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關燈
第156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陳子輕一路都在狂奔,慢悠悠不肯回家的雞鴨被他沖得亂飛,他呸地吐掉飄在嘴巴上的雞毛還是鴨毛,加快腳步回去。

院門前坐著幾個大漢,在那歇腳嘮家常。

褂子不是搭在肩頭,就是丟在地上,濕噠噠浸透汗液,熱烘烘的。

陳子輕的實現飛快掠過他們頭頂和身後,不動聲色地對他們點頭,問他們稻子割沒割完,明天是不是還要忙,天真熱之類,就繞過他們進了小院。

村裏人日夜幾乎都不閉戶,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原主不隨大流,他推小叔子出門是要鎖上的,因為他有自創的內褲和珍藏的工具。

陳子輕都給鎖皮箱裏了,這要是還被人發現,那只能說是天註定。

這會兒幾間土房的門是開著的,陳子輕直奔梁津川的小屋,餘光瞥向堂屋時,他匆忙的身形一停。

梁津川在堂屋。

陳子輕想起遺像的事,想起解鎖的信息裏透露,梁津川找到遺像就會殺了嫂子,再自殺。

三個遺像幹幹凈凈的放在長桌上供著,瞧不出半分被侮辱過的痕跡,那梁津川的殺意應該會有所滯緩吧?

起碼不是今晚就開殺?

陳子輕喘著氣調整呼吸,邁著遲疑的腳步靠近堂屋門口,男孩背對他坐在輪椅上,面朝遺像。

他第一時間望向男孩的頭頂,沒有。隨後註意男孩身後,也沒有。

都沒有。

陳子輕錯愕萬分,不可能。

以梁津川的至親去世情況跟他的個人經歷,陳子輕懷疑6900的怨氣裏,至少有一半是他的。

所以是怎麽回事,難道說……不是沒有,是他看不見?

隱藏起來了?

陳子輕掐指尖讓自己冷靜,任務沒出來前,他想的是不像原主那樣傷害梁津川,也不指望對方原諒他這個換了芯子的施暴者。

四個標註,只有一個涉及到了梁津川,所以陳子輕沒打算在他身上花太多的精力。

可是現在的情況太反常了,很不合理。

這種不合理背後預示著毀滅性的可能,陳子輕的直覺告訴他,必須把梁津川當重點目標。

陳子輕用的是原主的身體,原主所過所為都在他肩上背著,他將梁津川視作重點,勢必要照顧梁津川的情緒,觸碰其內心。他還得想辦法認錯懺悔,不要臉的勸梁津川放下過往恩怨,從中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

做個積極向上,陽光明媚的人。

陳子輕光是用腦子想這難於登天的一步步,後心就已經汗涔涔地往股溝上淌水,梁津川的怨氣要是重到引發什麽機制藏起來了,那他只怕是死路一條。

梁津川的怨氣,九成九都是他嫂子給的。

他嫂子,我,陳子輕,一個苦逼的,連連失敗的宿主,此時眼圈發黑頭暈目眩。

鞋底踩到了什麽有點硌腳,陳子輕把鞋子拿開一看,是個口琴。他呆了一兩秒,彎腰撿起來,把灰蹭在褂子上面。

陳子輕的關註點不在梁津川會吹口琴這件事上,他在意的是,口琴怎麽會在堂屋的地上。

小助手沒給他解惑。

陳子輕把扣緊放在大桌上面:“津川,你爸媽……”他改口,“咱爸媽跟柏川的遺像,我都放上去了。”

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感激,那是異想天開白日做夢。

陳子輕偷瞄無動於衷的梁津川。

側臉過分消瘦顯得陰郁,輪廓沒有完全展開,是個很不幸的小少年。

陳子輕不敢把視線多停留在梁津川臉上,中午那會兒,他已經被誤以為有骯臟齷齪的心思。

“我明兒在村裏問問哪家有小香爐跟香,有就借過來用上。”陳子輕說,“我再上小店買些紙給他們燒過去……咱爸咱媽喜歡吃……”

【油炸的糯米圓子】

“咱爸咱媽喜歡吃油炸的糯米圓子,我炸一碗帶去墳頭,還有……”

沒聽小助手補充,陳子輕就自行往後接:“總之別家過世的親人有的,咱爸媽和柏川都會有,我都弄上。”

尾音掛在他嘴邊還沒落下來,側對他的梁津川就慢慢偏頭。

他看見了一雙使用過度,眼白布滿血絲泛渾的眼睛。

——眼球比旁人要黑很多,像個深淵巨口,能把人吸進去屍骨無存。

陳子輕和那雙眼睛對視,遺像是他中午放的,他之後就去衛生所了,梁津川不會是那時候發現了遺像,在堂屋一看就是一個下午吧?

他伸出手:“津川,你……”

還沒碰到男孩的肩膀,就被用力揮開。

夾雜一聲:“別碰我。”

陳子輕忙舉起雙手後退,表示自己沒有攻擊性和危險性:“好好好,我不碰你。”

梁津川厭倦地垂下眼眸,轉著輪椅出了堂屋。

陳子輕揩掉下巴上的汗舒口氣,壞的反應也是反應,總比一潭死水強。他去院裏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瞥見一黑蟲,隨手捏死。

然後那手就沒法要了,臭死了,洗幾遍都不管用。

陳子輕幹脆不洗了,他就用臭手疊衣服,從門窗飄進來的風裏有一股子糞水味。

夕陽正紅,籠罩著村子的燥熱褪去,涼意一點點的冒頭,菜地那邊有不少人在給菜施肥。

陳子輕把疊好的衣服丟在床尾,他去收拾梁津川的小屋,仔仔細細地擦洗了幾遍,磕破皮的膝蓋被汗漬刺得發疼。

“津川,我去菜地摘點菜,很快就回來。”陳子輕手中抹布掉在臟水桶裏,砸出的臟水花落在他臉上,他擦掉,撓了撓手指頭兩側的小泡,嘴裏嘀嘀咕咕,“好癢,怎麽搞的,我這皮不該這麽嬌弱的,皰疹感染嗎,我就擰了十幾次抹布……不能抓,我得買藥膏塗一塗……田埂那黃豆葉子上的黑蟲身上都是毛,我可憐的手……”

梁津川在看小屋門前那堆,從他屋裏清掃出去的垃圾。

陳子輕拎著捅,一瘸一拐地扶著門出去。

沒人聽清他的嘀咕,就像沒人能看明白他的意圖。

.

夏天白晝漫長,夜幕徹底降臨沒那麽快,陳子輕踩著昏黃線去菜地,手上拎了個菜籃子。

“南星”“小李”“柏川他媳婦”“津川他嫂子”

陳子輕在一聲聲熱情的招呼聲裏推開菜地的木柵欄門,穿過小土路找到梁津川家裏的那塊地,他蹲下來,使勁抓抓褲腿,把鉆進去的一小群大蚊子抓死。

下次還是中午來菜地吧。

雖然曬,但蚊子少啊,天黑前不曬,蚊子上把抓。

陳子輕拿出菜籃子裏的鐮刀,學著一大媽那樣在布鞋的鞋面上蹭幾下,朝地裏啐一口,拎起一把韭菜,哢地割斷。

周圍投來一道道視線,陳子輕不明所以地發覺其他菜地的人都在看他——手裏的韭菜。

怎麽了這是,有什麽問題嗎,他照抄的割韭菜招式。

旁邊一白發蒼蒼的老人從西瓜藤後探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頭頂色塊淺淡,身後鬼影若有似無,她滿面慈祥,佝僂著背說:“津川,那韭菜是你三嬸家的。”

陳子輕納悶,這不是梁津川家的菜地嗎?

【你三嬸說她沒地方種韭菜,你就把你左邊的這一條地分她三分之二】

【那塊韭菜被她埋了肥料,她的精神時好時壞,種韭菜當天她精神出了問題,現場拉的肥料】

陳子輕:“……”

他快速把韭菜丟到菜地前面的水塘裏,蹲在塘邊洗洗手:“我還分出去了什麽地方?”

【豆角跟方瓜都不是你的。】

陳子輕望了望菜品豐富綠綠蔥蔥的小菜地,那別的菜都是他的,他去摘兩條歪歪醜醜的黃瓜,揪掉上面的小花。

黃瓜蠻長的,前直後彎帶個鉤,瓜身長滿了小刺,有不輕不重的刺撓感。

陳子輕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黃瓜就變得無比燙手,他難為情地把黃瓜塞進菜籃子裏。

真瘋了。

大庭廣眾之下發癲。

陳子輕匆匆拔了一小把青菜秧子放在黃瓜上面,鋪著蓋著。

黃瓜而已,也不知道是在心虛什麽。

.

陳子輕為了避免遇到多個村民被叫住聊天,他耷拉著腦袋抄小路回去,把中午的五花肉跟剩飯熱了一遍,用那一小把嫩油油的青菜秧子燒了個湯,沒放別的配菜,就丟點鹽和一小塊豬油。

再拍個黃瓜涼拌,完事了。

兩個人吃個晚飯,一葷一素一湯,已經是非常奢侈,要關起門來偷偷吃的程度。

陳子輕沒什麽胃口,梁津川又叫不出來,他索性就用菜罩子罩住飯菜,去稻床看了看。

天邊傳來悶雷聲,可能要下雨。

稻子都沒打,帶著綠中泛黃的莖和草葉在稻床上鋪著呢,起碼要曬個三天,曬掉大量水分才能打。

有幾家在拉塑料薄膜。

陳子輕見狀就回小屋找到一塊薄膜,叫人給他搭把手,幫著蓋上稻子。

狗吠聲從村子東邊傳來,三五只黑的黃的狗在玩耍。

沒有牧羊犬,雜交都沒,全是土生土長的長腿田園犬。

陳子輕在其中一條長得有些潦草的狗頭頂瞧見了怨氣色塊,背後飄著一只四肢趴地,腦袋向後擰的鬼怪,看不太仔細。

狗都有怨氣,都被鬼選上了。

這個村子的風水有大問題。陳子輕放眼望去,好多鬼,他到頂的心態已經下來了不少。

下廟村的總怨氣值一直在向上浮動,不知是一個,還是一夥人的怨氣在漲。

隔壁稻床,二嬸拿著揚叉把稻子叉到一起,堆成小山:“南星,你怎麽老是看村子上面?那兒有什麽嗎?”

“沒什麽,我看天呢。”陳子輕瞥了眼二叔,是個竹竿身形,他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堂妹既不像二嬸,也不像二叔。

陳子輕聞著燒稭稈的氣味走向西邊水塘,他在月下的田埂上梳理思緒。

怨氣重的,鬼直接顯露出來了,怨氣輕的,只有個鬼影,極少數怨氣輕到近似沒有,連鬼影都見不著,但那極少數還是要死。

因為,

只要條件達標,整個村子裏的人就會被鬼帶走,無一幸免,全部帶走。

陳子輕餿了的褂子被晚風吹得鼓起來,背上涼絲絲,原劇情裏,原主跟寧向致被剝皮鬼掛在樹下是另一個時間線,他們是在大部隊前面死的。

那時鬼門沒開,鬼不會下手。

人為的?人剝皮?

或者就是鬼下的手,只是當初出了什麽意外,促使鬼那麽做。

陳子輕唉聲嘆氣,村子死光光是明年夏至,鬼門大開的日子,梗概裏沒寫明具體的時辰,總歸還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讓他把總怨氣值縮小到800以下,不會很緊迫。

眼下距離他最近的事情是,夏天結束跟寧向致好上。

劇情變動了,不知道會產生多少蝴蝶效應。

“咚”

一只青蛙蹦到田溝裏,陳子輕的神經顫了顫,他四下張望,烏漆抹黑的田野池塘,瘆人。

鄉村背景下的夜晚,自帶靈異氛圍。

陳子輕沒多待,他對付鬼的那些招兒不起作用了,心理反應就躍躍欲試地想要占據他的神智和理性。

村裏怨氣稍重的村民無論是吃飯喝水,上廁所睡覺,做床下事床上事,後面都有鬼盯著。

別人不知道,看不見,他知道,看得見。

這一個個的畫面不能細想,細想會覺得非常的驚悚詭異。

譬如現在。

西邊水塘旁的路上,梁錚端著碗筷迎面堵著他,懶散無賴地笑著和他說話,背後那只水鬼的存在感極強。

仿佛是個傾聽者,旁觀者,甚至是參與者之一。

陳子輕忍著不多看,免得被梁錚察覺,以為他裝神弄鬼。

“你逛你的吧,我先回……”陳子輕話說一半,見到梁錚拿筷子攪碗裏的稀飯,夾了塊裹著米湯的鹹魚吃掉。

看他那吃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變種的鯽魚,沒一根刺。

陳子輕不關心梁錚吃魚的技巧:“你是左撇子?”

梁錚訝然:“你第一天認識我?”

陳子輕怔怔的,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在乎這個跟任務不相幹的事情,嘴上不自覺地再次詢問:“所以你是左撇子?”

梁錚看著沒話找話的人,張口就要挑逗。

陳子輕在他前面一步問話:“你真是左撇子?”

梁錚被這三連擊給整得人都毛了:“是,我是左撇子,不光我,村裏還有別的左撇子,怎樣,左撇子是妖怪,要被綁起來用火燒死?”

一番氣話說完,眼前人直楞楞地仰望他,兩只眼睛比月亮要亮,比星星要美。

梁錚的後背蹭地竄上一股麻癢,他正要就地放下碗筷,把人壓草叢裏。

耳邊響起聲音:“都有誰呀?”

尾音俏皮又帶著軟綿意味,聽著不是刻意的,十分的自然。

梁錚無聲地說了個字:“操。”

他把人帶到一個坐在屋外乘涼的老大爺面前:“左撇子2號。”

接著又帶去一家,朝餵豬的跛子努嘴:“左撇子3號。”

陳子輕攔住不知還要帶他去哪的梁錚:“行了行了,你帶我去就帶我去,步子邁那麽大幹什麽,我都走累了。”

梁錚:“……”

“我回家了,你別跟著我了。”陳子輕頭也不回,完全不管被他用完了的梁錚是什麽臭臉。

梁錚跟梁津川是什麽關系,堂兄弟嗎?

【他是你大伯的長子,是你亡夫的堂弟,梁津川的堂哥】

陳子輕幹巴巴地在心裏“哦”了聲,那梁錚也該叫我聲嫂子,但對方一次都沒叫過,都是叫他名字。

大概是嫌他比自己小,不按照輩分來了。

.

村裏沒夜生活,七八點就已經萬籟俱寂。陳子輕失眠了,他把用積分買的藥膏收進皮箱裏,吹吹塗了藥膏的兩只手。

關於梁津川要殺他的事,他得試探試探。

雖然他的宿主身份是個護盾,不會在登出前死掉,可他受傷流血了,也是會疼的啊。

陳子輕拿著蒲扇去小屋,他把臉貼在木門上面,一只眼睛瞇起來,一只眼睛對著門縫往裏瞅。

裏面要是伸出來一根針,能把他的眼睛戳爆。

陳子輕既沒瞅出名堂,也沒被針戳,他清了清嗓子:“津川,你睡了嗎?”

屋裏沒響動。

睡了?梁津川不像是能早睡的作息啊。

陳子輕敲敲門,喊了幾聲,還是一樣沒得到半點回應。

“真睡了啊,是我給的安全感嗎。”陳子輕苦中作樂地自語了句,撓著頭轉過身,下一秒,他見到什麽,差點發出驚呼。

那麽個大活人坐在院裏的石榴樹底下,他剛才竟然沒註意到。

對方也不吱一聲。

行吧,他是一灘腐臭的爛肉,不對他吱一聲是正常的。

陳子輕手上蒲扇在兩腿拍打拍打,趕走成群的蚊子,他走到石榴樹那邊:“津川,你在這乘涼啊,蚊子好多呢,怎麽不噴點花露水。”

“啊,你沒有是吧,我有。”陳子輕去屋裏拿了花露水返回,他倒拎著瓶子,左右晃動。

一滴滴的花露水從瓶口小孔裏流出來,劃破夏夜的虛空砸落在地,空氣裏頓時就彌漫起了清新宜人的桂花香。

“現在好點了吧。”陳子輕倒一些花露水,抹在自己的脖子上跟臉上,“你乘涼,我也乘涼,我們說會話。”

他沈靜地組織語言:“嫂子從前是對不起你,很對不起你,這方面你可以報覆回來,我沒有怨言,當然,我也不配有怨言,但,但是,”

梁津川的身影在暗處,月亮找不到的角落。

“但是請你給我留口氣,”陳子輕語速飛快地說,“你別一找到遺像就把我殺了,再自殺去找你的親人們團聚。”

周遭氣流似是凝滯了一瞬。

陳子輕心想,梁津川一定很震驚面前這灘爛肉能猜中他的心思。

“那遺像不是你找的,是我主動拿出來的不是嗎。”陳子輕小心謹慎地說出事實,“我的態度我的轉變,你都看到了的。”

梁津川的鼻息裏都是桂花味,草木泥土的香味都被覆蓋了,他胃部翻攪。

“我不是三分鐘熱度,我還是中午說過的那句話,時間會證明一切。”陳子輕厚顏無恥地說,“在這之間,請你給嫂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梁津川笑了起來。

陳子輕第一次聽他笑,哪怕看不見他的笑臉,只是聽笑聲就有些發毛。

對著個十六歲,坐輪椅,長時間受欺辱,皮肉骨骼布滿虐傷的男孩子,產生了懼意。

陳子輕當場踮腳摘了個石榴,指甲摳皮,摳不破就用嘴咬,他把咬下來的皮吐掉,沿著破口剝:“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晚飯沒動筷子,這哪行。”

梁津川,餓他幾天,看一個人的極限在哪。

陳子輕把剝掉一半皮的石榴遞過去,手舉酸了就把石榴拿回來,忍住自己吃的反射性思維:“我混帳,我中邪了,我傷害小叔子,傷害一個失去雙腿的未成年,我虛榮又虛偽,內心扭曲陰暗,我豬狗不如,我死後要去十八層地獄被拔舌頭被抽筋,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進畜牲道輪回,”

他狠狠心,擡手扇自己一耳光,沒去看梁津川譏諷的目光:“其實我,我是,我……”

屏蔽屏蔽屏蔽。

陳子輕仰頭數了數枝葉裏的石榴,數到幸運數字7,他捂著被自己扇疼的臉,偷偷揉了揉,出了聲:“你要怎麽洩恨,你說。”

梁津川終於開口,他的嗓音沒恢覆正常,還是沙的澀的:“你死了,我就洩恨了。”

字裏行間充斥著粘稠而冰冷的惡意。

陳子輕是有心理準備的,可他親耳聽到梁津川這麽說,依然吸了口涼氣:“沒有我不死的法子嗎?”

“我死了,誰來照顧你呀。”他不假思索,“我可以做你的腿。”

梁津川隱隱楞了一秒,他低聲咳起來。

咳聲漸大,往不受控的頻率跟音量發展,他咳得在輪椅上不斷抖顫,吐出的氣息裏有血腥味。

陳子輕蹙眉,怎麽還被折磨得傷到內臟了嗎?這不行,梁津川不能死。

……

第二晚,陳子輕找機會給梁津川下了安眠藥。

他推開沒有門栓的小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津川?”

小床上的男孩平躺著,沒有反應。

陳子輕又試探了幾次,確定他是被藥效拖昏睡了,就快速拿出用積分買的另一種藥。

掐住男孩沒什麽肉的面頰,讓他張口。

將那粒藥放進他舌根下面。

做完這個動作,陳子輕虛驚一場,他嘆著氣帶上門離開。

卻不知當小屋門帶上的那一瞬間,床上的男孩就已然睜開眼睛,眼中不見一絲渾沌。

舌根泛苦。

那粒不知的藥化掉了。

口中被碰過的地方太多清晰,他趴在床邊嘔吐片刻,粗喘著倒回床上,眼眶赤紅充血。

.

第二晚又來了,又是一粒藥,又是被送進舌根底下。

梁津川始終裝睡,他要看看那個變了玩法的跳梁小醜在密謀什麽,還想用他這副破爛身子獲得什麽利益。

連續三個晚上以後,

身體裏的郁重之氣一掃而空,整個人輕松了起來。

……

院外持續響著打稻聲,稻香在村裏四處飄蕩。陳子輕拿著洗一半的碗穿過小院,站在門口朝稻床方向伸頭。

有個柴油機下鄉了,要用的都在排隊,他也打算花錢用。

人工打要打到什麽時候,不得累死啊。

二嬸家就不舍得花錢,在稻床擱了個章桌子,桌上放塊扳,她跟二叔並排站,兩人各捉一把稻子往板上摔。一天下來,手臂都擡不起來。

陳子輕回廚房繼續洗碗:“444,梁津川吃飯的時候看了我兩次,我給他塞藥的事,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系統:“我哪知道,別問我。”

陳子輕把碗筷放鍋臺上,拿葫蘆瓢一瓢一瓢地舀掉鍋裏的臟水,倒進去幹凈的水清碗筷:“和我說說話嘛,每個任務要是一把牌,那我就從來沒有拿到過大小王,好慘的。”

系統:“好牌打好有什麽意思,爛牌打精彩才了不起。”

陳子輕:“可我不想做個了不起的人。”

系統:“……”

陳子輕跟系統說他是個普通人,小老百姓,一心只想求穩。

系統:“挑上了是吧?”

陳子輕再次把鍋裏的水舀掉,用抹布擦擦:“沒有沒有,我不挑,就算全是小牌,一手順子都沒有,我都接受。”

系統:“說的就跟你能拒絕一樣。”

陳子輕撇嘴,不聊了。

就在今早,村子上空的總數值破7千了,他已經記錄了怨氣較重的村民名單,準備一波波的來,第一波是二嬸跟梁錚。

只要他讓誰頭頂的色塊變淺了,再對比總數值的下降數值,大概就能猜得出,這個人原本的色塊代表多少怨氣值。

之後他就能根據別人的色塊深淺,估算出有多少怨氣。

.

陳子輕計劃得挺好,然而他還沒展開行動,村裏就死了個人。

是他那個只打過招呼的二叔。

當時天麻麻亮,陳子輕在塘邊挑水,他抓著捅撥動波動清澈的水面,按進水裏,裝了大半桶水提上來。

又裝一桶,用扁擔下面的鉤子鉤住捅的扶手,搖搖晃晃地挑著走上田埂。

這條田埂走到頭是個小樹林,再是成片的稻床。

陳子輕走了沒一會,一個小夥從另一條田埂過來,說什麽也要幫他挑水,他說什麽都不同意。

開玩笑,這是他的日常任務,他能讓人幫忙嗎?要是能,他不早就找幫手了。

陳子輕的臉毫無殺傷力,兇巴巴的樣子也因為說話時露出的酒窩顯得嬌嗔可愛,小夥全程嬉皮笑臉。

就在陳子輕沒轍的時候,小樹林那邊站了個人影,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南星!快回來!你二叔喝農藥了——”

陳子輕腳下一趔趄,桶裏的水晃出去不少。

這就開始死人了,原劇情廢了。

……

村長叫腿腳利索的人去衛生所,寧向致就住在衛生所的後院,他從床上被催命一樣叫來下廟村,淺灰色襯衫的扣子扣反了,皮帶沒系,短發領亂,滿身倉促,眉眼間卻沒有一絲怨氣。

在場焦急等待的一夥人裏面,只有陳子輕知道,寧向致的怨氣是他目前見過的人裏最大的,頭頂有一片黑雲,身後的鬼影清晰可見。

一只手持細長利刃,身上沒有皮,猩紅流血的肉塊暴露在外。

是個剝皮鬼。

寧向致的結局就是被剝皮。

陳子輕忽地一個激靈,不對啊,寧向致又不是下廟村的人。

【他在下廟村出生,兩三歲時才和父母搬去縣裏定居】

陳子輕的雙眼睜大,小助手這添加的信息讓他頭皮顫栗,在這村子出生,就被打上標記了嗎?

寧向致耐心溫和的聲音打斷他的思考,他望過去。寧向致對二嬸搖頭,人沒了。

二嬸一下就跌坐在地,周圍人連忙蹲下來勸她,安慰她。

陳子輕發現二叔頭頂的顏色凝固住了。

停止變動了,沒消失。

看來人死了,或者離開村子去了外地生活,怨氣都在村裏,鎖上了。

怨氣重的人死了,有利有弊。

利在於,對方不死,怨氣就會一直漲,他試圖降低的工作不一定能完成。

弊在於,對方死了,濃重的怨氣消不掉了一直在那,要是他能通過朝夕相處了解出怨氣的根源進行根除,那就錯失了一個把總數值大幅度縮小的機會。

陳子輕騰出位置讓屋外的人進來,加入安慰的對付。

這個哪個死不死的,他拿管的了,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很突然的,陳子輕想到了一個被自己遺漏的部分,他刷地回頭,身子也跟著扭到後面。

然後他就深深吸氣。

他身後也有個剝皮鬼,原主死了,怨氣在他身上。

陳子輕走出二叔家的屋子,原主的怨氣來源是什麽……

【梁家對不起你在先,他們隱瞞兒子的性功能,毀了你期待已久的性生活。】

陳子輕擰了下眉心,他回頭去二叔家堂屋,拿起支在茶幾上的小鏡子看頭頂。

極深。

直接讓目前排第一的寧向致跌到第二。

最深的了。

原主人都死了,怎麽挑中他的鬼還沒換人?他的魂難道留在村裏了,沒消失?

這不合任務背景裏的常規套路,鐵定是架構師為了設定合理化做的修改。

陳子輕抖了抖嘴唇,真服了,想消除原主的怨氣,就要對癥下藥。

怎麽做,讓原主沒滿足的,得到滿足。

腦闊疼,先放著吧。

.

這個時代都是土葬,要擺酒席請親朋好友吃飯,村裏人也會來。

沒有空手的,那不吉利,至少要帶一條糕。

手頭寬裕的就是肉,紅包,豆奶桂圓紅糖白糖之類,當然還有糕,這是基礎,必須要放。

陳子輕幫忙端菜,他上了十碗水芹炒香幹回廚房,聽人說媒婆要給寧向致說親,姑娘也來了,跟他一桌,處得蠻好,大概率能成。

炒菜的大媽問道:“南星,你小叔子怎麽不過來?”

陳子輕倚著鍋臺聞菜香,肚子咕嚕叫:“他在家呢,過會我給送一碗飯給他。”

“那麽不合群,多大的人了,吃飯還要你送,自己不會過來嗎,輪椅又不是轉不了。”大媽揭開旁邊的大鍋蓋,露出鍋裏的板栗燒雞,“你拿一塊吃,拿啊,就那雞腿。”

陳子輕不好意思地找了雙筷子,夾走雞腿吹吹,放進嘴裏。

大媽和其他人笑他講究,善意的笑。

他們在他端著下一份菜出去後,肆無忌憚地談他的未成年小叔子。

說那是個煞星,克身邊人。

現在的性情怪得很,不說話不擡頭不笑不哭,沒殘疾以前也差不到哪兒去,跟他哥完全不一樣,不討喜,陰陰的。

真是難為柏川他媳婦了,攤上那麽個來討債的小叔子,完全就是個害種。

有人說,蛇你們知道嗎,他就像蛇。

“我最怕那種滑膩膩的東西了,看到的時候就想扔石頭,砸得稀爛,內臟掏出來,樹枝挑著放把火燒……”

廚房外的陳子輕聽了個正著,他偷看了眼說話那人的頭頂,顏色不淺,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深了一個度。

……

梁津川的父親是老小,他兄弟四個,本來就他不在了,三個哥哥都活著。

現在二哥去找他了。

陳子輕端菜上到院裏的一桌時,身子骨健朗的三叔跟四叔都邀他坐下來一起吃,他搖搖頭。

要喝酒的男人一桌桌,不喝酒的女人一桌桌。

嫁為兒媳的男人跟女人坐。

四嬸是個很瘦小的男人,他略顯畏縮地和女人們坐在一起,身上有股子腥臭的味道,不重,若有似無的。

從哪飄出來的?

陳子輕的視線下意識瞟向四嬸的褲子,頓覺不禮貌就及時撤走。

四嬸頭頂的顏色是透明的。

大多小孩是是這個色塊,成人裏很少見,整個村子一只手都數的過來,這還是加上什麽都看不見的梁津川在內的結果。

四嬸旁邊是三嬸,她正常的給坐在懷裏的老幺餵肉,看不出精神不穩定,但她這個時候穿大紅色。

不過她身後的鬼影很淺,怨氣很小。

感應到了陳子輕的註視,三嬸笑呵呵地說:“南星,來,三嬸餵你吃塊大肉。”

剛餵過老幺的筷子對著他,筷子頭上有肉渣殘留,她很響亮地嘬掉,下一秒就要給陳子輕夾大肉。

陳子輕趕緊溜了。

死個人大魚大肉吃吃喝喝,屍體在堂屋的木板上放著,棺材在屋外。飯吃完了,就是進棺下葬的時候。

這習俗跟陳子輕了解的很不同,他一趟趟上菜,抽空就盛飯去前屋,給梁津川送了飯就趕緊回到屋後的二叔家裏。

二叔的女兒不怎麽出來,出來了也不叫人。

二嬸擰她胳膊,用劈了的嗓子罵她什麽話,看嘴型大約是“死丫頭,你是臉上長麻子了還是□□套頭了這麽沒臉見人嗎,你大舅來了都不喊,要你有什麽用,成天讓你媽我被人看笑話,就會給我丟人現眼”之類,她沒反應,習慣了。

陳子輕看不下去地上前:“二嬸,我攙你去屋裏歇會兒吧。”

“我不歇。”二嬸攏了攏白了不少的頭發,拍著大腿哭嚎了一嗓子,“我這命咋就這麽苦啊——”

男人們的吃喝聲不停,女人們同情二嬸,放下碗筷去開導她,人死不能覆生啊,還有女兒要養呢,想想女兒。

.

這邊人死了,家人會請道士算。

死者掉了多少魂就過多久回來,也就是回門的日子。

當天所有親人都睡在停屍堂屋的地上,簸箕裏堆著去世的人的衣服鞋子。

還要準備一個罐子,裏面放上熟雞腿,和一根草。

雞腿是給送去世的人回來的小鬼吃的,算是賄賂小鬼。

一根草是為了讓小鬼吃的慢,那去世的人就能在家裏待久點。

陳子輕不管這套回門相關有沒有用都記上,他在堂屋的角落躺著,始終留意燈火。

回門夜要點香油燈。

燈火變弱了,就是魂回來了。

陳子輕眼睛都看酸了也沒發現燈火有變弱,他起身出了堂屋。

二嬸家的稻床上在吹吹打打,一整晚都不停的,這錢樂隊賺得不容易。

陳子輕在稻床坐著聽到後半夜,回去了。

等二嬸不那麽悲痛了,他再開始自己的攻略大業。

……

沒過幾天,陳子輕晚上睡著好好的,倏然被一陣空虛給叫醒了,睡眼惺忪地拿了小珍寶,坐在土墻邊張開腿。

沒註意到窗外有一雙眼睛,正在悄無聲息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結束一回,換上肉蓯蓉。

想想還是有點退縮地放回去,繼續用小珍寶。

寧向致出現在梁家門口,他神色不對,氣息也不對,意料之外地看著屋檐下的男孩子。

“津川,我現在要進去跟你嫂子做大人的事。”

寧向致顧不上禮數臉面,他的褲子很緊,渾身肌肉繃到了極致,汗從他英俊的下顎滑落:“你在外面看會門。”

頓了頓,隱忍著,像個君子一樣丟下一句承諾還是施舍:“以後我會和他一起照顧你。”

梁津川無動於衷。

屋門在他身後關上,聲響十分的匆促且大,把自己當屋主人了,毫無情夫上門的偷偷摸摸。

這是另一半給的自信和底氣。

梁津川轉著輪椅從屋檐下出來,他不想聽到什麽惡心的聲音。

不多時,梁錚從別村回來,手裏拎著個簍子,裏面裝了兩個罐頭,他吹著口哨慢悠悠地走來:“津川,你嫂子在屋裏嗎。”

“最近他頻頻去你二嬸家,現在不會也在吧?”梁錚搓長著層青渣的下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二嬸的私生子,那麽上心。”

“忘了,你成啞巴了。”

梁錚前一刻還在不留情面的逗趣,下一刻就聽見了一道沙啞難辨的聲音。

“我的嫂子也是你的嫂子。”

“會說話了?”梁錚詫異地挑挑眉,他彎腰按著堂弟的輪椅,嘴裏有酒氣,“那我們嫂子在不在屋裏?”

梁津川厭惡地後仰頭:“他在和寧向致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