五元錢放到佐料便的盒子裏，抽去碗上的保鮮袋，沖水，再套一個，然後摞起來備用。餐具呢，則放盆裏泡著，閑下來想刷就刷。
我們吃好，老板娘照例低頭看手機。
太太不知何時從口袋裏掏了一張十元一張五元的紙幣，輕輕展開放在桌子上，然後用碗壓著。
我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不用打招呼。
下面應該回到集市趕集了吧？
哎，現在，下集的人明顯比上集的多。很多人都滿載而歸。原本擁擠的集市，密布的三輪小電車，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這個集市的人趁早涼已經買好了東西，現在太陽當空，大家都趕著回去，只有賣東西的還撐著遮陽傘，等著遲來的顧客。
“嗯。”太太走到賣桃子的地方，停下來，我不覺得這個桃子多好，但太太停下來，接過袋子，細心地挑選著，他挑的桃子，不是光滑的，這種黃油桃，他專門撿桃嘴發紫紅甚至發黑，粗糙甚至幹裂的。那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在買不好的桃子，但事後吃桃子，卻不得不佩服，他挑的桃子是那麽脆口甘甜。
桃子買了六個。三塊六，賣桃子的收了三塊五。
這邊的人總是這麽客氣。
然後買梨子。興許是為了彌補自家梨樹結不出好梨子，又或者他知道我的醜事，我去人家偷梨子——哎，我的心有點虛。
太太挑梨子，買了四個。這種是青梨，但梨身泛紅。這種梨子，肉質細膩，汁水多，也成為我今後挑選的經驗。
......
他買了很多種東西，但，數量都不多。我想給他提著，但太太擺擺手，他解下肩膀上的布袋子，青梨放皮包，桃子放布袋子，仍舊，前後平衡地掛著肩膀上。
我不知道我怎麽變得聽話了，我乖乖地跟在他身後，不吵不鬧，不喊熱，他的草帽慢慢不戴了，拿在左手，成了我的移動風扇，每個人見到我們，都要上下仔細看一看，而且，我慢慢發現，這個集市上有很多同村認識的人，他們看到太太，都紛紛下車，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問候，然後再三叮囑我們買好東西一定在集市的東頭樹蔭底下坐著等等，他們買好什麽什麽就立刻回頭帶我們回去。
那些可都是開著爺爺一樣的三輪哎！
我莫名地開心，拉著太太，喋喋不休。
“太太，我們回去是不是就不用走了！你知道嗎，我都要熱死了，我是一定走不了的！”
“太太，你打算坐誰家的車呢？坐車子上到家要幾分鐘？”
“太太，我想吃個小香瓜可以嗎？”
當然，我拉著太太去，太太選了兩個最好的綠皮毛線球一樣的甜瓜給我。
“太太，你慢點！”
“太太，你有多少錢呢？你有沒有退休工資？我外公外婆就退休了，他們有卡，有人給他們發錢，他們什麽都不用做！”
“太太，你給我的錢還要不要我還？如果不用還——那，可不可以再找個甜品店買個奶油蛋糕呢？”
“太太，你的腳應該很熱吧，其實你應該買雙涼鞋拖，會更涼快，布鞋很不舒服的~”
“太太，你不在家的時候是不是都準備去趕集？下次我能跟你一起嗎？我管我爺爺要零花錢，我們一起花——嗯，我們還可以多要點錢，雇一輛三輪車，這樣，我們就不用走路了，那個橋，太危險了——”
“太太，說好的回頭來接我們的人呢？怎麽還沒來啊？他們是不是忘記了？”
“太太，你的假牙吃了東西要不要拿下來洗洗？那你刷牙的時候是不是不需要把牙刷放在嘴裏？”
“太太，明天再來吃娃娃魚好嗎？——為什麽它叫娃娃魚？跟娃娃魚好像沒有關系啊~”
“太太，你的奶奶被爺爺吃過嗎？你的奶奶都垂下來了！”
“太太，你死後真的要睡在那個小木頭盒子裏面嗎？那裏很悶的，不透氣，可以打個洞，有空氣，我還可以給你送點送好吃的。”
“太太，你不可以光著上身，任何時候都不可以，羞羞的，別人看到會難為情的！”
“太太，你的喉嚨生的什麽病？不能講話是不是很難受？”
“太太，其實我知道你講話了，你要多練習才行，我們老師說的，熟能生巧~”
“太太......”
......
我幾乎從集市的西頭問到東頭，太太也不必要回答我的問題。這些問題這些說法，把我的心都說空了，我不能再說了，我實在也沒什麽可說的，等我過陣子攢一些問題再說吧。
在東頭的集市頭，樹蔭下，有公用的石頭，大青石，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樹底下。槐樹的葉子真小，每個大葉脈都貼上手指肚大的綠色葉片。葉子小，又濃密，自然涼快。就是槐樹的樹幹啊，真是不忍心看，黑黢黢的，都裂開了，從底下到上面，都裂開了，許多螞蟻就順著這些留痕上下爬行。
“哎呀，老太太，快，你們怎麽趕集來了呢？走來的嗎？快，快上來！”
一輛藍色的大框三輪車停到我們面前，下來一個樂呵呵的叔叔，他臉圓圓的，眉毛淡淡的，眼睛的眼角朝上笑著，鼻子也圓圓的，嘴巴裏有兩顆很明顯的虎牙，哎，他真是愛笑！戴的頭盔來不及脫下，就趕緊過來攙扶太太上車，太太也沒作聲，把皮包布包拿下放到車框後，然後吃力地爬進車框，按下黑色座椅坐好，我也一把被叔叔抱進去，最後，叔叔扭著圓圓的屁股短短的腿上了前面駕駛座開車——
天啊，車子發動了！他是叔叔，但，他到底是誰呀？！
我不認識他，我也絲毫看不出太太認識他。我們不言語地坐在車框裏，太陽像無數繡花針一樣紮著我們的皮膚，“哐啷”車子發動了，一掉頭，噔噔——便加速了，哎呀，好舒服的風啊！
方向是家的方向，路是大路——對的！
但，這位叔叔——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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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兩頭就像紡錘的兩端。
當我們慢慢走出人群，走到集市的最西頭，這條集市在身後，便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著遠離我們。
這裏，上集下集的人稀稀朗朗，大多都是匆匆上集的人，下集的人有一些，他們只是提著袋子悠閑地散步般回去。
這裏，沒有多少楊樹，這裏，恰巧挨近村莊。這裏，泡桐樹比較多，泡桐樹的葉片厚大，像綠絨做的大扇子。泡桐的花早已落了，在每個枝頭留下一串串棉花朵一樣的果實包。這些樹就是靜靜長在紅磚瓦屋的後面，高大，筆直向上，濃蔭宜人。它歡喜鳥兒停留，更給大黑蟬提供寬敞的舞臺，燥熱的天，大黑蟬的吱吱響動便如流動的聲響淌出疏密的梧桐，清脆熱烈。
“啪！”
是梧桐老葉的墜地聲。它們在夏季墜落，黃綠色，慢慢地，在人家屋頂的紅瓦青瓦上，在樹下的泥土上，轉變為幹脆蹙縮的棕色，慢慢，被時間揉碎，融入泥土。
“太太，我們還要走多久？要去哪裏啊？集市都走過了？為什麽還要走呢？......”我已經不想走了，徹底不想走了。甚至，我現在只走有樹蔭的地方，樹蔭外被陽光刺得耀眼明亮的地方成了我逃的火山熔巖。
“嗯嗯嗯！”太太停下腳步，轉身看我，然後提著拐杖往前面伸了伸，他像說什麽，最終沒說，只是不停地用左手指著自己的嘴——他是要帶我去吃什麽嗎？
我不情願地擡眼往前看，前面，仍舊是高大的梧桐樹。因為挨近人家，有的人家便開了後門，做起了生意。我往前看，慢慢，看到許多家自己用黑色遮陽網拉起的地方，底下，坐著三三兩兩的人，吃著什麽。
“太太，要快點哦——”我覺得我什麽都可以不吃，真的，什麽都可以不吃！
走啊走啊，我的心又做好了萬裏長征的準備。我開始想念爺爺奶奶，想念待在家裏的愜意，我為什麽就不能坐在前屋玩呢......
“老人家吃點什麽？”一個笑得非常開心的阿姨喊住了我們，這個阿姨皮膚嘿嘿的，但是眼睛亮亮的，她的嘴巴很凸出，嘴唇厚厚的，塗得紅紅的，人有點胖，紮著一個粗短的頭發在後面，穿著那種紗質的裙子，黑底紅花，等著黑色高跟涼鞋。
她不好看，每一處都不好看。但不知為什麽，放到一起，在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大方，特別容易讓人親近；
“哎呀！這是——老人家，按年齡看，您高壽，這個小孩子呢說是你孫子——又太小了，說是你的重孫——我看正好！——是嗎？哎呀，真有福氣，你看這小孩長得真好，一看就不是我們鄉下的，肯定是大城市裏的，哎呀，老人家，你們家肯定是富貴人家呢，兒孫都有出息！......”
天啊，這個阿姨真厲害，像魔法師一樣，拉著我的手看了眼，就開始說我們家的情況，她說得可真準啊！
太太能聽到嗎？
我看不一定。但也不一定聽不到。因為太太樂呵呵地熟悉地在防曬網的陰涼下找了個板凳坐在老式的八仙桌旁邊，我也趕緊搬著凳子坐過去。太太坐下，便卸下肩膀的東西放到腳邊，然後把皮包裏的煙葉袋拿出來，把眼袋頭放進去，一邊搓一邊按，我知道，等他煙袋頭按滿煙絲，他等下就可以點火吸煙了。但他幾乎不在我面前吸煙。
“先坐先坐，我來盛兩碗娃娃魚——小朋友，能不能吃辣？阿姨家的辣椒可香啦——不能吃也沒事，阿姨給你放多一點花生碎，都是早晨現炒出來的，又香又脆！”
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幾乎跟媽媽做生意一樣。盡管我緊張娃娃魚是什麽，但看了別人正吃的碗裏也就沒什麽擔心了，這種蛙魚就是冰涼粉的一種，只是，這個是像面疙瘩一樣的，又像是寶塔菜一樣可愛，顏色發灰。這個阿姨拿著漏勺打開一個櫃式冰箱，再掀開不銹鋼桶，撈了兩下，甩一甩，等一等，再盛到包了保鮮袋的敞口白碗裏，然後右手飛起，在右手邊的桌子上勾兌調料，我幾乎看不清她手上的動作，每個調料盆裏都有小勺子，拿起、勾料、放下，多少根本不用眼睛檢測，眨眼間，兩碗娃娃魚就端到了我們的面前——都沒有辣子，都加了滿滿的噴香的黃白的花生碎和香油、醬油、醋、糖等佐料。
開始，我害好奇，為什麽不需要點餐，現在，我明白了，這還需要點餐嗎，人家只賣娃娃魚，來了就是吃它的！
我沒吃過這個，但聞著很香。太太給我遞了個鐵勺，我接過，雙手抱著白碗往自己的面前拖——呀！真涼快！！是冰鎮的啊！！！
趕緊攪拌開，哎呀，冰涼粉在碗裏像果凍一樣滑膩，不註意就攪動到桌子上了，而且，你用勺子挖不出幾個，挖得多了，勺子擡起過程中，它們一個個真像是魚滑脫了~
“嗯！好吃！！”入口冰涼，我的汗我的熱一下子就消了，冰涼粉外裹著佐料，越嚼越香，冰涼粉內，什麽都沒有，但舌頭細細試，竟能探出冰涼的甜絲，真美！
我朝太太嘿嘿地笑著，然後便不客氣地埋頭，嘴等在碗邊，勺子不停地扒，我敢打賭，這是最好吃的東西，整個夏天，我沒遇到比這個更好吃的，我媽媽爸爸都沒帶我吃過！
“嗯哼哼~”太太按好煙袋，又放回了皮包，他看著我吃，一碗真的沒有多少，我幾下就吃完了，太太直接把他的那份推給我，我想吃，但我不能這樣，我不能搶太太吃的；
“阿姨，可以再吃一份嗎？”我脫口而出，說完後才想起來是太太付錢，不知道他帶了多少錢——
“哎哎！來啦！乖！真棒！！好吃回去給阿姨宣傳宣傳啊！因為你是小朋友，第一次吃吧？阿姨給你免費續，旁人都沒這個待遇，就你有！”
“呵呵呵~”
周邊的人笑了起來，他們一點也不吃醋哎。
又是一碗。
但我沒著急吃，而是幫太太把他的那一份拌好，勺子放到他手裏，讓他也吃。
太太看了看我，看了看碗，又摸了摸碗邊——興許溫度升高了，他滿意了，邊也拿起勺子挖起來吃，嘿，我太太吃得很享受，沒了長胡須，他根本不漏嘴，他滿嘴假牙，這個我知道，但，這個東西他是可以嚼的。
我呢，不用別人操心，第二碗，幸虧量不大，但花生碎很多，因為看我的人很多，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吸回一點肚皮，畢竟，吃完飯，我的肚皮總是圓滾滾的，如果給人家看到了，那該多不好——
可，吸了肚皮，吃東西就特別不方便。我不能讓肚子同時做兩件事情。於是，我只能慢慢放開肚皮，一口一口吃著娃娃魚，再嚼得碎一點，這樣就不占位置了。
時間這時候就慢下來。我們頭頂的黑色網狀防曬網，外面兩端用塑料繩拉著系在梧桐樹腰，另外兩端，則扣在墻根豎起的兩根竹竿上。風來一陣，黑色的網就黑波蕩漾，輕輕鼓起，落下，再鼓起，再落下......我盯著網紗的眼，可以看到梧桐樹葉子的顏色呢，網紗投下的陰涼也是很好的，涼快快的。
吃好了。
我覺得吃了有兩個小時。我太太慢悠悠的，我也慢悠悠的。
老板娘很開心，她不管你待多久，她反正很高興，跟客人聊天，感覺他們都是熟人，聊過後，老板娘就看手機，自己低頭嘻嘻地笑著。熟人吃好走了，有的直接在桌子上放五塊錢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老板娘也不說什麽，她玩好了，就收拾桌子，撿起五元錢放到佐料便的盒子裏，抽去碗上的保鮮袋，沖水，再套一個，然後摞起來備用。餐具呢，則放盆裏泡著，閑下來想刷就刷。
我們吃好，老板娘照例低頭看手機。
太太不知何時從口袋裏掏了一張十元一張五元的紙幣，輕輕展開放在桌子上，然後用碗壓著。
我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不用打招呼。
下面應該回到集市趕集了吧？
哎，現在，下集的人明顯比上集的多。很多人都滿載而歸。原本擁擠的集市，密布的三輪小電車，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這個集市的人趁早涼已經買好了東西，現在太陽當空，大家都趕著回去，只有賣東西的還撐著遮陽傘，等著遲來的顧客。
“嗯。”太太走到賣桃子的地方，停下來，我不覺得這個桃子多好，但太太停下來，接過袋子，細心地挑選著，他挑的桃子，不是光滑的，這種黃油桃，他專門撿桃嘴發紫紅甚至發黑，粗糙甚至幹裂的。那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在買不好的桃子，但事後吃桃子，卻不得不佩服，他挑的桃子是那麽脆口甘甜。
桃子買了六個。三塊六，賣桃子的收了三塊五。
這邊的人總是這麽客氣。
然後買梨子。興許是為了彌補自家梨樹結不出好梨子，又或者他知道我的醜事，我去人家偷梨子——哎，我的心有點虛。
太太挑梨子，買了四個。這種是青梨，但梨身泛紅。這種梨子，肉質細膩，汁水多，也成為我今後挑選的經驗。
......
他買了很多種東西，但，數量都不多。我想給他提著，但太太擺擺手，他解下肩膀上的布袋子，青梨放皮包，桃子放布袋子，仍舊，前後平衡地掛著肩膀上。
我不知道我怎麽變得聽話了，我乖乖地跟在他身後，不吵不鬧，不喊熱，他的草帽慢慢不戴了，拿在左手，成了我的移動風扇，每個人見到我們，都要上下仔細看一看，而且，我慢慢發現，這個集市上有很多同村認識的人，他們看到太太，都紛紛下車，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問候，然後再三叮囑我們買好東西一定在集市的東頭樹蔭底下坐著等等，他們買好什麽什麽就立刻回頭帶我們回去。
那些可都是開著爺爺一樣的三輪哎！
我莫名地開心，拉著太太，喋喋不休。
“太太，我們回去是不是就不用走了！你知道嗎，我都要熱死了，我是一定走不了的！”
“太太，你打算坐誰家的車呢？坐車子上到家要幾分鐘？”
“太太，我想吃個小香瓜可以嗎？”
當然，我拉著太太去，太太選了兩個最好的綠皮毛線球一樣的甜瓜給我。
“太太，你慢點！”
“太太，你有多少錢呢？你有沒有退休工資？我外公外婆就退休了，他們有卡，有人給他們發錢，他們什麽都不用做！”
“太太，你給我的錢還要不要我還？如果不用還——那，可不可以再找個甜品店買個奶油蛋糕呢？”
“太太，你的腳應該很熱吧，其實你應該買雙涼鞋拖，會更涼快，布鞋很不舒服的~”
“太太，你不在家的時候是不是都準備去趕集？下次我能跟你一起嗎？我管我爺爺要零花錢，我們一起花——嗯，我們還可以多要點錢，雇一輛三輪車，這樣，我們就不用走路了，那個橋，太危險了——”
“太太，說好的回頭來接我們的人呢？怎麽還沒來啊？他們是不是忘記了？”
“太太，你的假牙吃了東西要不要拿下來洗洗？那你刷牙的時候是不是不需要把牙刷放在嘴裏？”
“太太，明天再來吃娃娃魚好嗎？——為什麽它叫娃娃魚？跟娃娃魚好像沒有關系啊~”
“太太，你的奶奶被爺爺吃過嗎？你的奶奶都垂下來了！”
“太太，你死後真的要睡在那個小木頭盒子裏面嗎？那裏很悶的，不透氣，可以打個洞，有空氣，我還可以給你送點送好吃的。”
“太太，你不可以光著上身，任何時候都不可以，羞羞的，別人看到會難為情的！”
“太太，你的喉嚨生的什麽病？不能講話是不是很難受？”
“太太，其實我知道你講話了，你要多練習才行，我們老師說的，熟能生巧~”
“太太......”
......
我幾乎從集市的西頭問到東頭，太太也不必要回答我的問題。這些問題這些說法，把我的心都說空了，我不能再說了，我實在也沒什麽可說的，等我過陣子攢一些問題再說吧。
在東頭的集市頭，樹蔭下，有公用的石頭，大青石，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樹底下。槐樹的葉子真小，每個大葉脈都貼上手指肚大的綠色葉片。葉子小，又濃密，自然涼快。就是槐樹的樹幹啊，真是不忍心看，黑黢黢的，都裂開了，從底下到上面，都裂開了，許多螞蟻就順著這些留痕上下爬行。
“哎呀，老太太，快，你們怎麽趕集來了呢？走來的嗎？快，快上來！”
一輛藍色的大框三輪車停到我們面前，下來一個樂呵呵的叔叔，他臉圓圓的，眉毛淡淡的，眼睛的眼角朝上笑著，鼻子也圓圓的，嘴巴裏有兩顆很明顯的虎牙，哎，他真是愛笑！戴的頭盔來不及脫下，就趕緊過來攙扶太太上車，太太也沒作聲，把皮包布包拿下放到車框後，然後吃力地爬進車框，按下黑色座椅坐好，我也一把被叔叔抱進去，最後，叔叔扭著圓圓的屁股短短的腿上了前面駕駛座開車——
天啊，車子發動了！他是叔叔，但，他到底是誰呀？！
我不認識他，我也絲毫看不出太太認識他。我們不言語地坐在車框裏，太陽像無數繡花針一樣紮著我們的皮膚，“哐啷”車子發動了，一掉頭，噔噔——便加速了，哎呀，好舒服的風啊！
方向是家的方向，路是大路——對的！
但，這位叔叔——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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