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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茶藝速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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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茶藝速成班

春風把桃樹的枝葉吹得沙沙響,大片烏雲飄走,被遮擋的陽光露了出來。

斑駁光影灑在樹下的二人頭上,臉上,身上,他們離得那樣近,近到氣息相融。

蒼白的手掐著小麥色的臉,四目相視,世界停止。

仿佛是一對曠世戀人。

遲簾要沖過去,兩股阻力同時制住了他。

一股是孟一堃,一股是季易燃。

遲簾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季易燃,冷嘲熱諷道:“你的太太在被前未婚夫掐臉,他們的距離近到下一秒就要親在一起,你不去阻止,你還要攔我,”

另一邊的抽氣聲打斷了遲簾後面的話。

遲簾順著孟一堃的視線掃去。

謝浮被推開了。

遲簾驟然冷靜了下來。

陳子輕退出桃樹底下,臉頰被掐的地方殘留抖顫和滾燙的觸感。

謝浮支著桌面站起身,他像癱瘓多年的人下床活動,骨節哢嚓響,腳步踉蹌著,朝推開他的人一步步走近,一雙眼黑沈沈地盯著。

遲簾見謝浮還要讓他的心上人難做,太陽穴狂跳著怒吼:“謝浮,他結婚了——”

下一瞬,孟一堃大喊著跑近:“老謝!”

陳子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眼睛。

那手掌有些潮泛著鐵銹味,帶著領亂的幹涸摳痕,完全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在黑暗中被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向後撈進寬厚的胸膛裏。

熟悉的冷冽味道將他包圍。

而後他被扳過去,背對桃樹,腦袋抵著結實的肩膀,季易燃捂住了他的耳朵。

“老謝,你這是做什麽!”

“松口啊老謝!”

“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老謝!”

孟一堃的勸說和叫吼,把這場現實與虛幻的交接拉進一個崩壞空間。

謝浮緊抿的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液,下巴和脖子血跡斑斑,他眼前的扭曲變形,他被命運擊中要害,難以承受地屈膝,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血染紅他的白襯衫領口,一張臉白得像個死人。

孟一堃想掰開謝浮的下顎,他卻死活不松嘴。

謝浮閉著眼眸,渾身止不住地痙攣著,不斷有血水從唇間流出來。

舌頭只怕是要咬斷。

花園外圍的醫護人員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操。”

還是遲簾這個情敵兼前任小醜同盟快步過去,一掌劈在謝浮後頸,把人拍暈了過去。

.

那是個混亂的一天。

總之,謝家繼承人於這年寒冬,回國了。

陳子輕再見謝浮是在他母親的葬禮上面,雪花紛飛,送行的人群一身黑衣和黑發都沾了層白。

謝浮的父母離婚了,這個訊息在他回國當天由“啟榮”公關對外宣布了,按理說,葬禮該是他母親的娘家,也就是鄭家來辦理。

但是,

葬禮卻由謝浮以謝家的名義主持。

而謝家的元老們不但沒幹預破壞,甚至滿面哀傷的出席了葬禮。

這說明謝浮在療養院與世隔絕將近半年,回到謝家以後,他的話語權和決定權並未受到影響。

起碼呈現出的現象上是這樣。

謝浮正常說話,舌頭上的咬傷好了。就像他正常交際,不多看乖乖站在別的男人身邊的前未婚妻一眼,精神上的病也好了一樣。

……

葬禮低調結束,雪下個不停。

謝家老宅吃著家宴,直系連同家眷到場,這是個枝葉繁茂的家族,不是季家那種人丁雕零的家族能相比的。

老宅是個山莊,雪這麽大,親人今晚都會留下來過夜。

一夥正在讀高中的小少爺小公主吃好了,他們拿著設備,嘻嘻哈哈地往後面的滑雪場那邊走。

有人發現了斜對面觀景塔上的身影,連忙提醒其他人:“快看!”

那塔上的人跟他們的稱呼關系不一致,是部分人的表哥,部分人的堂哥。

他們互相推搡著過去,派個代表進搭,踩著木質樓梯到最上面,拘謹小心地詢問趴在護欄邊的青年。

“堂哥,我們準備去滑雪,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謝浮笑了笑:“不了,我看雪。”

青春年少的一群人站在塔下向他打招呼,他居高臨下,心頭冷血厭惡,面上是溫煦的笑容。

風雪卷著細碎聲音送到塔裏,送進謝浮的耳中。

“六表哥夏天去了國外就沒消息了,不知道他對前未婚妻成為發小的妻子有什麽看法。”

“能有什麽看法,兩人取消婚約是性格不合,沒感情了。”

“我擔心圈子裏的人跑到他面前,拿他老婆睡到他發小床上開玩笑。”

“誰會那麽傻逼。”

“遲少,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他會。”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家遲少怎麽你了,你這麽侮辱他的人品!”

……

“誒,他這次回來肯定是要進總公司的,我爸讓我多跟他接觸,想辦法拉近關系,我哪敢。”

“我也不敢。”

“還有我,我做夢都不敢。”

“你們認真的嗎,這有什麽不敢的,我堂哥性格那麽親和,一點繼承人的譜都不擺,很好相處的。”

無人附和,打哈哈地岔開了話題。

.

謝浮在觀景塔上站了許久,站到四肢僵硬冰凍才下去,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雪地回到山莊。

不多時,謝浮在他居住的院子裏點了個火盆,腳邊是母親的遺物,他一樣樣地丟進火裏。

死人生前的物品在焚燒,灰燼隨風消散。

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從遠到近,謝長治拎著一個食盒停在旁邊:“我看你沒怎麽吃,就讓後廚給你煮了碗湯圓。”

謝浮單手撐頭:“放屋裏吧。”

謝長治去放了,他回到院裏和兒子一起處理遺物。

父子倆沒有交流。

漫長的沈悶之後,謝長治不顧家主形象的坐到雪裏:“兒子,生老病死是常態,你媽去另一個世界已經是事實,別太難過了。”

謝浮疑惑:“我有什麽好難過的。”

謝長治一肚子的安慰話都被堵死了,兒子回來後要應對的事情有很多,他們父子一直沒機會好好聊一聊。

這次是個機會,他以前妻的去世開場,不曾想是這個局面。

兒子在療養院期間根本沒治療,他脫離幻象重回現實以後,還是老樣子。

不對,老樣子只是表象。

謝長治自我約束地不再深想兒子的病情:“你媽被人殺害在半山腰的別墅裏,警方那邊到現在都沒查出關鍵的線索,怕是要成為懸案。”

謝浮輕飄飄道:“不用查了,我知道兇手是誰。”

謝長治震驚住了:“誰?”

謝浮的面孔上很幹,雪花落上來就被遺物燒出來的溫度蒸發了。

謝長治見兒子遲遲沒回答,他眉頭緊鎖:“你都沒開始調查,怎麽鎖定的兇手?”

謝浮忽然側頭。

背對燈火的兒子雙眼幽黑,謝長治被他看著,想到什麽,猛地站起來:“你以為是我指使的?”

謝浮不急不慢地開口:“雖然當時你們剛離婚,但你還是第一嫌疑人,警方要你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謝長治面含怒氣。

謝浮依舊是那副吊人心弦的聲調:“從近十年的類似案件結果來看,夫妻和前夫妻關系裏的一方意外身亡,另一方的嫌疑最大,九成九都是真兇。”

謝長治大發雷霆:“荒唐!”

他那氣得臉部肌肉抖動的樣子,隨時都要召集家族的幾位老人開會,要他們當著他兒子的面為他主持公道,他甚至願意以死明志,力證清白。

風大了點,雪小了點,涼意似刀尖刮在皮肉上面,兒子慢悠悠的話聲響起。

“剩下的一成是他人所為。”謝浮說,“你就在那一成裏面。”

謝長治硬是被兒子逼出一身冷汗,他腿軟地跌坐回雪地裏。這場話術結合心理戰術的交鋒,在商場佇立多年的謝長治完敗。

“你詐你爸,你這孩子真是,”謝長治又是欣慰又是發怵,他咳了幾聲,“那你說兇手是誰?”

謝浮把剩下的遺物全部丟進火裏:“還能是誰。”

謝長治剛要叫他別賣關子,心頭冷不防地狠跳了一下。

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謝長治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成駭然,再是可笑悲哀,他整個人在短短幾秒裏蒼老了幾十歲的樣子,眼神裏作為高位者的銳利都沒了,定格的是對紅塵俗世利益紛爭的疲憊:“快點把狀態調整好來啟榮,等你適應了,爸就退位。”

不待兒子做出應答,謝長治就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腳邊的雪一片狼藉,他往院子外面走,自己的住處不在這裏。

謝長治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兒子的聲音:

“現在的啟榮不是上半年的啟榮,你給我的,確定不是一個破洞爛攤子?”

謝長治板著臉回頭:“你聽到什麽風聲了?”

他強自勝券在握:“他們撬動不了,不然這次你母親的葬禮就不會讓你,”

謝浮不鹹不淡地打斷為了尊嚴聲譽,不肯面對因為個人處事不當帶來過失的父親:“從八月開始,堂兄跟小叔那兩波人馬就在私下收購股權,你跟我媽出現婚姻危機後不久,他們密謀達成合作,你被和他們串通的老友欺騙導致投資虧空,炒期貨也虧了十多個億,金額對你而言九牛一毛,卻打亂了你身為掌舵人的陣腳,你身邊人鬼不分,我媽死的第二晚,你甚至遭人下藥差點把一個小姑娘睡了,所有都是連鎖效應。”

謝長治臉上無光:“你才回來,怎麽就知道這些,”

那兩波人裏,有兒子的眼線?

謝長治的心思百轉千回,他是季謝遲二家裏,年紀最大的家主,五十多歲了,老了。

一路走來的經驗就不給兒子用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處理方式。

謝長治吃力地彎腰,拍打拍打大衣上的碎雪:“只要你想,啟榮的大多元老們都會站在你這邊。”

末了又說:“你要拿著啟榮去和季氏鬥,就去鬥吧。”

謝浮的語氣裏透著奇怪:“我鬥什麽?”

謝長治琢磨不出兒子的想法:“你不是對小顧……他跟季家小子結婚了,你要得到他,必定會……”

謝浮蹙眉:“爸,你覺得你的兒子會插足別人的婚姻,和別人的太太偷情?”

謝長治:“……”

我不知道,別問我,問你自己。

謝長治想到兒子在錄像中的叮囑,他沈聲嘆息:“也不知道小顧那孩子為什麽要在這個時期去找你。”

“我明明和他說了你要在國外平覆,你做你的事,他做他的事,人生還長,總有再見的時候,你們變得更好了就是再見的時候,他這不是胡鬧嗎,他壞了你的計劃……我這還留意著他的婚姻情況,只要他離了,不管過了多久,我都按照你說的撇下老臉去找他,帶他到療養院把你叫醒,好促成你們兩個回到從前……你沒休息夠,他又不能陪著你……時機怎麽都不對,兒子,你的處境……”

謝浮把火盆掀了。

滾燙的灰燼撲進白雪裏,發出滋滋聲響。

猶如活生生的人被推進火堆裏,痛不欲生的哭喊。

謝長治呆楞地看著。

謝浮微笑著說:“可以閉嘴了嗎,爸,你真的吵到我了。”

謝長治訥訥無言,他挫敗地打開院門離去。

.

院裏沒了聒噪的聲音,謝浮心中激撞的戾氣失去目標,漸漸有了減弱的趨勢,他盯著從盆裏灑出來的灰燼,看它們被一片一片雪花覆蓋。

不一會,謝長治去而覆返,他在院門口說:“底下人跟我匯報,鄭家來人了,他們說不見到你就不回去。”

謝浮坐著沒動,落在灰燼上的目光也沒偏移半分。

“我把人安排在偏廳了,你看你要不要去見一見,免得引來其他人的議論。”謝長治說。

兒子還是不給絲毫反應,謝長治只好掩門去偏廳。

鄭家本就因為跟謝家商業聯姻的決裂造成了難以估算的損失,這個節骨眼上,出納跟會計卷巨款逃跑不知所蹤,偏巧投入最多的項目又出了問題,資金鏈就斷了。

商場如戰場,人情世故都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面。

沒有永遠的朋友。

鄭家這一遭難,昔日的故交都以各種理由回避,鄭家求助無門之際,長女的獨子回國了,有救了。

哪知連見他一面都難。

在葬禮上也沒能單獨的說上話。

這個冬夜,鄭家人在偏廳和謝家家主僵持。

謝長治打通兒子的號碼,開外音,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徑自背手出了偏廳。

給足了前妻一家人面子。

不然待會兒鄭家人被以為的救命稻草拒絕的時候,他在場目睹了這一切,那他們就會更加難堪。

……

謝長治走後,桌上的手機那頭沒傳來響聲,鄭家人按捺不住地七嘴八舌。

“小浮,你是有什麽事走不開嗎?”

“還是謝家沒人把我們的到來,通知給你啊?”

“一定是這樣的,他們耍花樣拿我們當猴耍,要不是你舅舅堅持,你爸那老家夥都不會撥這通電話。”

“小浮,這次你一定要幫舅舅。”

手機裏響起笑聲。

鄭家人不知怎麽,全都沒了聲音。

那笑聲持續了二五秒,隨後便是一聲:“我心情不好,有些煩,給你們五分鐘,能說重點嗎?”

鄭家人眼神交流,心情不好是源於母親的離世吧。他們沒沈浸在生死離別的傷感裏。

身為鄭家長女和謝家主母,背負的責任不用說,她倒好,享受著家族的物質條件,人到中年連個婚姻都保不住。

要不是她,鄭家怎麽會失去謝家的支援,輪到這個地步。

通話沒中斷,時間在流逝,鄭家人盡快調整情緒,講明了重點。

謝浮聞言,說了一句:“能卷款潛逃是財務制度有問題,流程上的漏洞。”

“現在不是完善制度補漏洞的時候,現在公司……”

謝浮問:“報警了嗎。”

鄭家人一下就像被人打了一悶棍,出不了丁點氣。

“不敢報警。”謝浮笑,“出納會計摸透了公司的底細,捏住了你們的把柄,料定你們不會走法律途徑,因為你們涉嫌偷稅漏稅。”

他一語道破,不留情面地說:“但凡你們報警,抓到人,追回巨款就是時間問題。”

言下之意,你們咎由自取,活該打碎牙和血吞,別對外聲張了,捂著吧,知道的人越多,你們的底褲被扒得越快。

鄭家這邊有人跳腳:“啟榮就幹凈嗎,做生意哪有所謂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幾個冷靜的把人勸住,試圖和手機另一頭的青年打感情牌。

誰知青年說:“我無能為力。”

鄭家人急了。

“小浮,你說的什麽話,你怎麽無能為力了,你是謝家的未來家主。”

謝浮說:“現在謝家是我父親做主,不是我。”

“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子嗣,除此之外,憑你自身的能力,你的意見在謝家也是會被采用的,你不能不管你母親的家族,我們是你的依靠啊!”

“是啊小浮,這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舅舅相信你能明白,謝家不像季家只有一根直系,繼承人的位置沒人爭搶,你需要我們和你站在一起……”

謝浮不在意,母親的娘家勢力對他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可有可無。

母親傷害顧知之,季家出手,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他不會救下鄭家,也不會認為袖手旁觀就是愧對母親。

謝浮一晚上沒睡,次日就住進了京市的一座寺廟,他在廟裏抄了些經書,站在母親的牌位前誦讀。

最後一段誦完,謝浮面無表情地看著牌位。

“媽,你把我的錄像當空氣。”

“你綁架他,傷他,提前逼他去見我,喚醒我。”

“托福,你的兒子接下來每天,每時,每刻都體會淩遲之痛。”

“別再纏著他了,否則,”謝浮的眼球動了動,“我會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周圍似有陰風,伴著哀怨的哭泣。

.

陳子輕在湖邊曬著太陽釣魚,牧羊犬趴在他旁邊睡覺,他打了個抖:“啊呀,有點冷啊。”

牧羊犬換位置躺到他面前,他會意地把腳揣進牧羊犬暖和的肚子下面。

葬禮之後就沒再見過謝浮了,謝家的別墅無人居住,他雖然可以隨意進出,卻沒有進去過一次,不合適。

謝母的遺願裏面,兒子醒來,回國這兩個已經完成了。

第二個是查兇手。

不知道謝浮查得怎麽樣了。

陳子輕最近每天都在刷新聞,沒發現警方通報這起案件的真相,他想再等等看,要是還沒動靜,那就讓季易燃幫他問問謝浮。

說起來,謝母的鬼魂沒再竄出來嚇他,害他了。

bug修好了嗎。

陳子輕跟監護系統求證。

系統:“已修補。”

陳子輕頓時就輕快起來,那第八個遺願就可以像第一個那樣,慢慢做了。

至於謝母後面的一溜遺願,他也不跳了,就按照順序來吧。

陳子輕把九塊九包郵的魚竿一揭,魚竿前頭被墜得彎了起來:“小花,大魚,是大魚!”

牧羊犬去叼抄網。

陳子輕把魚竿給牧羊犬,讓它咬著往後跑,他拿著抄網去把魚撈到岸上。

兩斤左右的鯉魚躺在抄網裏,顏色很漂亮。

陳子輕二話不說就拍下來發給季易燃:我在湖裏釣的。

季易燃:很會釣。

陳子輕雀躍起來,他搓了搓盤子裏的餌料,掛了一撮把魚鉤甩到湖裏:“小花,你把鯉魚放進桶裏。”

牧羊犬搖著尾巴去叼鯉魚。

“小花最棒了。”陳子輕不忘誇上一句。

牧羊犬的尾巴搖得更歡了,哪裏還有平時的沈穩霸氣模樣。

……

陳子輕又釣了幾條幾斤的鯽魚,他這次超常發揮,開開心心地交代廚娘怎麽處理魚。

“我都記著了,少夫人放心。”廚娘笑容和藹。

“那辛苦你了。”陳子輕拿了大衣跟圍巾,裹嚴實了換上鞋子走出客廳,季易燃給他發了定位,意思明了,想要他接,他這會兒沒什麽事,索性就去一趟。

陳子輕穿過小樹林往大鐵門那邊走,他感覺自己的嗅覺出問題了,不然為什麽會在風裏聞到雪松沈香。

“我的鼻子怎麽回事,”陳子輕揉著鼻子踏出大鐵門,他一下停住。

謝家門前停著一輛車。

陳子輕的腳步躑躅不前,對待前任應該一視同仁,他怎麽對遲簾的,就怎麽對謝浮。

非戀人,非朋友,非鄰居,什麽都不沾,卻又不能完全斷絕來往。

陳子輕把下巴埋進圍巾裏,他讓司機等他一會,自己朝著謝家的車那邊走去。

雪松沈香的味道越發清晰。

後座的一側車門是開著的,一雙長腿擱在車外,皮鞋踩著鋪了石子的地面,褲腿筆挺透著拒人千裏的冷意。

陳子輕沒有走到車門邊,他只停在車頭位置:“謝浮,你回家了啊。”

後座的人下了車。

一縷煙霧從他沒什麽血色的唇間緩出,他淡聲道:“是啊,回家了,你呢,要出門?”

陳子輕點了點頭。

謝浮的目光從上到下:“去接你男人?”

陳子輕還是點頭。

謝浮忽而就笑了,你沒處理好你的感情,就把我叫醒了。

我醒了。

醒的這麽狼狽。

你不是去牽我的,你的手牽著別人。

還沒到日出,還在黎明前。

我只能蒙住我的眼睛捂住我的耳朵,裝瞎子,裝聾子。

謝浮輕淺地吸了一口煙,風向起了變化,煙霧被吹起來飄在他眼前,他透過煙霧凝視車前的人,眸色充斥著偏執的炙熱與渴求。

當初我為你鋪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自作主張,沒有問過你的意見。

其實我回國後想過,我這又何嘗不是遺傳了我的母親。

謝浮從輕笑變成大笑,他笑得前俯後仰,夾著煙的手擋在額前,肩背抽動,煙灰砸落在身前的大衣上面。

正當陳子輕想說什麽的時候,謝浮斂了笑聲,滅了煙,平平淡淡地看過來:“這麽冷的天,你出門不把外衣的扣子扣上?”

陳子輕默默垂頭扣起了扣子:“我想問你……關於你母親被害的事……”

謝浮輕描淡寫:“她是自殺。”

陳子輕刷地擡起頭,他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陳子輕才磕巴著發出疑問:“怎麽,怎麽會是自,自殺的呢?”

謝浮沒波瀾地聳肩:“自己策劃的兇殺案,為的是讓她兒子盡快恢覆,有個目標。”

陳子輕看謝浮對於母親自殺是這個態度,他沒不滿責怪或者語重心長地講點貼心話,更不會評論謝母的做法,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問:“那怎麽報仇啊?”

謝浮眉梢輕動,還要報仇?

他微頷首:“我會把她雇傭的兇犯送去警局。”

陳子輕“噢”了一聲。

謝浮突兀地問道:“沒了嗎。”

陳子輕抿嘴,謝浮能猜到母親有遺願要他幫忙這事,他一點都不奇怪。

“你會不會接管家業?”陳子輕問。

謝浮直白道:“會。”

陳子輕的心裏有了底:“好的。”

謝浮深深看他一眼,又一次問:“沒了嗎。”

陳子輕怔了怔,謝母遺願裏的最後一小塊是得償所願,沒指定是哪個願望,也沒說是她的,還是兒子的,這是個漏洞,陳子輕不可能不利用。

他會先試探看是不是謝母的“得償所願”。

只要她前面七個遺願實現以後,遺願清單上只剩下她的名字,賬戶積分到賬,那就是成功了。

反之,最後一個遺願就是她兒子的。

那到時再另想辦法完成。

現在不急,謝母的第二第四第五個遺願結束了,還有第六第七,之後才是第八。

陳子輕搬出二四五對應的部分:“你還沒找到兇犯,給你媽報仇,接管家業呢。”

不等謝浮開口,他就說:“我先走了,你忙吧。”

謝浮坐回後座,他目送他的老婆走向季家的車,和季易燃同款的大衣衣擺在冷風中翻動,那弧度讓人索然無味,也能讓人浮想聯翩。

季家的車從旁邊開了過去,謝浮什麽都看不到了,他哧笑:“小醜。”

下一刻,笑意就沒了。

謝浮懨懨地閉上眼睛,打電話讓被支走的下屬回來開車。

.

冬天的白晝很短,陳子輕去接季易燃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他把出家門碰見謝浮的事說了,包括談話內容。

秘書拿著季易燃的大衣外套站在不遠處,不聽八卦,不當電燈泡。

季易燃領帶微松,他的面上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陳子輕瞅他:“你生氣了啊?”

季易燃道:“沒生氣。”

“沒生氣你不抱我?”陳子輕說,“平時你一見我就會抱我。”他像模像樣地報出分秒,“今天都過去兩分鐘18秒了,你還沒抱。”

季易燃周身無形的漩渦一下就不見了,他喉間震動帶出低笑:“我身上有香水味,怕你嫌棄。”

陳子輕動了動鼻子,確實有,甜的,像花香。他叉著腰擺出算賬的姿態:“男孩子用的,還是女孩子用的呀?”

季易燃配合愛人的審問:“沒註意男女。”

陳子輕眼一瞇:“男女都沒註意?”

季易燃彎下腰背,泛紅的顴骨蹭著他的臉頰:“我沒讓人碰我。”

陳子輕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他起伏的胸膛:“你喝酒了。”

潛臺詞是,我對你的清醒程度產生懷疑,你別不是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季易燃握住他的兩條手臂,放在自己的腰側,讓他環著自己:“我不準人近身。”

吐出的酒氣落在他無辜的眼上:“有殷勤的客戶要送我,關系不錯的友人想捎我,我都拒絕了,我告訴他們,我的太太會來接我。”

陳子輕拍了拍快把他壓倒在地的大狗:“那你乖。”

“我乖,”季易燃的神智不太清楚,他捏住愛人的下巴,粗糲的拇指來回摩挲,“乖有獎勵?”

“有有有。”陳子輕扶著他說,“回去啦。”

.

陳子輕把52朵藍玫瑰全部折完,紮成捧花送給了季易燃,他出差前去醫院看奶奶。

老人家一聲不響地說謝浮來過。

陳子輕心裏咯噔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套話,得知謝浮沒說什麽才松口氣。

之後就是出差了。

陳子輕住的是那一層的尾房,大床房,他看了看床上的兩個枕頭,拿一個丟在椅子上。

睡覺的時候,陳子輕把拖鞋放的東一只,西一只,沒有並排擺。

這是陳子輕的第一次出差,很順利。組長帶他跟幾個同事在江市逛了逛,打卡了熱門景點。

陳子輕用第一筆工資給季易燃買了個小禮物,他一回酒店就洗澡上床癱著。

旅游真的是,不去後悔,去了更後悔,腳底板都走疼了。

陳子輕癱在床上養回了點精力,他正要點一份當地的美食吃,門鈴就響了。

不是同事,同事來找他都是敲門。

陳子輕匆匆踩上拖鞋去開門,季氏年輕的掌權人出現在門口。他在投下的陰影裏明知故問:“你怎麽來了啊。”

季易燃西裝革履,一身穩重深沈高不可攀的冷峻深色,可他眼底有團火,將他禁欲的氣質焚了個幹凈,他說:“太想你。”

陳子輕往後退開點:“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今天就想見到你。”季易燃擡腳邁進房間,他弓腰抱起眼前人,壓在墻邊吻了起來。

陳子輕在他強勢侵略的吻裏暈頭轉向:“門……門……”

季易燃踢上了門。

邊吻愛人,邊叫他抽開自己的皮帶。

.

江市是個南方城市,冬天沒一片雪,濕漉漉的冷猶如過夜的套子。

高檔會所裏,一夥從京市來的生意人在消遣,做局的是當地富商,他把江市的美景都召集在此地。

二線城市的美景,對一線城市的生意人來說不夠看。

但重在新鮮。

那富商看他親自把關的美景很受這群生意人歡迎,只有二個年輕人沒挑人伺候,他謹慎的沒有去問原因。

直到二個年輕人起身離開包間,他才問京市的其他生意人。

“看不上唄。”

富商聞言就此作罷,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那二位只怕是唯有天仙才能入眼。

……

孟一堃坐到走廊休息區的沙發上面,他今兒來江市沒公務,純粹是為了發小們。

顧知之在江市出差,他的正房和前未婚夫,前男友,二人全來了。

孟一堃扯開領帶,他安排人手留意顧知之的動向是明智之舉,很有必要。

對面沙發上坐下來個人,是謝浮,他漫不經心第扣著打火機。

不是那只廉價的愛心打火機,是定制款。

愛心打火機要麽是在他出國後被顧知之扔了,要麽是放在了哪兒,他還沒去取。

孟一堃說:“老謝,你在療養院的幾個月,我沒去看你,見諒。”

不是他不去,他去了,只是看不成,被攔在門外。這話他沒說,老謝會明白的。

謝浮自語:“療養院啊,恍如隔世。”

孟一堃感慨,他看不出謝浮有精神疾病,無論是過去,還是此時此刻。

那麽多年孟一堃都一無所知,還是遲簾誤傷了顧知之,他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謝浮才暴露了出來。

當時他觀察過遲簾跟季易燃,他們也很意外,說明在那之前同樣不清楚。

謝浮藏得很深。

一家人都藏著,他可能有母親的基因。

母親那晚的狀態就不正常。

孟一堃的思緒被肩上按下來的手打斷,遲簾對他說:

“我要跟謝浮換個地方喝酒,你回酒店,別杵著當你的包青天了,沒有冤案讓你審。”

孟一堃:“……”

他瞥不知道打什麽主意的遲簾:“老謝是不會和你單獨去喝酒的,還是加上我吧,二人一塊兒。”

遲簾斜睨謝浮一眼:“去不去?”

那不屑一顧的神態像是在說,不敢去就是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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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

兩個前任進酒吧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他們像孤魂野鬼,也像被主人丟了的喪家犬,乏味地換了幾個場所,最後不約而同地開車來到一家酒店。

酒店後面就是江,風冷水也冷。

遲簾冷眼看謝浮,治個病沒因為激素藥變形,看來是有控制,知道臉重要。

沒了臉,顧知之就不稀罕了。

“那場車禍,”遲簾提到這個,氣息就粗了起來,他這輩子才剛開始就經歷了被家人朋友欺騙背叛算計,老了,臨終回憶起來都要心梗的程度。

“季易燃早就和他說了,他問你了嗎?”遲簾篤定道,“沒有吧。”

完了就自爆:“也沒問我。”

“一件事再驚心動魄,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他不會問的,他不給前任留幻想,不搞暧昧。”

真要是給幻想,搞暧昧了,那就不是他愛著的人。

“他不知道是你挑釁我刺激我,故意引我撞車達成目的,以為是我在得知你以前算計過我之後,失控發瘋報覆你,他以為你我沒有兩清。”遲簾摸額角舊疤,“他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了,你沒牌打了。”

遲簾冷冷道:“先有天時地利再是人和,時機決定一切,你當初的成全,他是不會感激的,要怪就怪你那個媽,做了鬼都不放過他。”

謝浮兩手撐著江邊護欄,他對發小的攻擊無動於衷。

因為這是他早已走過的流程。

麻木了。

遲簾低頭看孟一堃那老媽子的信息,圈內不知道他跟如今的季太太好過。

謝浮不同,圈內人盡皆知他是季太太的前未婚夫,現如今他回來了,借著啟榮進商場了,應酬一多,難免有活膩了的管不住嘴說點什麽,戳他心窩。

遲簾前一秒還是等著看笑話的心態,下一秒就滿目陰沈。

起碼在外界,謝浮是能顧知之綁一起的。

他綁都綁不上。

他是個見不了光的前男友。

遲簾放手機放進口袋,他靠藥物,工作,和顧知之留的回憶,以及破爛玩意兒度過每一天。

謝浮靠什麽?跟他一樣。

遲簾猝然一頓,謝浮依靠的東西是不是比他多?

會多什麽?

難道謝浮還有牌?不可能,顧知之最近的精神好多了,很明顯是謝浮那個鬼母親走了,不纏著他了。

那就沒有遺願了吧。

遲簾懷著猜疑跟謝浮在江邊站了一夜,而他們的心上人在酒店房間裏,和他們的發小做了一夜。

這個時間說不定也沒結束。

日出很美,昏了以後本能地挽留絞附,止不住顫栗的人更美。

遲簾自己承受挖心之痛還不夠,遲簾還要拉上謝浮。

他好兄弟似的,拍了拍謝浮的肩膀:“你機關算盡,還不是和我一樣是個前任。”

“一樣嗎。”謝浮終於開口,他的嗓音沙啞難辨,“我擁有他四年,你呢,幾年?”

遲簾如被萬箭穿心,瞬間失去知覺。

謝浮忽然劃開手機看了眼什麽,他渾身氣息似乎變得可怕,又似乎沒變。

遲簾見謝浮轉身離開江邊,他心生古怪,一邊跟上去,一邊給手下打電話問顧知之人在哪。

手下匯報說人沒出酒店。

遲簾掛斷,那謝浮這是去哪?他捋了捋發絲,拿了根煙要抽,想想又放回煙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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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遲簾跟著謝浮進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謝浮走到一處角落停下來。

遲簾剛想問他發什麽神經,視線就捕捉到了一輛車的車牌號。

車身不明顯地顛了一下。

那是季易燃的車,車裏的人不用說。

遲簾要在被嫉妒的利刃劃爛驕傲,滿身猙獰血口前離開,卻見謝浮慢條斯理地吃了幾粒藥,雙手抄在西褲口袋裏,唇邊掛著笑意。

“瘋狗。”

自己也沒走。

他上一次沾葷還是高二,上一次聽墻腳是大一那年寒假。

吃齋念佛做和尚很久了。

看看也是好的。

遲簾找了個最佳觀景位,他面若冷霜地咀嚼藥片,瞪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一樣,瞪著不遠處輕微抖動的車身。

不知過了多久,遲簾眼球幹澀難耐,他自嘲地想,是不是要讓助理送瓶眼藥水過來。

突有微弱的聲響,車窗降下來一條縫隙,遲簾像被一根繩子勒住脖頸,那繩子的另一頭在車裏。

縫隙變大,一只手從車窗裏伸了出來。

每根指骨都濕濕的,散發著熱氣,指尖蜷縮,手心凝了一滴白液,晃晃悠悠要掉不掉。

腕骨遍布紅印。

被人抓著放在唇邊,一下一下吻出來的。

那只手拿回了車裏,再伸出來時,指間夾著一支煙。

煙蒂被唾液濡濕嵌進去一個牙印,煙身有幾處面積被別的液體浸透。

遲簾的喉頭火燒,全身冰涼,他脖頸上的繩子在收緊,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一道身影擋在他眼前。

遲簾瞬間就從卑劣的小人躍上道德制高點:“謝浮,他們在做,你想幹什麽?”

謝浮散步一般,邁著腳步朝車邊走去:“我問問他,怎麽不討厭煙味了,學會抽煙了。”

遲簾呵笑:“那我也要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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