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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茶藝速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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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茶藝速成班

陳子輕意識清醒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京市的一家醫院裏了,他沒多久就又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陳子輕焦急萬分地詢問監護系統:“444,我的日常茶語是不是拿滿警告次數,任務失敗了?”

系統:“你的兩個標註任務,都只檢測到你吐血那一刻之前的數據。”

陳子輕繃著的那根弦一松:“噢噢……這樣啊……這麽人性化了嗎……我都不習慣了……”

不用做日常了,結束了。

吐血前他只收過一次警告,表現挺好的。標註2能否成功,取決於標註1長久以來的質量評估,他沒問題的,肯定沒問題。

身體的狀態每況愈下,陳子輕想找個角落慢慢死去,誰也不給看。

他不願意讓那三人守著他,眼睜睜的看著他失去呼吸和心跳,他也不願意死前一刻見到的是他們那一張張痛苦不堪的臉。

要不……自殺吧。

陳子輕想到這就恨不得趕緊付諸行動,他打算選一個不破壞公物,不妨礙別人的方式。

割腕太疼了,跳樓的話,醫院的窗戶是封著的,陳子輕想了又想,最終決定找系統買藥。

有種藥能讓他達成目的,售價五萬。

原來死這麽貴啊。

陳子輕咬牙買了藥,吃了,可事情的發展不在他預料中。他竟然沒死成,他只是睡了一覺,人還在被前任們勢力包圍的醫院,生死都在他們的監控中。

這個結果讓他意識到,他必須要走架構師的設定,不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結局。

而架構師的設定,估計就是他不想看到的那個局面,一個不少的送他離開。

藥白買了,積分白花了,陳子輕只能臥床等待死亡,等待感情線的終點到來。

“444,你是知道這個結果的吧,藥沒用。”陳子輕聞著消毒水混合的其他氣味,“我的積分本來就不多。”

系統:“讓你花積分買教訓,長個記性。”

陳子輕:“……”

長記性了,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他什麽也不做了。



陳子輕下不來床了,他的虛弱是從骨子裏往外滲透的,那是無論多先進的醫學科技都束手無策的虛弱。

死神降臨,閻王敲門,活著的人犧牲一切都只是徒勞

陳子輕在這病房呆了不知幾天,三個前任一個都不在他的床邊看守,甚至都不在他清醒的時候現身露面,全避著躲著。

恐怕是他一昏睡,他們就過來,一起或者輪流。

有哭的,也有靜靜坐著,站著的。

陳子輕精神萎靡,他們想跟他告別就要快點了,不然來不及。

雖然官方小助手沒向他發來登出傳送通知,但他的直覺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提醒他,那個時間將近了。

病房裏總有一醫護人員和道士大師進進出出,醫學攪和著法術,勾勒出了命運交響曲,色調大悲。

陳子輕一邊做著各種檢查,一邊體會著生命的逝去。他問監護系統要歌聽。

放的是《好日子》。

陳子輕聽得整個腦袋都嗡嗡的,那股子傷感有所轉移,他說:“我這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架構師給我安排的病嗎?”

系統:“這個區人各有命,不能改動他人的必死之局,否則就要承接對應的命盤。”

陳子輕隱隱約約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前塵往事,心跳漏了一拍,隨後是失去平衡的紊亂跳動,他用力閉上眼睛:“我知道了……”

系統:“禱告吧。”

“我禱告了,我第九個遺願的後半段到關鍵階段了呢。”

陳子輕記得他的蒼蠅櫃裏有四個加油煙花禮包,他使用了一個。

那煙花在他腦中綻放,拼湊成了“加油”二字。

很俗,很美,很短暫,也很絢爛。

他以此鼓勵快要前往下一段旅途的自己,鼓勵這段旅途中未完的他們。



一天晚上,陳子輕被擡上私人飛機,漂洋過海來到國外,進入龐大的醫療基地。

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什麽奇跡出現。

陳志輕在病床上昏昏沈沈了不知多久,他見到了三個前任裏的其中一。

季易燃還是那張臉,那副眉眼,那個體格身形,一身嚴冷筆挺的深色西裝三件套,領帶束緊,皮鞋鋥亮,唇色冷峻地抿著。

他像是剛從一場重要的會議上下來,指間殘留翻閱過文件的氣味。

但他靠近病床的那一瞬間,身體裏就沒有征兆地蔓延出了一股強烈洶湧,又難以形容的窒息。

仿佛正在經歷一場無形的溺水,他不掙紮,他沈在水底,隨時都會溺亡。

陳子輕由著季易燃坐在病床邊,伸手撫摸他的眼角眉梢,和他消瘦的臉頰,尖尖的下巴。

季易燃喉頭滲著積壓的腥甜,他吃力地牽動肺腑:“是不是,”

停頓半晌,他才無比艱澀地開口:“你給季常林畫續命符,”

“不是。”陳子輕斷斷續續地呼吸著,“是我修改了別人的命盤,別人本該承受的,我來承受了。”

季易燃沒問改的是誰的命盤,他握住摯愛的手放在唇邊,很長時間都沒有下一個動作。

泛白的手指關節,打破了他的偽裝。

陳子輕控制著自己的心緒:“你們一天天的都在謀劃什麽,現在才跟我打照面。”

“別給我紮針喝藥,請道長做法了,我自身的情況我自己清楚,你們也不會不……”

忽然就有微弱的哽聲傳入他耳中,他不往後說了。

男人的哽聲漸漸清晰,漸漸變大,他哭了出來,哭得整個寬厚肩背大幅度的起伏,眼淚打濕了愛人的手。

陳子輕不知所措:“易燃……”

季易燃痛苦又絕望的低低哭著,他全然沒了大家族家主和集團操控者該有的魄力與從容。

他失去方向,失去目標,前方的平坦大路斷了,天也黑了,什麽都看不到了。

陳子輕的指骨潮濕,季易燃的淚水從他指尖滑落,滴在床被上印出水花,他蜷了蜷手指,所以是他要死了,三人挨個進來和他告別嗎?

三人這次不搶了,都不願意做第一個,逃避害怕。

不知道最後是用什麽法子排出了順序。

陳子輕心說,不是一起進來就好,三雙悲痛的眼睛同時落在他臉上的份量讓他吃不消。

這麽想著,季易燃就放下他的手,彎腰把冰涼鹹澀的唇貼在他眉心,停了一會就直起身離開了病房。

總是挺拔的背脊被天意壓彎了,腳步踉蹌,背影落魄頹然,瘸了的左腿隨著走動,一下一下拖在地面上,腿的主人毫無掩蓋它缺陷的心思。

因為心疼它的人,快要不在了。

季易燃離開後,謝浮雙手插在口袋裏走了進來。他穿的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西褲,介於少年感和成熟之間的清爽幹凈,沒打領帶,沒特意梳理發絲,渾身上下都是隨意而松弛的味道。

如果忽略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眼底激烈叫囂的痛楚,倒確實像是來探病的普通朋友。

謝浮沒坐下來,他俯身,停在一個略顯禮貌的距離,聲調如常,只是氣息裏裹著濃重的苦味和腥味,不知進來前咀嚼過多少藥片,嘴裏是不是都破爛了。

“突然就吐血了,突然就病倒了,突然就無藥可醫了。”

陳子輕望著他。

眼睛被捂住,有指腹摩挲他垂下來的眼角,頭頂響起謝浮的自言自語。

“賺再多錢,權勢再大,有什麽用。”

謝浮若有似無地短促一笑:“沒有用。”

陳子輕的睫毛在他沒有溫度的掌心裏煽動,猶如一對就要失去生命力的蝴蝶翅膀。

有溫熱的吐息落在他耳旁,伴隨一聲:“我料到了。”

他睜了睜雙眼。

謝浮嘆息:“料到了和發生在眼前,是有差的,兩者隔著一條溝壑。”

那是多大的溝壑,能把整個世界都吞沒進去。

謝浮一直捂著床上人的眼睛,他不看,也不讓對方看他。

他們四目相視,並不能讓他在這個情況下產生一絲一毫的漣漪波動,只有毀天滅地的自我厭棄,和死氣沈沈。

“你不屬於這裏,你早晚都要走。”

“現在,你真的要走了。”

“要去哪?”

“或者說,要回哪。”

“不能說。”

“還會不會再見?”

“也不能說。”

陳子輕聽著謝浮的自語,他幾次艱難地吞咽唾沫,手心裏滲出虛汗,背上也有,他的病服濕了。

謝浮的衣服上沒有混亂的煙酒味,只有他熟悉的雪松沈香,一縷一縷地鉆進他的呼吸,融進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覺到捂著他眼睛的那只手開始發抖,從輕微到劇烈只不過是一瞬之間的事。

那抖動的弧度傳染給了他,他也抖了起來。

“那你能說什麽?”

“不是要為難你,你知道的,我不舍得為難你。”

謝浮忽而笑出了聲音:“算了。”

眼睛上的手拿開了,陳子輕的眼前是一片陰影,有顫抖的觸感落在他眼皮上面。

陳子輕勉強回過神來的時候,謝浮已經離去,病房門口出院了遲簾的身影。

遲簾還是那次爬山的休閑服,他就沒換過,衣服褲子都皺巴巴的,和他的人一樣,變成被鹹味浸泡過的白菜葉。

他每往病床方向走一步,給人的感覺都像是在被削肉剔骨。

“我最後一個來和你告別,要是你有什麽忘了和他們說的,可以和我說。”

遲簾停在距離病房幾步遠的位置,他下巴上有青渣,眼框充血,碎發淩亂,全身都是濃到嗆人的煙草味和烈酒味。

陳子輕的精氣神接近尾聲,他輕輕搖頭,靠毅力強撐著給遲簾爭取時間。

“沒有要說的了嗎。”遲簾敗將一般耷拉著腦袋,無形的戰馬死在他腳邊,他再也拿不起長槍,身上那套破爛的盔甲被他剝下來,露出傷殘流血的皮肉筋骨。

“不去爬山就好了,不去江邊吹風就好了。”

那是太過幼稚又天真的想法,不願意面對現實。

遲簾蹲下來,雙手抱住腦袋,憔悴的面頰深深埋進僵硬的臂彎裏:“到底是怎麽了?查又查,查不出來,做法,做法也找不出你撞邪的跡象。”

陳子輕費力找到語言能力:“我不是病了,也不是撞邪。”說完這句,他就沒了力氣。

“那是什麽?”

遲簾猛然從臂彎裏擡起頭,擡起一張淌著水痕的臉:“你告訴我那是什麽?”

他搖晃著站起身,腳步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前:“你不能和我們中的哪個有情感瓜葛,我們三個就互相監督互相約束,我們甚至在防著你,生怕你什麽時候一時大意受了誰的迷惑,踏出了那一步。”

遲簾崩潰無助:“所以是哪裏出了問題?”

“想不通。”他喃喃,“我想不通。”

“我這幾天每天都在想,白天想,晚上想,我不明白。”

陳子輕的眼皮快要合上了。

遲簾顫著手理了理他的頭發,腰背彎出脆弱的弧度,腦袋埋進他被撩起來的病服裏,潮濕冷涼的臉蹭了蹭他柔軟溫暖的肚子,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肚皮上面,嗓音沙啞帶著哽咽。

“我沒辦法接受,我沒想過這一天,我們認識12年,我們才認識12年……”

遲簾跌坐在地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趴在床邊痛哭了起來。

陳子輕在陷入沈睡前問系統,醫生透露他還剩多少時間?

系統:“你問你前任們不就好了。”

“舍不得問?怕挖他們的心?我說你也真是,心軟又愚蠢。”

“禱告吧,奇奇。”



陳子輕很快就說不出話來了,他幾乎都是意識不清的狀態,清醒的次數和時長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一個深夜,他不想面對的情形還是出現了,三個人都守在他的床邊。

那個時候,他冷不丁地聽到了傳送的通知,即將進入倒計時。

他對他們說,不要太難過,他只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不得不離開了。

遲簾腿一軟,單膝跪在病床邊,他哭著吼叫,哭著哀求,像個為了讓家長滿足自己撒潑打滾的小孩子。

“那你帶我走,我們有前世今生的關系,你必須帶上我——”

陳子輕算不出他什麽時候暴露的蛛絲馬跡,但遲簾只能想到前世今生,更大的可能想不到了。

包括謝浮跟季易燃,他們再聰明,再能揣摩,都無法探知到宿主任務相關。

那是規則不允許的,即便他們觸碰到了,也會被無意識的屏蔽抹去。

“你有你的家人,朋友,事業……”陳子輕話是對遲簾說的,又不止是對他一個人說的,還有另外兩個無言地想跟他一起走的人。

遲簾冷靜地打斷:“家人,朋友,事業,我都不在乎。”

“阿簾!”

遲父跟章女士幫幫忙忙地現身在病房門口,他們聽到兒子這句話,心裏頭又憤怒又傷心。

兒子竟然連父母都不在乎了。

他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孟一堃通知他們的。

至於孟一堃是怎麽知道的消息,他們看向病床上的人。

陳子輕悄悄地對他們點了點頭。

動作幅度很細微,然而始終凝視著他的遲簾,謝浮,季易燃都捕捉到了,三人有的直勾勾地盯著他,有的眼眸半睜,有的微微闔著眼。

相同的是,他們的眼睛都紅得要滴血。

遲簾的父母進來拉他勸他,緊接著,季家跟謝家也都來了人。

季家是季常林親自來了,謝家是兩個出色的直系晚輩和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他們受突發疾病不能來的前家主囑托,領了命,必定把現任家主帶回國。

病房裏上演著世界末日來臨的崩塌。

【傳送進入倒計時,請陳宿主做好準備】

原來感情線的終點在這裏。

陳子輕費力地轉動眼珠,挨個看了看被親人陪著拉著的遲簾,謝浮,季易燃。

他看到了遲簾的淚,謝浮唇角的血絲,季易燃指間的鮮紅。

你們其實是一個人。

這話陳子輕就算能出聲,也發不出來,會被屏蔽。

他們睿智不凡,會不會猜到呢……

陳子輕最後望向分叉了的三個男人。

關於從表情,眼神,到神態舉止間的悲痛驚惶,遲簾毫不掩飾,謝浮用微笑偽裝,季易燃則是隱忍的。

三個人,三種性情。

山水一程。

陳子輕有些紅的眼皮緩緩地下垂,會再見的。

會再見的。

【檢測到宿主的情感波動——】

一陣古怪的亂碼後,恢覆了機械聲。

【傳送完畢。】

陳子輕閉上了眼睛。

匆匆趕來的孟一堃大喊了一聲,病房裏的所有混亂驟然停滯。

病床上的人走了。



孟一堃不能緩沖,他沒時間,因為三個發小全都陷入了昏迷。

他們沒有求生的欲望。

遲簾心臟病發作,專家們告知他的父母,從他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他不能立刻做手術。

章女士眼前發黑,她踉蹌著找地方坐下來,身上忽冷忽熱頭痛欲裂,遲父跟專家們交涉。

遲簾命懸一線之際,孟一堃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一年說了十多遍,不放心的又加了幾遍。

孟一堃隱約感應到了遲簾微弱的生命氣息,他胳膊支著床沿站起身:“叔叔,阿姨,讓醫生來看看。”

二老定定神,忙通知醫生過來,他們見孟一堃要走,便讓他留下來等結果。

孟一堃哪敢留啊,他馬不停蹄地去找謝浮。

謝家的晚輩跟長輩都在打電話,焦急萬分手足無措。

布局相似的病房裏,謝浮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腹部,蒼白的唇彎起來一些。

他看起來毫發無損,實際正在從裏到外的潰爛,仿佛湊上去聞,都能聞到腐肉發臭的味道。

孟一堃胡亂地搓了搓臉,他對著謝浮,說出剛才對著在遲簾耳邊說了很多遍的話。

“老謝,他不要你跟著。”

“他不想你跟著。”

“他叫我告訴你,你要是跟過來,來生就不見你了。”

“老謝,你別跟著了,你聽他的吧。”

謝浮的唇邊明明還彎著,面上的笑意卻像是沒了,整個五官都顯得陰郁駭人。

孟一堃說了顧知之在微信上交代的內容,就開始打出他自己準備的牌。

謝浮不像遲簾那麽好應付,必須走兩個路數。

“老謝,你走了,他的屍體誰管,還有他的葬禮,你要缺席嗎?他肯定想你送他最後一程。”

謝浮的眼角劃過一條水跡,打濕了鬢發。

孟一堃按了按他的肩膀,一刻不能停地趕去見最後一個發小。

季易燃出現了心室顫動,醫護人員在對他使用除顫儀,他們朝他的心尖跟胸口,不斷的進行高壓電擊,他的身體一次次地震起來,落回去。

家境多富貴,事業多成功,也只是血肉之軀,凡夫俗子,逃脫不出生命脆弱的框架。

孟一堃上次戀愛是高中那場初戀分手的時候他沒哭,這回他的眼睛從顧知之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開始濕潤,就沒幹過。

鼻頭都是紅的。

不管是遲簾,謝浮,還是季易燃,他們都無法承受生離死別,想一起走。

這麽多年下來,孟一堃的角色身份立場幾度變化,如今他成了給死人傳話的,給活人帶話的。

孟一堃讓醫護人員給他一分鐘時間,或者30秒。

醫護人員說不行,不能停下來搶救,他只能當著他們的面,湊近季易燃說話。

“老季,他讓你別跟著。”孟一堃再次將這番話搬了出來。

“他說你最乖,最聽他的話。”

“還說,”

“他還說,他想你帶小花去看他。”

“你別跟過去,他不準。”

“他希望你好好活著,健健康康的活著。”

孟一堃嗓子幹苦,他一邊說,一邊留意旁邊的監護儀。

滴的一聲。

孟一堃整個人脫力地坐在了地上。



三個發小都沒再赴死,卻不能立即蘇醒。

孟一堃見證了一場顧知之的骨灰跟牌位之戰。

季,謝,遲三家在爭奪那兩樣的擁有權。

顧知之活著的時候,章女士不肯要他,等到他死了,她卻要了,搶了。

最終談判是,三家合資建一個寺廟放他的牌位,請高僧坐鎮。

至於墓地,是在京市某寸土黃金的墓園,挑了個風水寶地。

三家這麽重視一個死人的歸宿,為的是做給活著的人看。

……

這個深秋的兵荒馬亂,在葬禮上畫上了一個符號,不是句號,是逗號。

葬禮舉辦得十分低調,只有寥寥幾個人參加,風很大,墓園周圍的樹木被吹得嘩嘩作響,像是要連根拔起。

孟一堃的眉間擰著“川”字,最近他都在想,多年前的噩夢成了真。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

他甚至有時候都懷疑,是不是他念過想過,才讓老天爺安排了這一出,他要負主要責任。

孟一堃的目光裏,三個發小滿頭白發,瘦脫相,眉眼間是濃到化不開的悲寂。他看一次,內心就被震動一次。

那是他們痛失摯愛,悲傷過度的證明。

維系發小們生命力的人走了,他們餘生都生不如死。

孟一堃走到墓前,看著墓碑上的人,前些天他收到了一個包裹,是這家夥寄的。

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竟然能避開前任們的視線。

包裹裏是一張紙條,和三瓶藥。

保質期十年,這是孟一堃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時限。

孟一堃隱秘地咨詢了權威人士,得出那三瓶分別是治療心臟,精神,和情緒方面的藥物。

權威人士透露,市面上沒有,他想分別拿一粒藥物做研究,也許能為醫學界帶來偉大的突破。

孟一堃拒絕了。他不清楚顧知之從哪弄來的藥物,只知道紙條上的內容是讓他三年後,把藥分給他的發小們。

顧知之不自己給,還設置了時間,大概是怕當事人把藥倒掉,或者不吃。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三年過去,再大再深的傷口,也會有愈合的跡象。

到那時候再給他們藥,他們是會接受的。

心態情感上的變化,決定了他們的態度和做法是否極端。

孟一堃對權威人士封了口,他不會再打探顧知之的來歷,弄藥物的渠道,因為他有種感覺,那是他查不到的層面。

畢竟顧知之會離奇的道術。

孟一堃怎麽都不可能會想到,那不是道術相關,那是某個宿主花掉所有積分買的藥。

他買完三瓶藥,帶著0積分前往下一站了。

思緒回籠,孟一堃在心裏跟墓碑上的人說,顧知之,你在天有靈,多去他們的夢裏看看他們,算我求你了。

你別不去。

你要是不去,他們就只能靠折磨跟煎熬撐下去,沒一點甜頭。

一陣風吹動墓前的鮮花,仿佛是在回應。

……

孟一堃從這年開始,每年的生日願望都給了三個發小,原本是希望他們下輩子不要再遇見顧知之,不要再喜歡上同一個人。

想想還是換了。

換成下輩子還能遇見顧知之,和他在一起。

那是發小們的心願,孟一堃等於是給他們加力,以求老天爺賞個臉。



三年過去,孟一堃順利把那三瓶藥送到了發小們手上。

那天他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準備,不曾想,三個發小滴酒未沾,平平靜靜地對他道謝。

京市商圈依舊明爭暗鬥,爾虞我詐。

他們都沾上了商人標配的淡漠,無情,理智冷血。

沒對象的還是沒對象,訂過婚的沒再訂婚,結過婚的沒再結婚。

在京市權貴眼裏,他們是另類,在躋身上流的群體心裏,他們是攀附不上的鉆石單身漢。

一場酒會上,三人相遇,各自游刃有餘,風頭無限。

謝浮慵懶地靠著椅背,頗具觀賞性的手上有一個廉價粗糙的愛心打火機。

有歸國的新貴打趣:“謝董,這是什麽大牌的新款?”

謝浮笑:“不值一提。”

那人好奇的想借用一下,被知情的老董阻止,告訴他說,謝董所謂的不值一提是對於他們而言。

在他個人那裏,打火機是無價之寶。

心上人送的。

新貴恍然大悟,那這是謝董的弱點,必要時候可以利用。

老董把他的算計看在眼裏,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心上人是亡人。

新貴的臉上浮現詫異之色,死了啊。他又打聽為什麽那三家的家主都在年輕力壯時白了頭發。

老董有些忌憚地含糊其辭,叫他少八卦。他去洗手間,碰到了季家家主跟遲家家主,那兩人好像發生過爭執,面部神情充斥著卸下過身份的殘留。

新貴和他們打招呼,他們若無其事地頷首回應,洗洗手,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包房裏烏煙瘴氣,謝浮吸著煙,太陽穴脹痛難忍,忌日快到了。

當天的二十四小時被分成三份,三人占據不同的三個時間段,一人八小時。

今年謝浮排在第三個時間段,從傍晚8點到12點。他決定一如既往的,提前一周推掉所有工作去廟裏抄經書。



遲簾是0點到早上八點,他先去那裏,照常讀檢討信。

每一封都是一千三百一十四個字。

“以後我犯錯就給你寫檢討,你保證永遠都能原諒我。”

“那我犯錯……”

“你犯錯必然會引起我犯錯,最終還是我寫檢討,就像今天這樣。”

曾經說過的話在他耳邊回響,好似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天亮的時候,姑姑過來了。

姑姑讓侄子到一邊去,她撐開手上拿著的小板凳,坐在墓前說悄悄話。

歲數大了,腰不行了,站著難受,坐又坐不久,不到半小時就要起來活動。

“小顧,你在地下過得怎麽樣啊?”

墓碑上的照片沒一點灰塵,眉眼清晰明凈,隨時都要從照片裏走下來的感覺。

姑姑嘆口氣,可憐的孩子,那麽年輕就不在了。

可憐的侄子跟他兩個發小,那麽年輕就生白發,一顆心瘡痍滄桑。

“姑姑年年多給你燒紙,讓你在地底下吃好吃的,喝好喝的,一直燒到姑姑燒不動了為止。”

“到那時候你就在下面接姑姑,我跟你好好說說,我侄子,不說他也行,我們說我們的。”

“小姑,我跟你說,阿簾這段時間長了點肉,是我跟他說他再瘦下去,顏值就掉光了,他知道你喜歡什麽,他重視著呢,就是要提醒,有時候會忘。”

風把姑姑摻白的頭發吹亂,她也不往耳後別,任由發絲糊眼睛打臉。

“他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有妻子,不會有孩子,只有你們的回憶,沒什麽不好的,怎麽都是過,沒人規定必須要走常規的模板,就想姑姑我不結婚,不生孩子……”

又是一聲嘆息。

“小顧,阿簾那孩子沒吃過幾顆糖,你多保佑保佑他。”

“記得去他夢裏啊。”

姑姑說了一通就走到侄子那邊,裝作沒看見他在哭。

“阿簾,你跟小顧註定只有能陪伴一程的緣分,釋懷吧,三年了,該釋懷了。”

“一程可以用整個後半生去回憶,去懷念。”

遲簾啞聲:“我知道。”

姑姑拍了拍侄子的後背:“小顧在看著呢,你別被你兩個情敵比下去。”

要下雨了,真冷啊。



到了八點,墓前那塊地方就是季易燃的了,天陰了下來,沒有雨點掉落。

季易燃屈膝放花,西褲皺起痕跡的同時,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標簽被他放下丟在一邊,他狼狽,脆弱不堪。

“輕輕,我來看你了。”

季易燃摩挲碑上的照片,戴在無名指的戒指散發著冷光,他說起工作上的煩惱,其他就沒了。

就連煩惱也是他修飾過誇大了的。

他的生活軌跡太順,唯一的缺陷就在這裏,在墓碑下面。

上一個來祭拜的是遲簾,他肯定吻過照片。

季易燃熟練地從西裝外套裏側口袋拿出一塊帕子,抖開,沈默專註地擦了擦照片。

確定把遲簾的印記擦幹凈了,季易燃虔誠而深情地湊上去,吻了吻裏的人。

季易燃在墓前久久佇立,時間的流逝沒了概念,他沈浸在人生僅有的一段彩色歲月裏。

直到手機響了。

季易燃接到了家裏傭人的電話,他的面色微變。

不多時,牧羊犬被傭人松來墓園,放在地上,它老了,快不行了,吊著一口氣來的這裏。

季易燃沈默片刻:“輕輕,小花要去找你了。”

牧羊犬油盡燈枯,它趴著,尾巴很小幅度的搖了搖,眼睛裏流出了淚水。

季易燃摸了摸它的腦袋:“去找他吧。”

牧羊犬在季易燃眼皮底下,在墓碑上的人眼前沒了生息。

……

晚上六點,謝浮來了。

謝浮不怎麽說話,他坐到天色逐漸昏黃暗淡,再到夜幕降臨,打開帶過來的燈,拿出筆墨紙硯寫瘦金體。

寫一摞燒成灰,再寫一摞,燒成灰。

既了然無趣,又專心投入。

墓園陰森森的。

陰風不敢把紙吹跑,寫字的人渾身戾氣,連鬼都怕。

晚上十點多,謝浮把最後一摞紙燒了,他就著燃燒的火焰點煙,不抽,只是用兩指夾著。

“今年我又要在他們後面親你,”謝浮陰鷙地勾了勾唇,轉而一笑,“明年我第一個來看你,第一個親你。”

“我不知道還能撐幾年,你想我撐幾年,就連我的夢裏告訴我,好嘛,老婆。”

“你喜歡的這副身體,我是一點都沒傷害,你該誇我。”

“你誇不了。”

“我知道你早就離開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和你沒關系了。”

“來這裏看你,是我的一個寄托。”

“就像我期盼你來我的夢裏。”

煙燃盡了,謝浮吻冰冷的墓碑,也吻冰冷的照片。

晚安,我的愛人。



墓園被三股勢力守著,互相提防互相監視,不允許哪個破例犯規。

有一年,季易燃喝多了來墓園,他手下的人跟另外兩家拔槍對峙。

季易燃孤身一人走到墓前,他不太清醒地拿出遍布粘貼印子的黃符,小半截經過特殊封存得芋頭幹,跟長眠於此的人生訴說他的一樁樁委屈。

黃符是怎麽被毀的,芋頭幹是在什麽心情下收藏保留的。

他喊輕輕,一改常態,難過又痛苦地一遍遍喊著。

這稱呼被接到底下人通知前來的遲簾跟謝浮聽見了,三人當場大打出手。

打累了,躺在墓前的石板上面。

臉破相慘不忍睹,沒人在意了,不用避開了,無所謂了。

“他的小秘密都給你了。”遲簾說話時,口中吐出血水濺在臉上,“他偏心。”

遲簾的拳頭砸在地上,骨節瞬間滲出血點:“顧……”他歪著腦袋,臉上得眼淚和血跡縱橫交錯。生澀卻又沒那麽生澀地喚處那個名字,“輕輕,你偏心。”

遲簾不斷重覆著這句話,他放生大哭,喉嚨裏湧出無以覆加的妒恨,怒不可遏地再次揪著季易燃打架:“你他媽的瞞這麽久,什麽好處都讓你占了!”

季易燃的酒勁下去了,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他把失心瘋的遲簾扯離墓前,到照片上的人看不到的地方拳腳相加。

謝浮爬起來靠著墓碑,他粗喘著,用細長蒼白的手梳裏散下來的額發:“原來你叫輕輕。”

“輕輕,”謝浮默念了幾遍,溫柔繾綣地笑著叫了出來,“你的名字讓我熟悉。”

就像是,

前世也是今生這麽相遇,你告訴過我你的名字。

“所以我們會有來生,對嗎,輕輕。”

謝浮擦掉額頭流下來的血跡,眼裏含笑:“會的。”

這個世界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是為了你承諾的來生再見,才堅持到今天的。

為了能不殘害謝浮,為了不讓你留下的藥物白費,我試著給自己找點事做。

於是我就只愛你走過的路,待過的地方,吃過的食物,看過的風景。

我愛你。

沒有一刻停止過。



一年年過去,遲謝季三家在掌舵者的帶領下屹立不倒,他們送走了一個又一個親人,自己也老了,退位了。

每到清明跟忌日,他們雷打不動的跑去墓園,其他月份大多時間都在寺廟守著牌位。

孟一堃去禪院看他們,聽他們閑聊,聽他們比較誰以前得到的愛更多。

到氣頭上就攤出那些個珍貴的小玩意,你幾個,我幾個,他幾個。

紙玫瑰是一定會登場的,它是老演員。

不同的花色代表不同的寓意和花語,能讓三人掰扯半天,抖著手吃藥,才不至於被活活氣死。

年輕時候比來比去,老了也比來比去,一輩子都要爭第一。

很平常的一天夜裏,遲簾,謝浮,季易燃三人在家裏睡覺,不知怎麽,他們同時睜開眼睛。

他在叫我。

詭異的念頭來的突然,他們根本不去理智對待,他們只知道,愛人在叫自己。

那還等什麽,去找他,現在就去。

不能讓他等久了。

他們馬上就要見面了,說點什麽好,說什麽都好。

遲簾喝下早就準備的藥躺在床上。

謝浮坐在鋪著宣紙的書桌前,咬著煙將槍口抵著太陽穴。

季易燃開車去江邊,閉上眼睛走進春江水裏。

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去找他們的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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