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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茶藝速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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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茶藝速成班

季易燃見到愛人趴跪在地上,他楞了一瞬就快步過去。

視野裏進入了什麽,青年身形僵硬,面色瞬間就變得可怕起來。

“沒事,我沒事。”陳子輕撕扯著嗓子安撫季易燃,眼裏是因為疼痛流出的生理性淚水,睫毛都是濕的。

這樣的季易燃讓他驚慌,那程度遠超於被謝母掐脖子。

季易燃看出愛人的恐懼,他閉了閉眼,轉身闊步去書房拿藥吃,而後帶著滿嘴的苦味,和一個情緒平穩的季易燃回來。

陳子輕從季易燃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他懸著的心才落回了原來的位置。

季易燃把他抱到沙發上面,小心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靠著沙發,半蹲著檢查他的脖頸。

一圈黑色掐痕深深嵌進了皮肉裏。

陳子輕仰望滿目擔憂心疼的青年,沙啞地說:“易燃,我要去一趟國外。”

他的喉嚨疼得厲害:“見謝浮。”

季易燃嗅到了血腥氣,有愛人呼吸裏的,也有他前不久被撞到下顎咬破舌頭的殘留,他幾乎是藏起了酸澀與不安,只溫柔地應允:“好。”怎麽都好,只要你平安。

“你和我一起去。”

季易燃極其緩慢地發出聲音:“我要我和你,一起去?”

“當然啊。”陳子輕咽個口水像被刀子割,他痛的臉都擰了起來,嘴上還不忘逗季易燃,“我哪能背著你去見前任,我又不是渣男。”

季易燃讓他先別說話。

陳子輕就不說了,嘴閉著撇著,萎靡又難受。

季易燃叫傭人送來冰袋,他用毛巾包著去敷愛人的脖頸,二三十分鐘一次。

冷敷之後就換熱敷,塗軟膏,餵口服的藥,有消腫止痛的,活血化瘀的。

季易燃聯系按摩師跟理療師上門。

陳子輕趕緊拉住他的衣服,對他擺了擺手。

季易燃皺皺眉,他讓兩波人先別來:“你和我去醫院,做頸椎CT,喉部CT,磁共振,佩戴頸托之類。”

陳子輕指了指茶幾上的手機。

季易燃拿給他,看他在手機上打字:你別這麽大動作,我這個一看就不是人能掐出來的。

陳子輕刪掉,再次打字:我能轉動脖子能低頭,骨頭跟關節都沒損傷,手腳也沒麻木,睡一覺起來明天就好了。

實際低個頭都痛。

陳子輕沒精氣神打字跟季易燃交流了,他讓季易燃抱他去床上躺著。

這是他第一次被遺願清單上的鬼魂攻擊。對方還是首個掛在清單上的熟人。

陳子輕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他說不上氣憤,因為有別的事,許多事覆蓋住了那種情緒。

.

身體累,心靈累,精神也累。

陳子輕持續了一陣半昏半醒的狀態,他被季易燃叫起來喝藥。

小瓶蓋裝的,三分之一的劑量,先甜後苦,後勁大到直逼他的天靈蓋。

陳子輕後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季易燃不在床上,他聞到了一股煙味,順著氣味走去陽臺一看——

季易燃背身立在那裏,指間猩紅明明滅滅。

陳子輕敲幾下玻璃門。

視線昏暗中,季易燃挺拔的身影隱約一滯,他碾煙頭的動作透著那麽幾分心緒的慌意。

猶如偷偷抽煙被家長發現的小朋友。

季易燃把煙頭放進垃圾簍裏,他摩挲著指腹轉身回到客廳,帶著一身濃重的辛澀煙味。

陳子輕沒問季易燃為什麽半夜不睡覺,一個人在陽臺抽煙,他去洗手間,身後的腳步聲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撒尿的時候,夾過煙的大手從後面伸到前面。

扶著他。

稀裏嘩啦聲響了一小會。

那手輕顛他,拇指揩掉他要滴不滴,顫顫巍巍掛著的一點水跡。

陳子輕手腳有點軟地靠著肩寬胸闊的青年。

在馬桶抽水聲裏,季易燃問他準備幾號去國外,他模糊不清地說:“你看你那邊什麽時候有時間。”

季易燃的行程排到下個月底,都滿了,他去洗手:“我隨時都可以。”

“那明天就去吧。”陳子輕回到床上,季易燃躺在他身邊,腦袋埋在他肩窩,不敢碰他受傷的脖子。

“謝浮在哪個國家,哪個地方的療養院,我一概不知。”陳子輕說。

季易燃微潮的掌心箍在他腰側:“我帶你去。”

陳子輕聽著耳朵邊的氣息聲想,你還有多少瞞著我的啊?

瞞吧瞞吧,一個兩個三個的,都是這副德行。

.

季易燃沒有睡意,腦中像有根針在挑他的某根神經,惡意的,樂此不疲的,一下一下地挑著。

他把愛人的手拿到自己的唇邊,張口,牙齒細細密密地咬著手心皮肉,咬了一會,改成輕柔的舔。

愛人發出囈語,季易燃屏息去聽。

“阿姨……你錯了啊……你錯了……要看心理醫生……”

“我要看心理醫生了……”

季易燃的眉間擰出刻滿陰霾的深痕,他吻了吻愛人的指尖。

死人他對付不了,他就對付活人。

鄭家。

季易燃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床,他去書房打了兩個電話。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半分異動。

季易燃拿著筆記本,手持鋼筆在本子上寫治療中的領悟,克制與掙紮,他寫好以後就將筆記本放進保險櫃。

那裏面有愛人相關的所有,從高中時期橫跨到了結婚以後。

季易燃關上保險櫃:“阿姨,鄭家會退出商界前排,你要是生氣,就沖著我來。”

書房依然沒出現一絲鬼魂存在的痕跡。

“欺軟怕硬,只敢對心善的人下手。”季易燃面容冷峻不含諷刺,他漠然地陳述,“拜你所賜,我即將陪我的太太去療養院,你的兒子馬上就要從夢境裏醒過來,面對殘酷的現實,和滑稽的自己。”

書房徒然刮起一陣鬼森森的陰風,風中裹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氣。

季易燃的面上沒有恐懼,也沒有不屑,什麽都沒有。

愛人說遺願裏不包括要離開他這項,他就信。

他不會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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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就是初五,陳子輕去老宅給季常林續命,他閉氣默咒語,一下不停地畫完了一張符。

季常林深躺在椅子裏閉目養神,他膚色蒼白,心口血符襯得觸目驚心中透著詭異。

陳子輕拿紙巾裹住出血的手指:“爸,符我畫好了,我就先……”

“你的脖子是怎麽受傷的?”

陳子輕瞅了瞅沒睜眼的季常林,他把高領毛巾折起來的部分往上撥了撥,連下巴都遮進去了:“鬼掐的。”

季常林搖頭:“一個捉鬼的,讓鬼傷成這樣。”

陳子輕說:“是厲鬼。”

季常林敞著衣襟等血符幹涸,他的語調溫文爾雅:“厲鬼生前也有身份姓名,是誰?”

陳子輕把沾著血汙的紙巾丟掉。

季常林屈指在椅子扶手上面敲擊幾下:“謝長治的前妻?”

陳子輕不假思索:“成前妻了嗎?!”

這就等於承認脖子是被她掐的。

陳子輕躊躇著想說點什麽,季常林已經派了個工作給他。

“把我兒子叫進來。”

陳子輕去跟季易燃說:“爸叫你進去,他知道我脖子是被誰掐的了。”可能想給我報仇。

季易燃低頭,鼻尖蹭在他頸側的細軟發絲裏:“你先去吃點東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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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輕吃了一小碗粥,他沒去琢磨季家父子關起門來聊了什麽,而是找組長請下周的事假。

這回沒發信息,直接打的電話。

組長在那頭說:“馬上就要出差了,你自身能行嗎,要是不行我就換人。”

陳子輕非常過意不去:“能行的,月中我不會請假。”

組長沒為難他,提點道:“家裏的事處理好,才能專心工作。”

陳子輕說:“我明白的。”

“組長,我這個月會扣多少錢啊?”他糊裏糊塗地問。

組長無奈:“月初發工資的時候就知道了。”

整個科技園都是你男人家的產業,你的工資怕是都請不起家裏的一個傭人。

這話組長不會說。

實習生除去幾次請假,上班期間不摸魚,勤勤懇懇。

……

陳子輕走在東西廂房的長廊上面,背後突然傳來一股推力,他摔進了溫泉水裏面。

想起來卻被摁著頭。

陳子輕的鼻子耳朵嘴巴都被灌進來水,呼吸道開始作痛,心臟的跳動越來越艱難吃力。他在求生的本能下不斷揮動手臂,什麽也抓不住。

那摁著他的力量驟然撤走。

嘩啦——

陳子輕狼狽地從水裏爬起來,他用雙手固定疼痛難忍的脖子,眼睛通紅有水也有淚。

謝母站在長廊下的水邊,臉又青又白,五官顯得美,嘴巴劃開弧度,始終如一的笑容。

好似是焊上去的一層皮。

“我不是說了會去嗎?”陳子輕視線模糊地瞪著她,臉色很差地壓低聲音,“你別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我就什麽都不管了!”

我又不是沒有任務失敗過,我都失敗三次了,多一次又怎麽了,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那句話的尾音尚未飄落,陳子輕就看見謝母的身前多了一塊鮮紅,他不確定地揉了揉眼睛,視野漸漸清晰。

沒看錯。

那血跡在他眼中快速擴大,再是憑空出現了一把刀。

謝母死前一幕就這麽重現了。她還在笑,只是眼中生出被刺中的痛苦,既想求救,又不知道怎麽求救的茫然。

嘴張合了一下,好像念了什麽,看口型念的是——兒子。

死前最掛念的是孩子。

陳子輕紊亂地喘著氣,水珠從他頭上往下掉,他撇開眼不去看謝母死的樣子,委屈又郁悶地自言自語:“怎麽這麽討人厭。”

有幾道急慌的腳步聲往這邊來,傭人們大驚失色。

“少夫人!”

“您還好嗎,我們拉您上來。”

“少夫人,您慢點過來,您能走嗎?”

“能走。”陳子輕走到旁邊的長瘦青瓷古玩大花瓶那裏,倚著緩了緩,他對焦急慌張的傭人們擺手,“我沒事。”

剛才被推進溫泉池裏,他嗆得喝了不少水,季常林養的魚都被他嚇得到處竄逃。

這會兒有條膽大的魚過來探路,陳子輕沒有嚇它,任由它游到自己身邊,確定危險解除了就把夢幻的尾巴一甩,去通知同伴們了。

陳子輕短時間內經歷了兩次死裏逃生,他萎靡地慢慢走到溫泉邊,讓傭人把他拉了上去。



謝母是真的恨他。

他甚至懷疑謝母死後成為厲鬼,有部分是他的原因。

特地來報覆他的。

生前一直想那麽做卻找不到機會,死了就肆無忌憚了,前仇舊恨一並發洩了出來。

那四年的和諧溫馨相處都是假的,就像謝家玻璃罩子裏的幸福一樣。

陳子輕苦中作樂地想,怪不得婆媳問題是世紀難題。

幸好他在季家不用面對婆婆。

陳子輕哆哆嗦嗦地裹上傭人拿的外套,渾身濕漉漉地被扶去離得最近的浴室洗澡,他站在淋噴頭下面讓熱水沖刷毛孔。

見到謝浮,遺願的進度就算是開始了吧,陳子輕現在恨不得自己長翅膀飛到療養院。

內心那點浮動都讓謝母給沖沒了,他很少有氣得抓狂的時候。

謝浮有個那樣的母親,真是倒黴。

當初他以為謝母多愛兒子,現在就有多荒謬。

謝母對他的愛屋及烏,是在精神正常的前提下。精神不正常了,連兒子都不愛了。

她還想兒子原諒自己的迂腐和控制呢。

陳子輕的腦中浮現出遺願靠後的內容,小島,三年多的時光,迂腐,控制,謝家對謝浮同性感情上的態度,謝浮的自由……

這一連串信息點不受控地吸在一起,飛快地組合拼接,有什麽即將成型。

他強行忍著斷開思路,不去往某個方向猜測。

不合適。

他正處在第三段愛情裏,不該為第二段愛情牽動過多的心神。

這是他對季易燃的尊重。

.

陳子輕換上幹凈的衣物出去的時候,季易燃還沒過來,他就知道是傭人沒通知。

他在二進院出事,季易燃在四進院,隔了紅墻青瓦隔了距離。

季易燃的聽力再好也不會捕捉到半點響動。

傭人不通知的原因,他猜得出來。

一,老爺跟少爺在書房談重要的公務,他們不敢前去打擾。

二,溫泉池的水不深,少夫人不會有大事。

陳子輕拖著一條腿走到椅子上坐下來,他屈腿踩在椅子底下的橫條上面,撈起褲腿看腫了的腳踝。

膝蓋也破皮了,火辣辣的疼。這都是小事,嚴重的是脖子。

陳子輕花積分買了三個療程的針灸,他結束第一次治療靠著椅背休息,感覺外面好像發生了什麽事。

等陳子輕出去查看一番,順著直覺走到一處的時候,就見幾個傭人在被管家訓斥。

管家一個臥病在床的老人,竟然臨時上班了。

而那幾個挨訓的傭人,正是前不久看見他摔進溫泉池的人。

陳子輕眼睜睜看著管家讓人把幾個傭人帶走,估摸著是去哪領罰了,他要上前阻攔,一道身影進入他眼簾。

“易燃,你快去說一下,別讓他們受罰了。”陳子輕拉住季易燃。

“他們知情不報。”

“那不是有顧慮嘛,”陳子輕不在意,“當時他們都挺緊張我的。”

季易燃垂眸,目光落在他腿上:“是我爸的意思。”

陳子輕心下嘀咕,是嗎,季常林會管這個?他偷偷打量看起來毫無撒謊痕跡的青年。

“殺雞儆猴。”季易燃抱他離開,“不要再為他們說話。”

陳子輕趴在季易燃肩頭:“……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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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易燃的心緒浸泡在寒冰裏。

愛人昨晚受了次傷,今天上午又受傷,兩次他都在附近,都很廢物。

謝浮曾經罵他是廢物的場景,歷歷在目。

季易燃手上塗藥酒,把握著力道按揉腿上的那截腳踝。

“別皺眉了,”陳子輕煞有其事,“時間久了,小心變成陰德眉。”

季易燃不為所動。

陳子輕幽幽地說:“那就醜了,不好看了。”

季易燃眉間的紋路瞬間展開。

陳子輕望著腳背上的手,黑白兩色交疊,他餘光一瞟,謝母站在墻角的陰影裏,盯著他。

又催上了。

催促的頻率愈發快了。

謝母這麽急著要兒子回國揪出殺害她的兇手,為她報仇,似是怕晚了就查不出來了。

謝浮的精神狀態不定,他清醒了不代表就能著手調查這件事,更別說接管家業。到時他沒恢覆好就上位,真的不會被謝家其他手足內外結合搞垮掉?

陳子輕嘆口氣。

青年掌心的繭子沒年少時多了,卻還是有的,薄薄的一層,摩擦時帶起癢意。

他手掌寬大,指骨長,只手能把腳踝包上一圈。

腳踝傳遞的觸感絲絲縷縷地纏上陳子輕的神經末梢,他身上有點熱,抿著嘴不發出聲音。

兜裏的手機有了提示音,陳子輕掏出來一瞅。

公司群裏的同事艾特他,約他參加今晚的飯局。他這樣子是去不成了。

陳子輕回他們。

【顧知之】:不好意思,我今晚有事,下次再約。

同事們回消息回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是幾十條。公司只有陳子輕是九鍵,他們都是二十六鍵。

陳子輕對著手機屏幕哈口氣,擦擦,往上翻聊天記錄。

群裏的飯局話題歪了,有個女同事發了張包的照片,說是在某個大眾二手平臺上買的,問大家怎麽樣。

包是大牌貨,正品。

新的她買得起,但不舍得,就買了個二手的背著玩玩。

陳子輕想了想,鄭重地發了個潑冷水的信息。

【顧知之】:最好還是別買二手的東西,你不知道上一個用的是什麽人,

同事們熱情回應,幾乎都是無所謂的態度。

只要是九成新以上,幹凈,沒磨損,沒褪色,那就是賺的,管它上一個主人是誰。

陳子輕接著自己剛才那句往後發信息。

【顧知之】:是活人,還是死人。

群裏頓時沒了動靜。

那女同事在抱著包埋臉狂吸,她看到這消息,反射性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再看懷裏的包,心頭湧出幾分隔應,揮之不去。

“顧知之說過,要遠離讓你不舒服的地方和東西。”女同事碎碎念,她把包扔進垃圾簍裏,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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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季家的私人飛機起飛的時候,遲簾人在“攬金”,他收到手下匯報的消息,猛地就把手上的酒杯擲在桌上。

酒杯沒落穩的倒在一邊,摻著碎冰的酒水灑了出來。

滴滴答答的狼藉中,遲簾霍然起身,他抓住擋路的狐朋狗友掀開,身形倉促地穿過一片迷亂走到門口,兩手打開門。

包房裏的嬉鬧玩笑全部停止。

“你們玩。”孟一堃鎮定地打了個招呼,他拿上遲簾的大衣,邊給對方撥號碼,邊追出去。

沒接。

孟一堃都不用揣測分析,發小的反常只和一個人有關。

顧知之,顧知之,只有顧知之。

孟一堃大步流星地坐電梯到停車場,他及時攔住欲要駕車離去的發小。

“這麽急著幹什麽去,大衣都沒拿。”孟一堃把大衣遞過去。

遲簾隨意拿走穿上:“他去見謝浮了。”

孟一堃有種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卻聽不懂意思的感覺。

遲簾一顆扣子都沒扣,就這麽敞著,衣擺垂落在被西褲包裹的腿側,襯衫下的胸膛起伏偏快:“他帶著季易燃去的。”

孟一堃這回聽懂了,表情也崩裂了:“顧知之是不是要他前未婚夫死?”

遲簾不能聽別人說顧知之的不是,聞言不悅道:“你以為他想去?”

孟一堃反問:“那他為什麽要去?”

遲簾瞇了瞇眼睛:“為什麽,”

他前言不搭後語:“你又不是不知道,鄭姨死了。”

孟一堃一頭霧水:“這兩者有什麽關系?”

遲簾意味不明:“有關系。”

謝浮那個鬼母親纏上顧知之了,有遺憾。

顧知之迫於鬼魂的糾纏,不得不違背情感上的個人原則,飛往國外接觸前任。

這是遲簾一想到,就能在短時間內自我斷定的事情走向。

遲簾坐進車裏,揚長而去。

孟一堃使勁搓了把臉,他匆匆打給助理推掉周一跟周二的公務,回來的時間不確定,所有行程都暫時往後排。

顧知之在孟一堃心裏一直是個拎得清的人,一段感情結束了,劃清界線了,才會開始下一段。

而進行下一段感情期間,顧知之不會理睬上一段感情的種種,他狠心又幹脆,哪怕這裏面有誤會,有遺憾,他都不再停留一步。

現在是什麽情況,顧知之婚都結了,竟然一聲不響的要管前任,一個精神方面生了病的前任。

是能給關懷,還是能給溫暖,給愛?

顧知之那家夥是被什麽奇怪的東西附身了嗎?

季易燃不但不攔著,還跟過去,等到顧知之和前任說話的時候,他去門外把風站崗?

還有遲簾說的話,謝浮母親的死,跟顧知之去國外見他,關聯點在哪?

難不成是謝浮的母親托夢給顧知之,求他跑這一趟?

孟一堃急忙開車去追遲簾。

真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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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層層看守,進出個人都要嚴審並上報。

陳子輕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他在大門外面的臺階上站了有一會,外套脫了只著單衣。

京市天寒地凍,這裏春光明媚。

陳子輕摸了摸脖子,沒法穿高領了,他就裹了一層不起眼的布,跟單衣的顏色相配,像穿搭裝飾物。

季易燃打完電話返回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腰:“累不累?”

長途飛機坐下來,酸痛蔓延四肢百骸,怎麽會不累,更何況是身體不適的陳子輕。

“累呀。”他實話實說。

季易燃看他的眼神是溫柔的:“見完人,我們去酒店休息。”

陳子輕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不多時,療養院的門從裏面打開,保鏢樣的人退開。

陳子輕擡腳上臺階,後面突有車子的引擎聲由遠逼近,卷起一陣勁風急停。

“嘭”

車門被大力甩上,遲簾滿面風塵地出現在這裏,他的眼中有疲憊又焦躁的血絲,但他的一頭碎發打蠟梳理過,身著體面的高定正裝,每處細節都經得起考究。

哪像是千裏迢迢地跑來療養院探望發小。

像是來參加選美大賽。

季易燃又何嘗不是這樣,他商務三件套,嚴謹而禁欲,周身盡是男性魅力。

陳子輕本來沒覺得季易燃的穿著有什麽問題,這會兒他把遲簾跟季易燃一比較找相同,登時就福至心靈,默默地撓了撓鼻尖。

遲簾一步步走來,他衣袖平整,皮鞋鋥亮散發出拒人千裏的光芒。

陳子輕有段時間沒見遲簾了,上次見還是溜牧羊犬的早晨。

遲簾鋒芒半收半露,倨傲囂張與成熟穩重並存,上位者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子輕看了遲簾一眼,視線從他額角的一塊疤痕上掃了過去。

遲簾全身血液凍住。

夏天撞車的事暴露了。

不用懷疑,這一定是季易燃說的,他在顧知之面前表忠心,獻出的投名狀。

遲簾停在臺階下面,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垂手而立。

陳子輕問道:“你怎麽也來了?”都沒問怎麽知道他們要來的,富二代們轉變成獨當一面的總裁,權力資源更多了。

遲簾聽到他的聲音,面色劇變,下一刻就沖上去,一拳砸向季易燃的顴骨。

即將觸碰到的時候,遲簾硬生生收住,拳頭捏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怒不可遏地把季易燃拖到一邊:“你讓他給你咬了?”

季易燃跟遲簾一般高,體型要厚實健壯些許,他卻沒半分掙紮。

仿佛陪愛人來療養院見前任的,只是個輕飄飄的軀殼。

遲簾見季易燃不反駁,就當是默認了,他憤怒心疼得雙眼發紅:“你他媽,季易燃,你怎麽舍得的?”

“我不舍得。”季易燃出聲,“我跟他做,下了床都不讓他沾地,全程抱著。”

遲簾心底燒起妒火,那股火焰把他的心臟燒疼,喉嚨燒冒煙:“我問你姿勢了嗎,你在我面前炫耀。”

接著就陰沈地審視:“那他說話的聲音怎麽……”

“脖子受傷了?”遲簾幾個瞬息就理出一個可能,“鄭姨,那女鬼掐的?”

季易燃神色沈了沈:“嗯。”

遲簾冷冷地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媽的。”

瞥見心上人過來了,遲簾立即松開季易燃的衣領,他想解釋,卻在發現心上人走路的姿勢時,又去抓季易燃。

“他的腳怎麽了,也是,”

遲簾從季易燃的反應中得到答案,他表情駭人地一腳踹在墻上,皮鞋前頭沾灰,一身從容淡然的面具掉得稀裏嘩啦。

這一刻的他仿佛回到少年時期。

其實也不過是從十八歲走到了二十二歲。二十三歲的生日還沒到。

陳子輕一瘸一拐地走近點,那兩人沒打起來,似乎也沒聊起來。他擔心遲簾添亂,正愁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又來了一輛車,是見證他談三段感情的孟一堃。

有孟一堃在,陳子輕松了口氣。

孟一堃的面部抽搐,靠,那家夥把他當什麽了?拴狗的繩子嗎?

姓顧的也不想想自己有幾條狗,三條。

他就一根繩子,栓了這條,跑了那條,栓了那條,跑了這條,剩下一條全場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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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二人變四人,他們一起進了療養院。

陳子輕沒來過療養院,他只在電視上見過,而他一路走,一路所見都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與其說是療養院,不如說是私人莊園,景色宜人鳥語花香,環境幽靜安寧,適合度假,修生養性。

陳子輕在偌大的花園見到了謝浮。

枝葉繁茂的桃樹上面許多掛著果子,青的,小的。

謝浮在捉蟲,那只手骨節勻稱,白皙修長,玉一般,精美的不含一絲瑕疵。

樹影和光影打在他側臉的優越鼻梁和深邃眼窩上面,他給人的感覺像溫潤的水,也像疏冷的冰。

陳子輕的印象裏,畢業季那陣子,謝浮清瘦了一點。

如今的謝浮跟那時候差不多,面頰沒有更加凹陷幹瘦,也沒在精神類藥物的餵食下浮腫,流著口水眼神呆滯。

還是那個發光的天之驕子。

這讓陳子輕稍微好受了一點,無論如何,他都不太想看到謝浮輪廓如發酵的面粉,癡癡傻傻,被捆綁在床上嘴歪眼斜,或者渾身是傷,奄奄一息,茍延殘喘的樣子。

然而他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一點微表情都被人捕捉。

遲簾冷眼旁觀。

他從臺上的主角變成臺下看戲的,骨子裏往外滲著死了八百天才有的怨氣和寒意。

不管謝浮那個鬼母親的遺願是什麽,顧知之都要幫忙實現,他應該處在被動的一方,不能拒絕。

顧知之跟季易燃談的愛情甜嗎,甜,可以分了嗎,可以了。

鄭姨的死,她的遺願,謝浮的清醒就是個契機,連環招打得季易燃措手不及,任他再能隱忍再能蟄伏都沒用,季家的勢力鬥不過天理命運。

季易燃只擁有顧知之不到半年,比他這個第一任男朋友還短。

遲簾惡劣地幸災樂禍。

也許遺願不是讓顧知之和謝浮在一起,也許剛好相反,鬼母親想要兒子改邪歸正,娶妻生子。

遲簾想,那更好。

“我們過去吧。”陳子輕沙了的聲音打破靜謐。

季易燃將他後腦勺的頭發理了理,氣音低柔,浸著無限縱容:“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你跟著自己的心走。”

陳子輕瞥季易燃,他這話說的,我要是多看他以外的人一眼,都是罪過。

“我手上戴著婚戒呢,”陳子輕哭笑不得,“你說這個幹什麽。”

季易燃道:“那就把戒指取下來,我先給你收著。”

陳子輕瞪大眼睛:“季易燃,你當我是什麽人啊?戒指我洗澡都沒取下來過,你在這個時間點說這話,你昏頭啦?”

“我希望你這次能一切順利。”季易燃低嘆。

“盡人事聽天命。”陳子輕向他伸手,“牽著我。”

季易燃牽了。

他們牽著手朝桃樹那裏走去。

遲簾落後兩步,孟一堃低聲說:“兄弟,我帶了速效救心丸,要含幾粒嗎?”

他冷笑:“不需要。”

轉而就報數量:“八粒。”

.

桃樹下多了四個人,謝浮卻沒感覺,他在自己的世界。

陳子輕很猶豫,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場。

季易燃陪著他,像是給他依靠和力量,實際上把他的手捏得生疼都渾然不覺,全無之前的大度。

遲簾寒聲:“季易燃,你捏疼他了。”

季易燃理智的弦猝然顫了下,他倏地松開對愛人的禁錮,眉間落滿愧疚自責和無措:“抱歉。”

陳子輕噙著點生理性的淚,小聲嚷了一句:“太難了。”

季易燃下顎收緊到極致,顯得俊冷異常,又在瞬息間恢覆如常:“你去和他說話,我在這裏等你。”

陳子輕考慮到距離很近就沒說什麽了。他苦於怎麽讓謝浮看到自己。

就在這時,謝浮摘下了一顆小桃子。

陳子輕下意識說:“別吃了,肯定是苦的。”

謝浮聽不見一般,他對著一點大的桃子咬了一口,白得能清晰看見血管的一張臉扭曲:“怎麽這麽苦。”

“難吃。”

他這麽說,卻是把桃肉吃掉,牙關咬合著咀嚼,明明是優雅的好看的,卻有些神經質。

“老婆,這桃現在不能吃。”謝浮朝身旁說話,“過兩月再給你摘一顆,好嗎。”

他擡手做出摸頭發的動作,半搭著眼俯視,笑容深情:“我怎麽會騙你。”

身旁空無一人。

陳子輕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這是陳子輕第一次目睹謝浮的幻覺和幻聽,他有個虛構的世界,是他主宰的,美好的,完整的。

陳子輕的後背漸漸潮濕,他來國外,來療養院,站在這裏見謝浮,遺願的進度條就動了,後面的事情可以再說的吧……

後面一點,季易燃跟遲簾的目光同時追隨他的背影。

“你心胸真開闊。”遲簾陰陽怪氣,“要是停車場,全世界的車都能停得下。”

孟一堃拽遲簾,讓他別在這時刺激季易燃。

遲簾嗤笑著偏頭。

季易燃掀了掀眼皮,他的眼底早已被醜惡的真實占據,捆著它的鐵鏈發出掙響,隨時都會沖出來。

遲簾譏誚地扯動了一下唇角,原來也是個有病的。

顧知之造的什麽孽,碰到三個偏執狂。

他要負責任,誰讓他招人。

.

謝浮坐下來讀英文原版書籍。他發音純正悅耳,一側肩膀松弛下去點,仿佛靠著一個腦袋。

陳子輕心說,我不把謝浮拉出來了,我不……

謝母的鬼影冷不丁地出現在屋檐下。

陳子輕大駭,進度明明都已經動了,謝母為什麽還沒消失?

Bug沒修好嗎?

她不看她的兒子,只死死瞪著陳子輕。

在場的只有陳子輕一個人能見到這個畫面,他被瞪得想大喊大叫。

可他忍住了,他焦慮得腦門冒汗。

他的猶豫不決被後面三人看在眼裏,各有所想。

季易燃作為他的伴侶,並未開口。季易燃在和自我做鬥爭,來國外忘了帶藥,稍不註意就會在他面前暴露真面目。

孟一堃大腦急速轉動,他千防萬防,還是讓遲簾撩下了一連串酸溜溜的質問。

“顧知之,你心疼他,你不舍得讓他離開幻境回到現實世界,受苦受罪受折磨,當小醜?”

“你不是向來一對一,跨過去了就不會再回頭看一眼的嗎?”

“他醒來不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我不比他慘?他起碼避開了你的婚禮,不用給你敬酒。”

“他有病,我沒病?”

“怎麽也沒見你心疼我?”

陳子輕啃著食指關節眉心緊蹙,下垂的眼角鋪滿煩躁與怪罪:“你別說話了行不行啊?”

遲簾下腹一熱:“行。”

“我告訴你,”遲簾壓下邪念,“他必須回來。”

“他母親的葬禮在即,藏在背後的兇手要等他找,他不光是你的前未婚夫,還是個兒子,獨生子,家族繼承人,很多事,很多責任。”

“你問問季易燃,謝浮再不回去,繼承人是不是就要易主。”

“謝長治的婚姻出現感情危機兒子生病期間,他的理性和判斷力都會有所下降,身邊的親信裏誰知道有沒有反水的。”

“謝長治離婚失去鄭家的支持,這裏面有謝家某些人的推力,他自身難保,怎麽給他兒子保留掌權人的位置?”

遲簾跳出情愛,他以遲家未來家主和如今的分公司管理者身份,站在利益場攤開局勢。

陳子輕不懂豪門內鬥,但他聽遲簾說的這些也能知道謝家危機四伏,不是表面那麽太平。

“你替謝浮著想,你們已經……”

遲簾打斷:“誰替他著想,我是為我自己,我需要找個安慰,比我更慘的才能給我提供。”

陳子輕:“……”

他走到季易燃身邊,把季易燃摳動的手掌撥開,一點點擦掉掌心的血:“你再把手摳破,今晚別上床睡。”

季易燃啞聲:“我不摳了。”

陳子輕在兜裏摸了摸,摸出一顆巧克力,撥開塞進他口中。

孟一堃聽見遲簾咬牙的聲音,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這有什麽好嫉妒的,你的對手是謝浮,人季易燃是大房,唯一的正宮。

孟一堃也是要瘋了,他為了放松點自我調侃。

“你們別看著,試著叫叫他啊。”陳子輕指著讀書的謝浮,向他的三個發小求助。

“我來。”遲簾率先出動。

他不打溫情牌,不拿出一起長大的多年交情和過往抖抖看有什麽能用的,他趁幾人都沒準備,一把扯掉陳子輕脖子上纏著的布。

入眼的黑色手印讓遲簾瞳孔震縮,他舌下的救心丸已經化了,滿嘴苦味地怒吼:“謝浮,看看你媽是怎麽傷他的!”

孟一堃發現季易燃古怪地沒阻止遲簾,而陳子輕想阻止卻掰不掉遲簾的手。

陳子輕一掙紮就發出痛叫,聲音並不大,悶在了嗓子裏。

霎那之間,整個花園的氣流都好似凝住了。

一大片烏雲飄來,陽光被遮擋的同時,春風拂過花枝樹梢,拂過飄洋過海來的四人肩頭,拂向樹下桌前的人。

謝浮的聲音沒了,他靜靜拿著書坐在椅子上面,額發散落被風吹著撩過他烏黑的眉眼,如風雨裏的山巒。

陳子輕把還被遲簾抓著的布都拿下來,他靠近謝浮,忍著脖子的疼痛咽了口唾沫,小聲問:“你能認出來我嗎?我是顧知之,真的……顧知之。”

“你媽媽去世了,不知道兇手是誰。”

陳子輕說著,他的精力心思都被分成了好幾份,要讓謝浮“看見”他,要註意作為前任的分寸感,要提防一直瞪著他的鬼影突然對他出手,要照顧沈默地吃著巧克力等他的季易燃,還要擔心孟一堃看不住遲簾。

實際上孟一堃發揮失常,信用值直線下降。

陳子輕半蹲下來,雪松沈香沖進他呼吸裏,他說:“你媽媽纏上我了,謝浮。”

短短一句話,宛如震耳欲聾的求救。

謝浮親手建造的虛幻城墻,若有似無的裂出一條縫隙,有微弱的光點洩進來,將城內的世界灼燃出了一個小窟窿。

幾個瞬息之後,他緩慢地擡了擡眼簾,眸光就從書上移向眼前人。

陌生的,甚至是冷淡的。

陳子輕帶著一圈黑印的脖子上汗毛倒立,他本就向下走的眼尾垂下去,眨眼間,睫毛的輕顫像蝴蝶的翅膀。

謝浮溫熱的指尖一點點變冷,僵硬,成屍骨殘骸,又一點點生白骨長白皮,發熱,發燙。

蝴蝶,飛回來了。

謝浮白得泛青的臉孔一寸寸地顫抖,手也跟著抖,很快就拿不住書,他像長久活在黑暗中的人首次見光,被刺激得微微瞇起眼眸,眼珠不正常地轉著,視線從眼前人到後面,逐一掃動。

這現象讓人既驚駭又不敢大聲出氣。

謝浮驀然伸出抖得厲害的手,掐住眼前人的臉頰,將他拖到自己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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