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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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自此，蘇鶴骨與顧遠山關起門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十年已過，顧遠山從一布衣書生再到位極人臣，期間經歷了朝代新老帝王的更疊，也經歷了種種危機與生死存亡的時刻，但蘇鶴骨對於外面的這些風雨一概不知，他被顧遠山保護的很好。
雖然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顧丞相有一位男妻，且從不近外面的好顏色，對男妻可謂一心一意情深似海了。
蘇鶴骨這十年也不能說沒有變化，至少比起十年前，蘇鶴骨自覺他變得成熟多了。
更重要的是，蘇鶴骨感覺自己對顧遠山的感情，越來越......無法放手了。
如果說十年前，讓蘇鶴骨離開顧遠山，去找離開此間秘境的方法，他二話不說就能辦到。
但現在的蘇鶴骨卻根本做不到。
他越來越認清自己的內心，他就是離不開顧遠山，無論他是與不是陸爻年，他都不能再把他視作陸爻年了。
陸爻年於他可以是萍水相逢的好兄弟，但絕不會是海誓山盟的伴侶。
比起高高在上的仙門首徒陸爻年，顧遠山與他自幼相識，少年相伴一路，從此再未分離過。他們二人就像天生糾纏生長的並蒂蓮，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不過蘇鶴骨有時候也會憂慮，他所經歷的一切只是秘境裏的假象，他的記憶也是虛假的。
但他有時候真的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才是假......難道他與顧遠山之間的情誼都是假的嗎？蘇鶴骨常常在內心問自己。
但顧遠山仿佛能讀懂他內心的仿徨不安，總是在第一時間抱住他、安撫他，讓蘇鶴骨那顆懸著的心，又能安定片刻。
十天半個月過去後，他又再次郁悶起來，顧遠山這回一如既往還是看出他的種種不安，言語的安撫後，再身體力行的帶給他快樂。
越是在乎，越是容易患得患失。
今日多雨，蘇鶴骨推開窗牖，看向屋外連綿的秋雨，昏暗的天色讓他心中的煩悶加重。
於是他在心中暗自祈禱，今天顧遠山早點下朝回家才好。
許是隔空聽到了蘇鶴骨的心聲，半個時辰不到，顧遠山冒雨回府了。
蘇鶴骨踮起腳，幫顧遠山脫下外面半濕的官服，臉上很是開心地詢問：“今日怎麽回來的如此早？”
顧遠山抓住蘇鶴骨的手，手指摩挲著，語帶笑意：“你想我了，我就回來了。”
蘇鶴骨紅了臉，雖然膚色偏黑看不太出來，他推搡了下顧遠山，嘴硬道：“我才沒想你，明明是你想我了，才回家的。”
“好好好，是我想你了。”
顧遠山寵溺地刮了刮蘇鶴骨的耳朵。
“今日做了什麽？”
蘇鶴骨：“發呆咯。”
說完，他嘆了口氣，向顧遠山抱怨道：“我在家裏真的好無聊啊！”
顧遠山：“那你想不想去神骨城玩？半個月神骨城會舉辦七天七夜的祭典集會，為了慶祝神骨殿的建成。咱們明天出發，路上哪怕慢一點，也正好在前一天趕到。”
蘇鶴骨有些猶豫：“那明日你不上朝啦？”
“明天休息。”顧遠山口吻十分肯定。
於是蘇鶴骨開開心心地收拾起他們二人的行李，為出發神骨城做準備。
夜間木床咯吱響了許久，方才安靜下來。
顧遠山摟著汗津津沒回過神的蘇鶴骨，把玩著一縷濕發，給他講起神骨城：
“神骨城還是最近幾年有些名聲的，除了那座神骨殿外，它最出名的要屬那一對對怨侶們的愛恨情仇。”
蘇鶴骨遲鈍地問：“這神骨城有人很會寫故事？”
“骨頭真聰明。”顧遠山獎勵地親了一口。
“哼，那是~”
“好了，乖骨頭，相公帶你去洗洗，來——”顧遠山彎腰抱起蘇鶴骨。
蘇鶴骨乖乖地躲入顧遠山的懷裏，楞了一會，又開口問顧遠山：“那咱們去幾天？我上周剛在後院水塘移栽了荷花呢。”
“我今早瞧過了，開得很好很漂亮，就像你在我眼中一樣。”
“噫，受不了，你也太肉麻了！”蘇鶴骨紅著臉躲開了顧遠山親過來的嘴。
兩個人在又鬧了好一陣，才熄滅燭火入眠。
翌日，收拾妥當的二人，輕裝上陣坐上馬車，離開京城一路向南。
神骨城，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還是前年改的城名。
原來的名字，世人並不知道，只是隨著五年前在城中發生的一件事，而被世人重新給予了新的名字。
一副晶瑩剔透並且發光的巨型骸骨，於深夜突然出現在該城之中，據傳聞骸骨散發的光芒將驅散了黑暗，將夜空照得宛如白日晌午一般光亮。
這幅巨型骸骨，一開始不是沒有人想嘗試搬運賣個好價錢，但是凡是觸碰這具骸骨的人，都像薪柴被點燃一樣很快燒成一捧灰燼。
貪婪的人們並不甘心，於是叫上幫手，試圖用工具撬走這具巨型骨架，然後從中獲取利益。
但當工具剛一接觸，所有與這件工具相關的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被憑空而燃的火焰燒成灰。
後來有人查驗，發現其中的邏輯是這工具上所有沾了因果的人。
無論是借出工具的人，還是使用工具的人，甚至中間出錢資助的人，都在這條因果鏈上，被這詭異的巨型發光骨架抓住，天降奇火，殺人毀屍。
也就是說，這骸骨你根本動不得，哪怕你試圖花錢買命，讓奴仆去給你搬，只要他們剛一碰到就會立馬被消滅。
之後不信邪的人又試了幾次，不是變成地上厚厚一層骨灰的其中一份，就是被其他更大膽更貪婪的人的慘烈下場給嚇破了膽。
最後沒辦法之下，城中幾個大戶花錢去外面請最出名的念經和尚和清修道長來。
可惜，無論是這和尚還是道士，在這具巨型骸骨面前，也如城中其他煩人般束手無策。
最後沒辦法之下，皇家與世家一起派人過來，以發光巨型骸骨為中心，在四周建起龐大的廟宇，一是為了遮掩一二，二也是為了鎮壓的可能，希望用香火供奉來安撫這疑似的詭異，不要給人們帶來災禍。
隨著廟宇的興建，這座小城在世人眼中也名聲大盛。
一開始只是大家私底下用‘出了神骨的那個’來指代小城，漸漸的，“神骨城”徹底取代了小城原來的名字。
現如今，你若是問神骨城的人，你們這座城池原來的城名叫什麽，十個裏面居然有八九個答不上來。剩下那一成能回答上來的，說出來的老城名，卻又是五花八門對不上，這事也真是奇了怪了。
但沒有人會較真追究一個小城的城名來歷，畢竟今天所有人來到這座小城，正是為了慶祝神骨殿的建成。
蘇鶴骨他們的馬車剛一靠近城門口，哪怕他就坐在馬車中，也被外面傳來的那份熱鬧所驚訝。
他對顧遠山感嘆道：“這裏比京城還要熱鬧啊。”
顧遠山：“畢竟是神骨，凡人感到好奇，也是理所當然。若不是神骨無法被凡人覬覦觸碰，恐怕我們在京城就能看到它了。”
馬車路過的街道兩旁有一群小孩在翻花繩，嘴上唱著曲調喜慶的歌謠，但若是有人留意聽上一會，怕是會驚覺他們唱的詞怎麽如此單一，像只會說你好的鸚鵡，不斷的向往來行人訴說：
“神骨城，神骨殿。”
“神魂歸，聖骨現。”
“今人族，道昌盛。”
“修與凡，昔神魔。”
“若問我，乃天機。”
“陰陽序，因果循。”
“有舍得，方為道。”
神骨殿的位置在神骨城最中央，一座十三層高的巨型塔樓高聳入雲。
站在神骨殿面前，你很難想象，這座塔樓是如何在短短幾年間拔地而起，並建設得如此宏偉壯觀、鬼斧神工。
進入神骨城後，蘇鶴骨他們的馬車一路行駛到了神骨殿樓前。
蘇鶴骨仰頭望著這座宏偉奇觀，嘴巴大張，眼睛瞪大地觀摩起來。
顧遠山十指緊扣住他的手：“來，咱們今晚就住在這神骨殿。”
“哈？真的假的？這兒還能住人？”蘇鶴骨懷疑地瞅著他。
“別人不可以，但是我們可以。”顧遠山淡然地回答。
蘇鶴骨驚奇地看向他，再一次為顧遠山手中權力如此多而感到震驚。
但蘇鶴骨並不知道，此時神骨城中，不僅僅有世家大族子弟、王孫貴胄，就連當今皇帝也到了城中。
若單從世俗權力方面講，現如今整個神骨城所有人中，顧遠山排不上前十。
但顧遠山他不僅僅是當朝丞相。
進入神骨殿，蘇鶴骨感到一絲絲沁涼，哪怕他穿著厚外套，也擋不住這絲絲鉆入骨髓般的冷意。
“阿嚏——”
蘇鶴骨：“誒？突然又不冷了，奇怪。”
還沒等蘇鶴骨細想，顧遠山帶著他上樓梯，邊走邊為他講解這神骨殿建造的過程，仿佛他曾經在施工現場般，對細節十分掌握。
一晃神的功夫，蘇鶴骨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最頂層——神骨殿十三層。
蘇鶴骨依然沒有細想，只是跟著顧遠山的思路，開始聊起神骨城流傳出的那些纏綿悱惻愛恨情仇。
晚上，顧遠山難得在床上沒有壓著蘇鶴骨胡來，反老老實實並排躺在被子下，安安穩穩地睡覺。
第二天，艷陽高照。
站在神骨殿最頂層俯瞰神骨城，整座城池以及城外方圓都盡收眼簾。
迎著燦爛溫暖的日光，蘇鶴骨伸了個懶腰，然後對身後的顧遠山說：“咱們什麽時候下去？祭典快開始了吧？”
顧遠山從後面擁了過來，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蹭了蹭：“就在這裏，我們哪兒都不要去。”
“好，都聽你的。”蘇鶴骨不會拒絕他。
十三層之高的距離，地面上發生的事，卻仿佛清晰可見。
密密麻麻的人群，圍繞神骨殿站了一圈又一圈，皇帝等人帶頭站在大殿正門前開法壇。
幾人寬高的香爐煙火繚繞，這股粗壯的青煙順著人群，將整座神骨殿圍繞在其中。
“起陣——”皇帝高聲吟唱。
靜止不動的人群開始井然有序地移動起來，在煙氣彌漫中挪動到一個特定的位置。
蘇鶴骨發現，他們重新組成了一個十分特別的圖形，像刀斧又像輪軸，他對這個從未見過的圖案，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骨頭。”顧遠山在他耳邊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僅僅是顧遠山，你還會愛我嗎？”
蘇鶴骨吃驚地看向他：“......什麽意思？”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顧遠山臉上出現這麽覆雜的情緒，有悲傷有糾結也有難過和後悔，往日一向泰然處之的顧遠山，居然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展露如此不安的神情。
這都讓蘇鶴骨心中的不安被逐漸放大，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
蘇鶴骨：“你是不是——”
他話剛說一半，萬裏無雲的天空驟然降下道道驚雷閃電。
“轟隆——轟隆——”
地面上的人擡頭仰望上空，只見天空出現了一道裂縫，一位頭發淩亂的女子禦劍而來。
比其他人站得更高的蘇鶴骨，他很快就發現，那禦劍飛行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陸爻年的小師妹石語蘭。
他的心中霎時湧起陣陣悵然與不舍，他知道，這場美夢要告一段落了。
顧遠山自然也瞧見了來人，他收緊了抱住蘇鶴骨的手臂，眼神冷厲地望向天上這名女子。
本來沈澱在地面上，只是圍繞神骨殿運動的香火青煙，在顧遠山擡眼的瞬間，宛如聽到指令的千軍萬馬，勢不可擋地向石語蘭沖鋒，一縷縷青煙，本該化於空中為無形，但此時卻比刀劍還要鋒利，在石語蘭身上留下了細密的傷口，把她短暫地攔了下來。
蘇鶴骨見狀，有些著急地抓住身後顧遠山的手腕：“那是你師妹，你怎麽能傷她？”
顧遠山決然道：“誰的師妹？我顧遠山是沂村顧家獨子，此生從未拜過師，哪裏來的師妹！”
“你明明都想起來了，現在又為什麽不承認了？”蘇鶴骨不明白。
顧遠山：“她於你我只是一個外人，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外人，與我置氣？”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碧海晴空轉瞬變得烏雲密布威壓十足，雷鳴轟轟中，地面上的人繼續維持住那個特殊的圖形，在滾滾香火青煙中誦唱著三個音節——連誦唱者自己都不知道含義的三個音節。
顧遠山臉上的神色最終被喜悅與急切取代：“骨頭，你若肯答應我一件事，那麽那個女人我自會放她離去。”
“什麽？”
“你我此後永遠待在這裏好不好？”顧遠山目含懇求。
蘇鶴骨楞住了，若是過去，他自不會拒絕顧遠山。但今日石語蘭的出現，卻把他敲醒了。
這裏只是一處秘境，並不是真實的世界，顧遠山明明找回了陸爻年時的記憶，但他卻只想當顧遠山。
他可是玄陽宗的首徒啊，曾經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若僅僅是為了他蘇鶴骨就把過去全都拋棄不要了，那他蘇鶴骨又怎麽對得起陸爻年呢。
顧遠山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蘇鶴骨。但陸爻年的世界很大，有宗門，有師父師弟妹，有整個修真界。
蘇鶴骨再如何想與顧遠山相守一生，也不能如此自私得只想到他自己。
而且......他不像顧遠山，他的世界裏不僅僅只有他，他還有哥哥蘇寒飛，還有養育他長大的曹婆婆。
若是可以，他真想打著顧遠山回去，介紹給曹婆婆，說這是他找到往後餘生長相廝守的伴侶。
可惜......
蘇鶴骨哀傷地看著顧遠山，嘴唇翕動，還是殘忍地開了口：“我們不可以這樣做，陸爻年。”
顧遠山眼含哀求：“骨頭，我不是陸爻年，我是你的相公顧遠山啊。”
蘇鶴骨上前抱住了他：“顧遠山，我愛你。”
說完，趁顧遠山不設防下，猛地將人往後一推，然後踩上窗檻，從窗戶跳了出去。
而原本被青煙攔截的石語蘭，也急速飛了過來，將蘇鶴骨帶到了本命劍上站好，然後快速施展法訣，駕馭飛劍離開此間秘境。
顧遠山雙手死死撐在窗口，紅血絲爬滿雙眼，哀痛又怨恨地望著已經飛到了天空裂縫處的二人。
“啊——！”顧遠山仰天長嘯。
秘境內天地傾覆，山崩海裂。
地面上的人們化為一粒又一粒的光點，不斷地湧入屹立不倒的神骨殿。
那具被充當地基的巨型骸骨站了起來，祂手撐蒼穹、腳踏著大地。
顧遠山站在神骨頭顱之上，袍子隨風鼓動，兩份陌生的記憶不約而同闖入他的大腦中。
他一個人仿佛裂成了三份，一份叫做顧遠山，一份叫做陸爻年，還有一份叫惡煞神。
腦海中一會浮現的是陸爻年幼時偷溜去神國的記憶，一會浮現的是顧遠山在沂村和蘇鶴骨初相識的記憶，一會浮現的是神魔大戰末期惡煞神看守魔源的記憶。
他們都是他。
構成秘境的所有光點都被神骨吸收，顧遠山望向天上那道裂縫。
“骨頭，我們的緣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們是註定要在一起的，誰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神骨化為一道泛著血色的金光，融入顧遠山的身軀。
這一刻，秘境徹底破碎，所有被秘境困住的修士與凡人都回到了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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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蘇鶴骨與顧遠山關起門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十年已過，顧遠山從一布衣書生再到位極人臣，期間經歷了朝代新老帝王的更疊，也經歷了種種危機與生死存亡的時刻，但蘇鶴骨對於外面的這些風雨一概不知，他被顧遠山保護的很好。
雖然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顧丞相有一位男妻，且從不近外面的好顏色，對男妻可謂一心一意情深似海了。
蘇鶴骨這十年也不能說沒有變化，至少比起十年前，蘇鶴骨自覺他變得成熟多了。
更重要的是，蘇鶴骨感覺自己對顧遠山的感情，越來越......無法放手了。
如果說十年前，讓蘇鶴骨離開顧遠山，去找離開此間秘境的方法，他二話不說就能辦到。
但現在的蘇鶴骨卻根本做不到。
他越來越認清自己的內心，他就是離不開顧遠山，無論他是與不是陸爻年，他都不能再把他視作陸爻年了。
陸爻年於他可以是萍水相逢的好兄弟，但絕不會是海誓山盟的伴侶。
比起高高在上的仙門首徒陸爻年，顧遠山與他自幼相識，少年相伴一路，從此再未分離過。他們二人就像天生糾纏生長的並蒂蓮，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不過蘇鶴骨有時候也會憂慮，他所經歷的一切只是秘境裏的假象，他的記憶也是虛假的。
但他有時候真的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才是假......難道他與顧遠山之間的情誼都是假的嗎？蘇鶴骨常常在內心問自己。
但顧遠山仿佛能讀懂他內心的仿徨不安，總是在第一時間抱住他、安撫他，讓蘇鶴骨那顆懸著的心，又能安定片刻。
十天半個月過去後，他又再次郁悶起來，顧遠山這回一如既往還是看出他的種種不安，言語的安撫後，再身體力行的帶給他快樂。
越是在乎，越是容易患得患失。
今日多雨，蘇鶴骨推開窗牖，看向屋外連綿的秋雨，昏暗的天色讓他心中的煩悶加重。
於是他在心中暗自祈禱，今天顧遠山早點下朝回家才好。
許是隔空聽到了蘇鶴骨的心聲，半個時辰不到，顧遠山冒雨回府了。
蘇鶴骨踮起腳，幫顧遠山脫下外面半濕的官服，臉上很是開心地詢問：“今日怎麽回來的如此早？”
顧遠山抓住蘇鶴骨的手，手指摩挲著，語帶笑意：“你想我了，我就回來了。”
蘇鶴骨紅了臉，雖然膚色偏黑看不太出來，他推搡了下顧遠山，嘴硬道：“我才沒想你，明明是你想我了，才回家的。”
“好好好，是我想你了。”
顧遠山寵溺地刮了刮蘇鶴骨的耳朵。
“今日做了什麽？”
蘇鶴骨：“發呆咯。”
說完，他嘆了口氣，向顧遠山抱怨道：“我在家裏真的好無聊啊！”
顧遠山：“那你想不想去神骨城玩？半個月神骨城會舉辦七天七夜的祭典集會，為了慶祝神骨殿的建成。咱們明天出發，路上哪怕慢一點，也正好在前一天趕到。”
蘇鶴骨有些猶豫：“那明日你不上朝啦？”
“明天休息。”顧遠山口吻十分肯定。
於是蘇鶴骨開開心心地收拾起他們二人的行李，為出發神骨城做準備。
夜間木床咯吱響了許久，方才安靜下來。
顧遠山摟著汗津津沒回過神的蘇鶴骨，把玩著一縷濕發，給他講起神骨城：
“神骨城還是最近幾年有些名聲的，除了那座神骨殿外，它最出名的要屬那一對對怨侶們的愛恨情仇。”
蘇鶴骨遲鈍地問：“這神骨城有人很會寫故事？”
“骨頭真聰明。”顧遠山獎勵地親了一口。
“哼，那是~”
“好了，乖骨頭，相公帶你去洗洗，來——”顧遠山彎腰抱起蘇鶴骨。
蘇鶴骨乖乖地躲入顧遠山的懷裏，楞了一會，又開口問顧遠山：“那咱們去幾天？我上周剛在後院水塘移栽了荷花呢。”
“我今早瞧過了，開得很好很漂亮，就像你在我眼中一樣。”
“噫，受不了，你也太肉麻了！”蘇鶴骨紅著臉躲開了顧遠山親過來的嘴。
兩個人在又鬧了好一陣，才熄滅燭火入眠。
翌日，收拾妥當的二人，輕裝上陣坐上馬車，離開京城一路向南。
神骨城，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還是前年改的城名。
原來的名字，世人並不知道，只是隨著五年前在城中發生的一件事，而被世人重新給予了新的名字。
一副晶瑩剔透並且發光的巨型骸骨，於深夜突然出現在該城之中，據傳聞骸骨散發的光芒將驅散了黑暗，將夜空照得宛如白日晌午一般光亮。
這幅巨型骸骨，一開始不是沒有人想嘗試搬運賣個好價錢，但是凡是觸碰這具骸骨的人，都像薪柴被點燃一樣很快燒成一捧灰燼。
貪婪的人們並不甘心，於是叫上幫手，試圖用工具撬走這具巨型骨架，然後從中獲取利益。
但當工具剛一接觸，所有與這件工具相關的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被憑空而燃的火焰燒成灰。
後來有人查驗，發現其中的邏輯是這工具上所有沾了因果的人。
無論是借出工具的人，還是使用工具的人，甚至中間出錢資助的人，都在這條因果鏈上，被這詭異的巨型發光骨架抓住，天降奇火，殺人毀屍。
也就是說，這骸骨你根本動不得，哪怕你試圖花錢買命，讓奴仆去給你搬，只要他們剛一碰到就會立馬被消滅。
之後不信邪的人又試了幾次，不是變成地上厚厚一層骨灰的其中一份，就是被其他更大膽更貪婪的人的慘烈下場給嚇破了膽。
最後沒辦法之下，城中幾個大戶花錢去外面請最出名的念經和尚和清修道長來。
可惜，無論是這和尚還是道士，在這具巨型骸骨面前，也如城中其他煩人般束手無策。
最後沒辦法之下，皇家與世家一起派人過來，以發光巨型骸骨為中心，在四周建起龐大的廟宇，一是為了遮掩一二，二也是為了鎮壓的可能，希望用香火供奉來安撫這疑似的詭異，不要給人們帶來災禍。
隨著廟宇的興建，這座小城在世人眼中也名聲大盛。
一開始只是大家私底下用‘出了神骨的那個’來指代小城，漸漸的，“神骨城”徹底取代了小城原來的名字。
現如今，你若是問神骨城的人，你們這座城池原來的城名叫什麽，十個裏面居然有八九個答不上來。剩下那一成能回答上來的，說出來的老城名，卻又是五花八門對不上，這事也真是奇了怪了。
但沒有人會較真追究一個小城的城名來歷，畢竟今天所有人來到這座小城，正是為了慶祝神骨殿的建成。
蘇鶴骨他們的馬車剛一靠近城門口，哪怕他就坐在馬車中，也被外面傳來的那份熱鬧所驚訝。
他對顧遠山感嘆道：“這裏比京城還要熱鬧啊。”
顧遠山：“畢竟是神骨，凡人感到好奇，也是理所當然。若不是神骨無法被凡人覬覦觸碰，恐怕我們在京城就能看到它了。”
馬車路過的街道兩旁有一群小孩在翻花繩，嘴上唱著曲調喜慶的歌謠，但若是有人留意聽上一會，怕是會驚覺他們唱的詞怎麽如此單一，像只會說你好的鸚鵡，不斷的向往來行人訴說：
“神骨城，神骨殿。”
“神魂歸，聖骨現。”
“今人族，道昌盛。”
“修與凡，昔神魔。”
“若問我，乃天機。”
“陰陽序，因果循。”
“有舍得，方為道。”
神骨殿的位置在神骨城最中央，一座十三層高的巨型塔樓高聳入雲。
站在神骨殿面前，你很難想象，這座塔樓是如何在短短幾年間拔地而起，並建設得如此宏偉壯觀、鬼斧神工。
進入神骨城後，蘇鶴骨他們的馬車一路行駛到了神骨殿樓前。
蘇鶴骨仰頭望著這座宏偉奇觀，嘴巴大張，眼睛瞪大地觀摩起來。
顧遠山十指緊扣住他的手：“來，咱們今晚就住在這神骨殿。”
“哈？真的假的？這兒還能住人？”蘇鶴骨懷疑地瞅著他。
“別人不可以，但是我們可以。”顧遠山淡然地回答。
蘇鶴骨驚奇地看向他，再一次為顧遠山手中權力如此多而感到震驚。
但蘇鶴骨並不知道，此時神骨城中，不僅僅有世家大族子弟、王孫貴胄，就連當今皇帝也到了城中。
若單從世俗權力方面講，現如今整個神骨城所有人中，顧遠山排不上前十。
但顧遠山他不僅僅是當朝丞相。
進入神骨殿，蘇鶴骨感到一絲絲沁涼，哪怕他穿著厚外套，也擋不住這絲絲鉆入骨髓般的冷意。
“阿嚏——”
蘇鶴骨：“誒？突然又不冷了，奇怪。”
還沒等蘇鶴骨細想，顧遠山帶著他上樓梯，邊走邊為他講解這神骨殿建造的過程，仿佛他曾經在施工現場般，對細節十分掌握。
一晃神的功夫，蘇鶴骨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最頂層——神骨殿十三層。
蘇鶴骨依然沒有細想，只是跟著顧遠山的思路，開始聊起神骨城流傳出的那些纏綿悱惻愛恨情仇。
晚上，顧遠山難得在床上沒有壓著蘇鶴骨胡來，反老老實實並排躺在被子下，安安穩穩地睡覺。
第二天，艷陽高照。
站在神骨殿最頂層俯瞰神骨城，整座城池以及城外方圓都盡收眼簾。
迎著燦爛溫暖的日光，蘇鶴骨伸了個懶腰，然後對身後的顧遠山說：“咱們什麽時候下去？祭典快開始了吧？”
顧遠山從後面擁了過來，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蹭了蹭：“就在這裏，我們哪兒都不要去。”
“好，都聽你的。”蘇鶴骨不會拒絕他。
十三層之高的距離，地面上發生的事，卻仿佛清晰可見。
密密麻麻的人群，圍繞神骨殿站了一圈又一圈，皇帝等人帶頭站在大殿正門前開法壇。
幾人寬高的香爐煙火繚繞，這股粗壯的青煙順著人群，將整座神骨殿圍繞在其中。
“起陣——”皇帝高聲吟唱。
靜止不動的人群開始井然有序地移動起來，在煙氣彌漫中挪動到一個特定的位置。
蘇鶴骨發現，他們重新組成了一個十分特別的圖形，像刀斧又像輪軸，他對這個從未見過的圖案，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骨頭。”顧遠山在他耳邊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僅僅是顧遠山，你還會愛我嗎？”
蘇鶴骨吃驚地看向他：“......什麽意思？”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顧遠山臉上出現這麽覆雜的情緒，有悲傷有糾結也有難過和後悔，往日一向泰然處之的顧遠山，居然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展露如此不安的神情。
這都讓蘇鶴骨心中的不安被逐漸放大，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
蘇鶴骨：“你是不是——”
他話剛說一半，萬裏無雲的天空驟然降下道道驚雷閃電。
“轟隆——轟隆——”
地面上的人擡頭仰望上空，只見天空出現了一道裂縫，一位頭發淩亂的女子禦劍而來。
比其他人站得更高的蘇鶴骨，他很快就發現，那禦劍飛行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陸爻年的小師妹石語蘭。
他的心中霎時湧起陣陣悵然與不舍，他知道，這場美夢要告一段落了。
顧遠山自然也瞧見了來人，他收緊了抱住蘇鶴骨的手臂，眼神冷厲地望向天上這名女子。
本來沈澱在地面上，只是圍繞神骨殿運動的香火青煙，在顧遠山擡眼的瞬間，宛如聽到指令的千軍萬馬，勢不可擋地向石語蘭沖鋒，一縷縷青煙，本該化於空中為無形，但此時卻比刀劍還要鋒利，在石語蘭身上留下了細密的傷口，把她短暫地攔了下來。
蘇鶴骨見狀，有些著急地抓住身後顧遠山的手腕：“那是你師妹，你怎麽能傷她？”
顧遠山決然道：“誰的師妹？我顧遠山是沂村顧家獨子，此生從未拜過師，哪裏來的師妹！”
“你明明都想起來了，現在又為什麽不承認了？”蘇鶴骨不明白。
顧遠山：“她於你我只是一個外人，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外人，與我置氣？”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碧海晴空轉瞬變得烏雲密布威壓十足，雷鳴轟轟中，地面上的人繼續維持住那個特殊的圖形，在滾滾香火青煙中誦唱著三個音節——連誦唱者自己都不知道含義的三個音節。
顧遠山臉上的神色最終被喜悅與急切取代：“骨頭，你若肯答應我一件事，那麽那個女人我自會放她離去。”
“什麽？”
“你我此後永遠待在這裏好不好？”顧遠山目含懇求。
蘇鶴骨楞住了，若是過去，他自不會拒絕顧遠山。但今日石語蘭的出現，卻把他敲醒了。
這裏只是一處秘境，並不是真實的世界，顧遠山明明找回了陸爻年時的記憶，但他卻只想當顧遠山。
他可是玄陽宗的首徒啊，曾經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若僅僅是為了他蘇鶴骨就把過去全都拋棄不要了，那他蘇鶴骨又怎麽對得起陸爻年呢。
顧遠山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蘇鶴骨。但陸爻年的世界很大，有宗門，有師父師弟妹，有整個修真界。
蘇鶴骨再如何想與顧遠山相守一生，也不能如此自私得只想到他自己。
而且......他不像顧遠山，他的世界裏不僅僅只有他，他還有哥哥蘇寒飛，還有養育他長大的曹婆婆。
若是可以，他真想打著顧遠山回去，介紹給曹婆婆，說這是他找到往後餘生長相廝守的伴侶。
可惜......
蘇鶴骨哀傷地看著顧遠山，嘴唇翕動，還是殘忍地開了口：“我們不可以這樣做，陸爻年。”
顧遠山眼含哀求：“骨頭，我不是陸爻年，我是你的相公顧遠山啊。”
蘇鶴骨上前抱住了他：“顧遠山，我愛你。”
說完，趁顧遠山不設防下，猛地將人往後一推，然後踩上窗檻，從窗戶跳了出去。
而原本被青煙攔截的石語蘭，也急速飛了過來，將蘇鶴骨帶到了本命劍上站好，然後快速施展法訣，駕馭飛劍離開此間秘境。
顧遠山雙手死死撐在窗口，紅血絲爬滿雙眼，哀痛又怨恨地望著已經飛到了天空裂縫處的二人。
“啊——！”顧遠山仰天長嘯。
秘境內天地傾覆，山崩海裂。
地面上的人們化為一粒又一粒的光點，不斷地湧入屹立不倒的神骨殿。
那具被充當地基的巨型骸骨站了起來，祂手撐蒼穹、腳踏著大地。
顧遠山站在神骨頭顱之上，袍子隨風鼓動，兩份陌生的記憶不約而同闖入他的大腦中。
他一個人仿佛裂成了三份，一份叫做顧遠山，一份叫做陸爻年，還有一份叫惡煞神。
腦海中一會浮現的是陸爻年幼時偷溜去神國的記憶，一會浮現的是顧遠山在沂村和蘇鶴骨初相識的記憶，一會浮現的是神魔大戰末期惡煞神看守魔源的記憶。
他們都是他。
構成秘境的所有光點都被神骨吸收，顧遠山望向天上那道裂縫。
“骨頭，我們的緣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們是註定要在一起的，誰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神骨化為一道泛著血色的金光，融入顧遠山的身軀。
這一刻，秘境徹底破碎，所有被秘境困住的修士與凡人都回到了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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