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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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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放眼整個天下, 以天下為題,讓七皇子深入了解學習,這何嘗不是一種帝王術。

謝靈瑜知道蕭晏行此舉實在是大膽, 難怪他上課之時從不讓內侍在旁聽講, 畢竟這些內侍也未必都是完全可靠的。

但是若無嘉明帝點頭的話, 蕭晏行也並不會教導他這些。

“阿姐, 你別擔心,先生教我這些, 我從未對旁人說起過,我想要學這些, 無非是因為我想要更加了解父皇禦下的大周, 還有那些異域外藩的風土人情。”

七皇子望著謝靈瑜, 笑著說道。

一時間, 連謝靈瑜都被他的話說怔住了。

生在皇家的孩子, 註定會比旁人要早慧懂事, 這種早慧大部分都是被迫的, 被這樣的深宮內院的爾虞我詐所逼迫著的。

七皇子雖然年紀尚幼, 卻一眼看出了謝靈瑜的擔憂。

甚至還這般出言寬慰她。

“若是將來我長大了, 我也想游覽四方,領略我大周的如畫江山, ”七皇子一臉神往的說道。

他從出生開始便被約束在這個深宮之中, 卻還是掩飾不住, 對外面大千世界的向往, 所以他才會主動求聖人,讓蕭晏行成為他的先生。

蕭晏行不同於其他儒學大家, 教的都是四書五經,禮儀孝悌。

他教的乃是書本經義裏不曾有的東西。

“阿姐不擔心, 你有此志向自是極少的,阿姐只會衷心祝願你心想事成,”謝靈瑜輕笑著說道。

這世間之人有千萬,並非每個人都喜歡勾心鬥角,這般恣意縱情山水,也不失瀟灑。

即便七皇子日後真的只想要當一個閑散王爺,對他而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

畢竟這也曾經是謝靈瑜的心願。

她一直想要成為一個閑散王爺,不問朝政,不牽扯那些權力鬥爭。

但事與願違,如今她主動入了朝堂,早已經身不由己。

七皇子開心的點頭,謝靈瑜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說道:“好了,別光顧著說話了,多吃點心,我可是特地挑了全都是你喜歡的。”

但是七皇子卻主動指著一盤棗泥糕:“阿姐,這個不是我愛吃的。”

謝靈瑜和:“……”

她當然知道了,這不是他愛吃的,因為這是蕭晏行愛吃的。

“既然你不愛吃,便讓蕭大人多吃點吧,”謝靈瑜一本正經說道。

誰知七皇子居然十分愧疚,趕緊擺手說道:“怎麽讓先生吃我不愛吃的呢,我作為學生,應該將自己喜歡的東西給先生。”

謝靈瑜聞言,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蕭晏行看著他,低聲說道:“殿下,這世間並非所有人喜好都相似,甲之蜜糖亦可能是彼之砒霜,所以禦下亦是如此,不是將您喜歡的東西賞賜給旁人,他便會歡喜。而是要將他喜歡的東西賞賜給他,方是賞賜有加。”

七皇子拿著手中的碟子,那上面正擺放著透花糍,酸甜可口的味道,正是稚童最為喜歡的,但是並非蕭晏行所喜歡的口味。

但是原本楞住的七皇子倒是恍然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是說賞賜別人東西,得賞賜他喜歡的,而不是賞賜我喜歡的。就比如這道透花糍,乃是我喜歡的點心。所以我若是請先生品用點心,應該將先生喜歡的棗泥糕給您。”

說著,七皇子將透花糍放下,主動將裝有棗泥糕的盤子端了起來,放在蕭晏行面前。

而放下之後,他擡頭朝著謝靈瑜看了一眼,說道:“阿姐肯定想要問我,為何知道先生喜歡這道棗泥糕了吧?”

“你又猜到了?”謝靈瑜笑了起來。

七皇子微挺著小胸膛,有些驕傲道:“阿姐可別見將我看作是愚笨之人,阿姐帶了這些點心來,基本都是我愛吃的,唯獨這道棗泥糕不是,甚至還是我討厭的。阿姐這樣細心的人,定然不會弄錯了,所以這道糕點自不是為我準備的。”

他說到這裏時,一臉期待被誇讚的表情看向謝靈瑜。

果然謝靈瑜也沒吝嗇,端起那盤透花糍,直接放在他面前:“這盤透花糍就給如此聰慧又機靈的七郎吧。”

“謝謝阿姐,”七皇子大方受領了。

一時三人之間倒是分外和諧,至於七皇子倒是真心喜歡謝靈瑜,不單單是因為上次謝靈瑜帶他去見聖人。

如今宮內本就只剩下他一個年幼皇子,除了平日裏陪他讀書的伴讀,並無同齡人。

至於上頭的兄長和阿姐們,各個都早已經成家立業,自己更是早生有子嗣,對他這麽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又能有幾分兄弟情誼呢。

便是唯一尚未出嫁的昭陽公主,她有同父同母的兄長信王,平日裏也是跟信王最為親熱,況且兩人之間差著年歲,她正值得成親的年歲,又豈會在意這麽一個關系並不算親厚的弟弟呢。

所以當謝靈瑜之前主動向他伸出援手時,七皇子便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阿姐。

況且謝靈瑜身份同樣尊貴,她壓根不需要利用七皇子來獲取什麽。

自然這份真心,便變得更加難能可貴了。

待點心用完之後,因為今日七皇子的課程,還未全部結束,是以謝靈瑜便打算先行離開。

見她起身,蕭晏行也跟著起身。

三人走到門口的時候,謝靈瑜便讓他們留步。

“我還是再送送殿下吧,”蕭晏行卻主動開口。

這次七皇子居然沒有硬要跟上,反而是乖乖與謝靈瑜告別,自然謝靈瑜也給了他一顆蜜棗:“你若是用功讀書,待端午節時,阿姐便帶你去逛樂游原。”

如今已快到四月,離端午不過也就剩下月餘而已。

七皇子瞬間雀躍起來,小腦袋瓜子一轉,瞬間說道:“如今離端午節還有三十九日,阿姐你可要說話算數。”

“我既是誇下了口,自是會說話算數,不過你也要用功,回頭我會跟各位先生們詢問一番的,”謝靈瑜認真說道。

七皇子本就是聽話又懂事的,壓根不擔心這一點,直接放言:“您就等著那日,到宮裏來接我吧。”

他年紀小,幾乎未曾出過宮,偌大的皇宮便是他所有天地。

如今謝靈瑜這個允諾,幾乎能讓他期待到端午。

他當然會好生讀書,讓謝靈瑜實現諾言。

隨後七皇子並未再跟出殿外,顯然他似乎也看清了一些事情,畢竟阿姐連先生喜歡吃的棗泥糕都記得一清二楚呢。

“殿下今日入宮來看太後,”蕭晏行陪著謝靈瑜沿著臺階慢慢而下。

“是啊,來拜見太後,順便看看七皇子,”謝靈瑜故意說道。

蕭晏行轉頭看著她,眼底裏閃過一絲期望的光亮。

謝靈瑜揚起紅潤而嬌艷的唇瓣,她主動問道:“今日我打扮的如何?”

說著這話時,她雙手輕輕張開,手臂上掛著的帔帛鮮艷而華美,清風吹拂而過,帔帛朝著他的方向飄了過去,而上面沾染著的絲絲縷縷香氣,是她身上慣常染的香,清淡而怡人,縈繞鼻尖,經久不散。

蕭晏行望著眼前清麗絕妍的少女,柔聲道:“自是格外漂亮。”

謝靈瑜平日裏都是素雅清麗的打扮,況且又時時穿著官袍,這般華貴明艷的打扮,在他印象之中,還是上次的上元節。

“女為悅己者容,難道還不夠明白嗎?”

少女笑意盈盈的望著他,眉宇間坦蕩而自若,她的喜歡從來不避諱向他直言。

*

回太後宮殿的路上,謝靈瑜還沈浸在愉悅的心情之中,只可惜在走到半路時,在那個熟悉的地方,謝靈瑜再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還真不愧是前世,最終登上帝位之人。

信王謝陵當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

謝靈瑜以為自己先前的拒絕足夠落臉了,可是沒想到信王還當真在此處等到,她送完點心回來。

“看來永寧王的點心已經送完了,七郎應該極喜歡吧,他素來都說太後殿中的點心乃是最好吃的,”信王看著聽荷手裏拎著的食盒,淡淡一笑。

雖然謝靈瑜跟信王早已經暗暗爭鋒了起來,但是這裏是皇宮,他們也並未徹底撕破臉。

所以謝靈瑜毫不猶豫說道:“不知信王找我何事呢?”

“前方便有一方涼亭,我讓人在那裏備上了茶湯,”謝陵指了指不遠處。

他既然開口了,謝靈瑜也沒有不從的。

隨後兩人到了涼亭,果然亭子內擺放著上好的果點茶湯,能在宮中隨意支使得動宮人,看來這位表面閑雲野鶴的信王,全然不是那麽回事。

待謝靈瑜坐下之後,信王揮揮手,原本站在亭子內的宮女侍從紛紛離開。

他擡眸朝著依舊還站在謝靈瑜身後的聽荷,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卻並未開口。

“聽荷,你也先下去,”謝靈瑜聲音冷淡吩咐。

在聽到她吩咐之後,聽荷這才福身稱是,隨後也像其他宮女那般,遠遠站著。

如今這個涼亭四周透光,唯有輕紗被淡風吹起,顯然周圍是藏不住任何一個人的。

十分適合兩人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氛圍。

“阿瑜,你我之間似乎有不小的誤會,”信王擡頭看向謝靈瑜,倒是也沒含糊,居然直接挑破了兩人之間的緊張氛圍。

謝靈瑜輕笑,裝傻道:“信王何出此言?”

不過她這麽兜圈子的回應,顯然並未讓謝陵滿意。

他直接望著謝靈瑜問道:“我可是曾做過什麽,讓你介懷之事?”

雖然先前謝陵也曾經有過這般疑惑,但都是委婉的,並未這般直接。

“王爺說笑了,”謝靈瑜依舊是這般滑不留手的模樣。

但是謝陵既然能主動來找謝靈瑜,便是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既是說笑,那想必阿瑜心中待我亦是沒有成見。”

謝靈瑜原本含笑的唇瓣,瞬間凝滯。

沒有成見?

那自是不可能。

那種死亡的感覺是她真真切切的體會過,她如何能忘記,如何能沒有成見,不管是信王還是昭陽公主,都是讓她身死的罪魁禍首。

“前塵往事不管是湊巧還是旁的,我只想日後請永寧王幫我一個忙,”謝陵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極輕緩的說道,似乎是為了避免激怒謝靈瑜似的。

反倒是謝靈瑜格外輕松,似乎對於謝陵所說的幫忙二字,提及了些許興趣。

畢竟她也想要知道,堂堂信王這般鄭重其事來尋她的目的究竟為何。

“不知信王殿下,想讓我幫的忙是什麽?”這是頭一次謝靈瑜沒有回避他的話。

因為她也生出了幾分好奇。

信王一身矜貴裝扮,即便此刻他所用的是幫忙這樣的字眼,卻沒有折損他身上的一絲矜貴,即便再閑雲野鶴又如何,他終究還是聖人的兒子。

“隔岸觀火,”信王一字一頓說出這四個字。

謝靈瑜眼睫微擡,眼底露出幾分詫異,但是旋即她卻立即領略了他話中深意。

隔岸觀火,謝陵是希望自己日後在他和安王之間的皇位爭鬥之中,做到隔岸觀火,他似乎明白拉攏謝靈瑜頗難,但是讓她誰也不偏幫,似乎並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情。

畢竟真正聰明的人,是不會想要輕易牽扯到皇位之爭當中。

謝靈瑜此時也細細品味著這四個字,最後嘴角噙著淺淺笑意,輕聲說道:“隔岸觀火。”

只是她說出這四個字時,語氣之中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這四個字,說出來何其容易,甚至前世的她也是這般的。

當年皇位之爭同樣激烈,聖人至死都未曾立下太子,以至於在聖人薨逝時,信王拿出繼位詔書時,並不能完全服眾。

可不管朝堂之中如何爭論,謝靈瑜從未參與過。

她一直覺得,大位之爭與她無關,她當真做到了隔岸觀火。

可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一天這把火會燒到自己的身上。

不就是因為她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當絕對的權勢降臨時,即便她貴為親王,也只能接受被圈禁鴆酒毒殺的下場。

今生即便她不打算嫁給裴靖安,但是未來也難保不會有旁的事情,讓眼前這位前世的勝利者,找自己的麻煩。

畢竟如今她跟謝陵的梁子已然接下,她徹底毀了他在左羽林衛這般重要的布局,他當真願意還就此退讓?

即便此刻他真的退讓了,讓謝靈瑜感到的也並不是安心,而是危險。

就像是從這一刻開始,她頭上便懸著一柄劍。

倘若這一世謝陵再次成功,他難道就不會秋後算賬嗎?

謝靈瑜不可能再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曾經親手殺過自己的人手裏。

她不信他!!!

“阿瑜,先別著著急拒絕我,畢竟我都說了,我是想要請你幫忙,既是幫忙又豈會沒有贈禮呢,”信王望著對面謝靈瑜神色漸漸凝重的模樣,卻也沒有著急。

謝靈瑜挑眉:“贈禮?”

“對,而且我想你一定會有興致想要知道,”信王斬釘截鐵說道。

謝靈瑜可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麽,想要從信王手裏得到的。

“我知道阿瑜你如今位列親王之位,尋常的東西你自然也是瞧不上的,況且父皇還這般寵愛你,連揚州大都督一職都賞賜給了你,這般厚賞我自是不可能拿得出來。”

謝靈瑜皺著眉頭,聽著信王的這番話。

顯然他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些,於是她也沒有打算對方,而是耐著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謝陵微頓了頓,這才慢條斯理說道:“可縱然你擁有一切,難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殺父仇人究竟是誰,不想將這些人一網打盡嗎?”

在聽到這話時,謝靈瑜即便心中有所準備,卻還是被震驚的瞪大雙眸。

“不可能,我阿耶當初被刺殺之後,聖人便立即抓到刺客,並且將他們一網打盡,而涉及此事的楚王削爵賜死,甚至長安之內與楚王有所勾結的人,都已經被聖人一並抄家奪爵,一並處死。”

謝靈瑜冷眼望著他,頭一次出現了情緒這般劇烈起伏。

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她從未懷疑過這件事。腌

“刺客自然是死了,但是真正的幕後真兇卻依舊還逍遙法外,”信王望向謝靈瑜時,格外微妙的停頓了下,這才輕聲說:“至於楚王,他不過是被順手除掉的人罷了。”

楚王說起來乃是謝靈瑜他們的親叔叔,因為他與聖人還有先永寧王乃是親兄弟。

當初聖人在先永寧王幫助下,爭奪了皇位,自然是大肆清洗了其他親兄弟,先太子餘黨更是被殺的人頭滾滾。

自然朝中也有不少怨言,是以聖人便未再對其餘兄弟下手,只是讓他們都回到封地。

後來聖人遇刺,先永寧王替他當下了這一劍身死,聖人震怒,雖然行刺殺任務的刺客在未能完成任務之後,便服毒自盡。

但是聖人還是查出了,這些刺客竟是遠在河東的楚王派入長安,刺殺聖人的。

自然長安城內,也有人跟楚王勾結。

於是這一次聖人再次清洗整個長安,原先先太子所留下的勢力,這次是真真正正在世間消散了。

跟著一起消散的,自然還有那些不臣之心。

不管是那些高門世家還是前朝留下來的餘孽,都已經不敢再輕易生出什麽心思。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看見了,如今高坐在廟堂之上的這位聖人,雖然表面看似寬厚溫和,但卻也擁有著雷霆手段。

帝王一怒,浮屍千裏。

而此時謝靈瑜也從信王的話裏,得知了一件事。

或許當年,楚王本就是無辜的,只不過是聖人借著先永寧王之死,賜死了對方。

就連當初在長安城內,所謂勾結楚王的勢力,或許也並非全都涉及刺殺,只不過是被聖人順手除掉了,而這一切自然是為了讓朝堂之上,再無敢反對他的聲音。

畢竟原先幾大世家在朝堂之上的勢力,可是縱橫交錯,根深蒂固的。

幾大世家相互結為姻親,甚至以嫁娶這幾大姓氏之外的人為恥,即便謝氏身為皇族,卻依舊難與這幾大世家聯姻。

這般傲慢又同氣連枝,早已經形成了一個對抗皇權的巨大勢力。

而此番刺殺之事,便成了導火索。

讓聖人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徹底清洗那些冥頑不靈的氏族。

如今看來,現在朝堂之上左仆射裴正嚴,中書令高承寧,門下省侍中趙本仁,這幾位位及人臣的,都不是出自那幾大世家。

聖人確實是在實實在在的打壓那幾大世家的存在,甚至他做的還頗為成功。

雖然謝靈瑜在短短時間內,便弄清楚了信王所說這些話的意思。

可對於她來說,這件事依舊極具沖擊性。

原本她以為聖人之所以封她為永寧王,是為了實現對她阿耶的承諾,更是因為對於阿耶的愧疚。

但是偏偏這一切都是處於利益的考量。

聖人為何偏偏要封她為永寧王,是因為他需要全天下都知道,他對於失去先永寧王這個弟弟是多麽的痛苦和在意,以至於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強行封謝靈瑜為新任永寧王。

正因為他太過痛心,所以他要不顧一切找出刺殺的真兇,以祭奠先永寧王的在天之靈。

沒人會再勸阻和責備聖人,因為他是為了兄弟情誼,是為了死去的永寧王。

過於正當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她阿耶活著的時候,要為聖人擋劍,死後還要成為聖人清洗世家貴族的那把刀。

當真是物盡其用,連死亡都可以被利用上。

這一刻,突然謝靈瑜覺得自己身上的王位,來的是那般正當。

這並非是聖人心疼自己,而賜予她的。

這是一場真正的交易,以她阿耶的命和被利用的一幹二凈的死亡為代價,聖人這才給了她這樣遠勝於所有女子的尊榮。

甚至在這一刻,她甚至都害怕聽到,信王口中的那個幕後真兇。

這樣一場刺殺,最後得到所有好處的,不正是如今高高在上的那位。

一時間,原本吹拂在謝靈瑜身上的那股清風,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刺骨的寒冷。

“你,”謝靈瑜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問什麽。

顯然信王也看出了她心中的猶豫,一時間他竟由衷感嘆道:“阿瑜,不得不說,你當真是給了我驚喜,你雖是女子,但是眼光之敏銳,洞察之細致卻絲毫不輸那些老辣朝臣。”

“我不過是說了短短幾句話而已,你卻已經大概猜測到了當年刺殺一案的真相。”

終於謝靈瑜還是下定決心說道;“你說真兇尚還在逍遙法外,是什麽意思,真兇究竟是誰?”

只是信王在她的質問之下,並未著急回答,而是微微轉頭,看向了謝靈瑜搭在桌上的手掌,纖細而勻稱的白皙手掌,此刻卻在止不住的顫抖著。

顯然她心中對於即將要聽到的答案,有種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覺。

這也是信王第一次瞧見,在自己面前謝靈瑜沒了那份氣定神閑的姿態。

可見他今日所透露之事,確實是讓她十分震驚。

“你是不是很害怕聽到我要說出的答案,”信王望著她,忽地問道。

謝靈瑜嘴唇微微緊抿著,一言不發望著他,頗有種你有什麽廢話就趕緊說的倔強,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說太多,反而會越發洩露她真正的情緒。

對於信王這個人,她一向十分戒備。

她是不可能讓信王,了解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

見謝靈瑜並未上自己的當,只是冷眼望著他,信王倒也不著急了。

只是兩人在這種無聲的對峙之中,謝靈瑜卻突然起身,一時信王擡頭望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直接要離開。

謝靈瑜此時倒是心頭沒了那麽多念頭,她重新恢覆了先前的淡然,只是冷靜提醒道:“殿下,你說這是你給我的贈禮,但是我想如果只是到這個程度而已,確實不足以打動我。”

她竟險些被信王牽著鼻子走了。

顯然信王也看出來,她確實是太過在意她阿耶遇刺的真相,想要以拿捏她。

但是謝靈瑜卻偏偏不想讓他如願。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一堵完全不透風的墻,若是信王都能查出當年的真相,為何她就不能呢,她並非是非要承信王這個情。

“三千衛。”

突然信王站了起來,同時他也看著謝靈瑜說出了這幾個。

謝靈瑜原本微垂著的長睫,在這幾個字響起時,振翅顫抖著,隨後她原本冷靜的眼神再次直射向信王。

隨後她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第一反應,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因為武元敬之死,謝陵便是讓人栽贓給了三千衛。

如今他這是想要在她面前故技重施嗎?

這是篤定了三千衛處境艱難,一旦露面便會被不論罪行,一律處死,所以壓根不能給自己喊冤。

顯然謝靈瑜這冷漠的神色,也讓信王反應過來。

“你以為我是在栽贓?”信王挑眉。

謝靈瑜呵笑:“王爺又不是未曾做過此事。”

顯然,兩人這下是徹底撕開了先前還勉強維持的虛假和平。

“但在此事上,我字字屬實。”信王語氣堅定說道。

見謝靈瑜似還是不願相信,信王再次解釋道:“我既如此說,自然是有證據。”

聽到他有證據,謝靈瑜的神色倒是不再那麽冷漠。

“只是這宮裏並不方便,如果阿瑜不介意,三日之後,我府中會舉辦一場宴會,到時候會廣邀長安勳貴世家,便是連四兄那邊,我亦會全力邀請,”信王說著這話時,眼睛直勾勾盯著謝靈瑜:“到時候還望請阿瑜不吝上門賜教。”

顯然,這是信王發給謝靈瑜的明確信號。

三日之後,她上門之後,他會給她看證據。

而從此之後,不管謝靈瑜是自願還是不願,她都會被迫成為信王這條船上的人了。

說的是隔岸觀火,但是誰又真正能做到隔岸觀火。

況且若是謝靈瑜在羽林衛這個案子上,對信王高擡一手,那麽對信王而言,她就是已經在偏幫了。

一旦他們兩人有所牽扯,難道信王便不會讓人透露給安王嗎?

到時候安王只會認為她已然和信王聯手。

當初武元敬被拉下水的時候,大概也是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牽連這麽深,最後甚至落得一個身死的下場。

謝靈瑜對於這一切看的都太過透徹了。

朝堂之上,要麽如柳郗那般,做到真正的純臣,一心只效忠與聖人。

一旦你有所求,被拉水,到時候只會泥足深陷。

“好了,叨擾阿瑜這般久,我便不多打擾了,”信王說完該說的,緩緩一行禮,便從容離開。

但是在他即將走出涼亭時,謝靈瑜卻突然叫住他。

她說:“信王殿下。”

信王駐足站定後,回頭朝她看了過來。

“那兩個失蹤了好些時日的侍衛,不止還有機會回來嗎?”謝靈瑜直勾勾看著他,她說:“我想給他們家人一個交代。”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謝靈瑜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信王聽到這番話,竟微微一笑,隨後他翹起嘴角,輕聲說道:“忠於職守,乃是護衛本職。至於旁的,阿瑜不必過分介懷。”

謝靈瑜在聽到這句話殘忍到接近於無恥的話,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望著對方。

但是信王並未立即離開,隨後他輕聲說:“或許你可以派人去亂葬崗瞧瞧。”

此話說完之後,信王便徹底轉身離開。

謝靈瑜望著他的背影,明明此時已到了春日,冬日裏的嚴寒早已經消融,可是她卻感覺自己依舊如同在冰窖內一般。

顯然謝陵全然沒有把兩條人命當回事。

他說忠於職守,乃是那兩個護衛的本職,所以即便身死,也沒什麽可說的。

或許在信王看來,他主動斷送了一個左羽林衛中郎將武元敬,可要比那兩個無名小卒護衛要重要的多。

連武元敬之死,他都不怪罪謝靈瑜。

謝靈瑜又有什麽資格,跟他追究兩個護衛之死呢。

況且最後他還主動那兩個護衛的屍首所在,在謝陵看來,這一定是對於她的拉攏和交好吧,人雖然是他殺了,但是這屍體還回來,這應該是一個人情吧。

謝靈瑜想到這裏時,突然笑了起來。

她身體不住的顫抖著,越笑越大聲,隨後她擡頭望向周圍,近處的亭臺樓閣,遠處鱗次櫛比的巍峨宮殿,這個世間最為尊貴的地方,究竟養育出了一群怎樣的怪物。

笑到最後時,謝靈瑜眼角突然掉下一滴淚。

這滴淚幹凈而晶瑩,如水般剔透。

*

待謝靈瑜回到王府之後,即刻換了一身幹凈而利落的男裝,隨後她立馬讓人將賀蘭放傳喚了過來。

待賀蘭放來了之後,謝靈瑜也不耽擱,直接說道:“點一隊人馬,即刻跟我前往亂葬崗。”

“亂葬崗?”賀蘭放一聽,趕緊說道:“這等汙糟晦氣之地,殿下豈能輕易涉足。殿下有何事要辦,交代給屬下便是。”

謝靈瑜聽到他這麽說,一時間,竟是生出了無言以對的羞愧感。

許久,她輕聲說:“我得去親自去接他們回來。”

他們?

賀蘭放又是一頭霧水,顯然他一時間並不知殿下口中所說的他們是誰。

可是當看到謝靈瑜臉上悲痛的神色時,賀蘭放突然意識道,謝靈瑜口中所說的他們是誰,便是先前因為追蹤何道存而失蹤的兩個王府護衛。

雖然這段時間,賀蘭放一直未曾放棄尋找這兩人的蹤跡。

但卻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今想明白之後,再聯想到亂葬崗這幾個字,賀蘭放便瞬間明白這兩人的下場。

只怕早已是身歸黃土。

雖如此,賀蘭放卻還是忍著悲痛,想要繼續勸說,可是不等他開口,謝靈瑜已經再次開口吩咐道:“去準備吧,我們即刻前往。”

看著殿下這般堅定的目光,賀蘭放知道,自己只怕是勸不住殿下的。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隨後他便轉身前去準備。

不到一刻鐘,護衛們便已經整裝待發。

賀蘭放甚至特地讓人準備馬車,是為了以防找到屍身後,能讓兩位兄弟乘馬而歸,甚至他還讓人帶上了麻布。

他雖是武將,但素來心思縝密又細心。

謝靈瑜翻身上了逐羽的馬背之後,雙腿輕輕夾緊馬腹,隨後逐羽開始加速往前奔跑,身後一隊護衛騎馬緊緊跟上。

就這樣一行人,穿過坊市街道,直奔著亂葬崗而去。

亂葬崗。

顧名思義,便是死後沒有銀錢下葬的人,屍身隨意被丟棄的地方。

雖然謝靈瑜心底對於這個地方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當她真正到了地方時,還是被迎面而來的那種說不出是什麽的氣味,弄得幾欲作嘔。

但是謝靈瑜卻還是強忍著,絲毫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端倪。、

誰知她忍住了,反而有人卻沒有忍住。

隨她而來的護衛之中,竟也有人受不住這樣的氣味,直接嘔吐了出來。

此時謝靈瑜已經下了馬,這裏並不適合馬進入,所以謝靈瑜便將逐羽留在了外面,其他護衛亦是如此。

他們一行人徒步走到這裏,望著眼前這一片巨大而空曠之地,依舊還是被震驚了。

亂葬崗最初的由來,估計已經沒人記得了。

但是之後之所以漸漸形成這般模樣,大概是因為沒錢下葬的人家,都知道有這樣一片地方,於是便將屍身擡過來埋在此處。

一開始尚且還有人用木板,請識字之人寫上逝者姓名。

也算是一個墳頭了。

但是白事本就是晦氣事兒,請人寫墓碑也要花銀錢,後來便有人家只是一口薄棺材,草草下葬,上面疊了幾塊磚頭或是弄些旁的記號,也算是讓後人有個去處尋尋。

再窮的揭不開鍋的那種,便是一個草席卷起屍身,找一塊空地埋了下去。

有些挖墳的人收了一丁點銀錢,自然也不怎麽講究,墳坑挖的極其淺,幾場大雨一沖刷,竟將土裏埋著的屍身給沖了出來。

至於最慘的,自然便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乞兒。

死了之後,別說是草席裹身了,只怕連自己身上穿著那一層布,都要被人脫了下去,隨後屍身被官府草草扔到亂葬崗,用一層薄土覆蓋在身上,也就算是死後重歸黃土了。

謝靈瑜聽到眼前之人,絮絮叨叨跟自己說著這麽多,竟楞在原地。

這人說完時,撲通跪在地上:“貴人,小的乃是附近義莊的守夜人,先前只是瞧著您帶著這麽一隊人浩浩蕩蕩的過來,實在心頭好奇,所以這才悄悄到了跟前偷看的。”

原來謝靈瑜他們一行人,到了亂葬崗之後,發現這地方實在是大。

甚至他們連那兩個護衛的屍身被埋在何處都不知道,難不成還真要將這個亂葬崗一寸寸翻過來不成。

結果謝靈瑜也正在發愁的時候,護衛們居然在附近發現一個鬼鬼祟祟之人。

此人被抓過來之後,瞧著這一行人,即便再沒腦子,也知道定然是長安來的不好相與的貴人。

特別是眼前這位過分好看的小娘子。

雖然小娘子穿著一身男裝,但是守夜人也並不眼瞎,還是認出她乃是個絕色小娘子。

不過相較於那些虎視眈眈的護衛,反倒是這位矜貴的小娘子,竟格外的好說話,也沒有責打他,竟是溫和的讓他介紹一下眼前這片亂葬崗。

於是便有了方才的那些話。

“看起來你對這片亂葬崗,應該是格外熟悉的,”謝靈瑜溫和的低頭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人。

守夜人趕緊點頭:“自是熟悉的很,小人在此處已有二十年。”

“所以這裏何處何時,新埋了屍體,你應該也是一清二楚吧,”謝靈瑜瞧著依舊還是一副溫和的模樣。

守夜人擡起頭,正要沖著她討好的笑一下。

可誰知謝靈瑜卻突然冷下臉:“說,我們要找的那兩個人被埋在何處。”

在謝靈瑜冷聲開口的同時,賀蘭放腰間所挎著的長刀,也陡然出鞘,雪亮刀片在守夜人眼前一晃而過,隨後搭在了他的脖頸上。

守夜人哪能想到,先前還和顏悅色的小娘子,說翻臉就翻臉。

他哆哆嗦嗦的還想要狡辯。

可是謝靈瑜卻伸手指著他腰間,說道:“將他腰間佩戴的香囊,解下來給我。”

一個護衛上前,直接伸手將守夜人腰間所佩戴的香囊扯了下來,隨後護衛呈到謝靈瑜面前,她伸手拿起手裏的香囊。

“這個香囊做工精細,用料也頗為考究,顯然並不是你本來所有的。”

謝靈瑜打量了一番香囊之後,這才又朝著守夜人看去。

這時候守夜人哪還敢有半分僥幸,這樣的貴人便是當場殺了他,只怕也無人敢替他喊一句冤。

守夜人這下開始一個勁的磕頭求饒:“貴人饒命,饒命吶,是小人豬油蒙了心,瞧著那兩人身上有些好東西,便一時起了貪念,將他們身上的東西,都拿了去。”

他還不忘給自己辯解:“我還以為他們是被仇殺之後,隨意丟在此處的無主之人。”

謝靈瑜冷漠望著他,而一旁的護衛早已經氣憤不已。

顯然這人連逝者之物都盜取,實在是可惡。

賀蘭放握著手裏的刀,冷聲道:“殿下,該如何處置此人?”

“除了香囊之外,你還拿了什麽?”謝靈瑜問道。

守夜人趕緊如實說道:“他們身上還有些銀錢,我也拿走了,其餘旁的我便再未碰了。”

“你不是說連乞丐的衣裳都要被剝了去,”謝靈瑜似乎不太相信。

守夜人趕緊解釋說道:“那兩人身上的衣裳都壞了,而且沾染了不少血,這等不祥衣裳我也是不能要的。”

這句話顯然也是觸怒了賀蘭放,他握著的長刀,猛然朝著守夜人的脖子皮膚更近了幾分。

疼的守夜人哎喲喊叫出聲。

謝靈瑜話也問得差不多,直接說道:“好了,你帶我們過去吧。”

隨後守夜人小心翼翼從地上站了起來,在前頭帶路,隨後一行人跟在他身後,待走到一處看起來是空地的地方時,他指了指地面說道:“就是這裏。”

謝靈瑜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塊空地,表面一層乃是新翻出來的泥土。

隨後護衛便用自己腰間所佩的長刀作為工具,開始掘開表面的泥土,或許是因為這個守夜人之前翻過一次,沒過多久,眾人便瞧見混在泥土裏的一片衣角。

待兩個護衛屍身全都被挖掘出來之後,謝靈瑜看著眼前的屍身,一言不發。

“武霄、段良嗣。”

謝靈瑜看了許久,終於才低聲開口。

“對不起,這麽久才將你們找回來,你們應該等了很久吧,”她輕聲說道。

此刻夕陽西下,赤紅色的晚霞將天際染成一片血紅,殘陽如血,亦如在場所有人此刻心頭的悲憤那樣刺骨。

“我帶你們回家。”

直到許久,謝靈瑜微帶著哽咽,說出這句話。

隨後賀蘭放上前,以白布覆在他們的屍身上,隨後護衛將他們帶了回去。

而當謝靈瑜再次翻身上馬時,謝靈瑜迎著即將消失在天際的夕陽,朝著長安緩緩而去,這次她腦海中一個念頭,越發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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