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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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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安善坊位於長安南市, 多是平民百姓所居住之地,而這裏更是因為歷史原因,聚集了不少軍護, 而當坊內突然出現一行陌生的隊伍時, 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

一行高頭大馬行走在街道上, 氣勢恢宏而又威風。

只是往坊市裏繼續走, 一直走到一處巷口處,一旁的賀蘭放低聲說道:“殿下, 正是此處。”

先前兩名護衛失蹤的時候,賀蘭放便親自來到兩人家中。

只是如今是護送兩人的遺體回來, 這個中滋味自是不同的。

待眾人齊齊下馬之後, 隨後便有護衛走到馬車後面, 將擔架從裏面擡了出來, 上面蒙著白布, 雖然被蓋的整整齊齊, 但是從白布之下依稀能看出是人。

直到眾人將擔架擡著巷口入內, 因為周圍房屋的擴建, 巷弄顯得蜿蜒曲折。

待走到深處時, 倒是有一片開闊地,而附近也是好幾處聚集在一起的民居。

這裏也正是幾處軍戶人家的住處所在, 此刻因為外面的動靜,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探出頭。

待擔架被安置在空地時, 謝靈瑜便讓人去請這兩個護衛的家人。

很快, 便有兩處民房被敲響了門,隨後有人從裏面匆匆出門, 趕了過來。

“二郎,我的二郎啊, ”遠遠便聽著幾處哭喊聲響起,緊接著便有幾個人跑了過來,自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瞧著應該是一家人。

此時白布上已經被掀開了一塊,這些人瞧見了其中一張臉,登時全都撲上去號啕痛哭。

“殿下,這是段良嗣的家人。”

賀蘭放又在她耳畔低聲說了一句。

謝靈瑜瞧著他們撲在段良嗣遺體周圍,便也明白了。

而相較於圍在段良嗣遺體周圍痛哭著的段家人,另外一邊放著的擔架旁邊空落落,並無一人,謝靈瑜忍不住問道:“武霄的家人呢?”

賀蘭放本要回答,可就在此時,一道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響起:“阿兄。”

隨後一個拎著提籃的少女,從遠處飛奔而來,待她走到近處,低頭看著擔架上一張熟悉卻慘白到沒有一絲絲血色的面孔,手裏的提籃掉落,裏面裝著的果蔬滾落的到處都是。

“阿兄,”隨後少女撲在武霄的遺體上,唉聲痛苦。

謝靈瑜這會兒也察覺到不對勁,她低聲問道:“武霄家中沒有旁人了嗎?”

“武霄家中父母早已經去世,他父親乃是軍戶出身,因而他才能夠入了王府,而他家中如今也餘下這麽一個小娘子,先前我來過的時候,便托了周圍鄰居好生照顧她。”

賀蘭放上一次親自來過一趟,所以對於兩人家中的情況也是一清二楚。

謝靈瑜瞧著眼前的少女,心底浮現起說不出的憐惜。

特別是少女俯趴著的時候,竟讓她忍不住想起當年阿耶被刺殺時,她也是這般趴在阿耶的床榻邊,拽著他的衣袖,哀哀痛哭。

可是不管她的哭聲多麽的悲痛,卻都無法阻止阿耶最後閉上了眼睛。

謝靈瑜走過去,彎腰蹲在她身側,拿出她手裏的絹帕,遞給了眼前的小娘子。

此時小娘子依舊還在痛哭,但也還是擡起頭,朝著她輕聲說道:“謝謝郎君。”

謝靈瑜一身男裝打扮,乍一看確實像個俊秀的小郎君。

只是下一秒,待對方擦幹眼淚的時候,突然朝她看了過來,低聲說道:“您是永寧王殿下?”

或許是她這回眼淚擦幹了,看清楚了謝靈瑜的臉。

這才發現眼前這位穿著男裝的,其實是個小娘子。

帶著這麽多人,到了此處而來又穿著男裝的小娘子,除了謝靈瑜之外,還真是想不出其他人了。

原本趴在武霄屍身上的小娘子,登時沖著謝靈瑜跪了下去。

“求殿下為我阿兄做主。”

顯然武家小娘子竟也猜測到了自己的兄長之死,絕非是意外,只怕乃是被人所害。

原本另外一邊還在哭嚎的段家人,見此情形之後,也紛紛跪了下來:“求殿下做主啊。”

“諸位,他們二人皆是因我而死,如今未能抓到兇手,乃是本王愧對你們。”

謝靈瑜這一刻竟有些不敢直視他們。

因為她一直都知道兇手是誰,只不過她現在並不能直接將兇手繩之以法。

“但本王跟你們保證,他們二人絕不會白白送命,有朝一日罪魁禍首必會被以王法審判之,”謝靈瑜一字一句,鄭重說道。

少女絕美而秀麗的臉龐,此刻堅定而冷凝。

瞬間,原本跪著的人又是哭作了一團,顯然是欣慰謝靈瑜的話,或許也是期望著未來當真會有那麽一日吧。

謝靈瑜親自將他們二人的屍身送回來,對於他們家人來說,本就是莫大的安慰。

畢竟她這般身份如此做,實在是紆尊降貴。

只是謝靈瑜也並不能在此處久留,她便安排其他護衛留下。

畢竟逝去之人的身後事還要操辦起來,段家人丁齊全倒也還好,武家只剩下這麽一個小娘子了。

自是處處需要旁人幫助了,銀錢上反倒是成了最小的問題。

先前他們二人失蹤時,賀蘭放便親自過來送了一筆不菲的銀錢。

如今確認他們已經身亡,謝靈瑜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們的家人。

“若家中有事,只管派人到永寧王府中說一聲,本王必會竭盡全力,”謝靈瑜知道自己這句話有多重,但卻還是毫不猶豫的說了出來。

士為知己者死,他們雖是護衛,卻也是因她的一道命令而丟了性命。

段家人為首的乃是一位頭發皆白的老者,他顫顫巍巍說道:“殿下此話實乃是折煞了我等,二郎乃是殿下的護衛,保護殿下乃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說話的老者乃是段良嗣的阿祖,早年也是上過戰場的軍戶,是以他對於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倒是好過旁的家人。

只是謝靈瑜聽到這番話,心頭卻格外難受。

明明是他失去了家人,如今反倒是讓這樣一個老人家來安慰自己。

謝靈瑜強忍著眼角酸澀之意,輕輕擡手,沖著老人家行了一禮,隨後她轉身便欲離開。

“殿下,”突然身後一道帶著嘶啞的聲音喊住她,顯然是武家那位小娘子。

謝靈瑜轉頭看向她,就見武家小娘子又是撲通便跪了下來,朗聲道:“如今我便有一件事,想要求殿下成全。”

見她有請求,謝靈瑜自然沒有不準的,立即說道:“你說。”

“殿下方才說,有朝一日定然會抓到兇手,所以我想跟在殿下身邊,”武家小娘子擡頭望著謝靈瑜,即便她眼眸中的淚珠尚且擦幹,可是她臉上的神色卻無比堅決:“我想親手抓住兇手。”

謝靈瑜聞言,並未立即出聲反對。

對她而言,當然是不想將這個武家小娘子牽扯進來的,畢竟對方不過是個閨閣女子,有些事情還不如知道的好。

況且如今武家只剩下這麽一個小娘子,謝靈瑜更是不希望她出事。

“我知道你為你阿兄報仇心切,但是,”謝靈瑜斟酌著想要怎麽委婉拒絕她。

可是謝靈瑜還未說完,對面的武家小娘子突然仰起頭,看著謝靈瑜說道:“殿下,我想跟在您身邊,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個緣由。”

謝靈瑜望著她,耐心的等待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也像阿兄那般,跟在殿下您的身邊,保護你。”

武家小娘子看著謝靈瑜,再次說出讓人意外的話。

謝靈瑜震驚的望著她,倒是有些不敢置信般的呢喃道:“保護我?”

就在此時,武家小娘子竟突然站了起來,她一個閃身竟直接靠近站在離她最近的護衛身上,隨後她擡手居然抽出了對方腰間所佩長刀。

雪亮長刀出鞘,寒光畢現。

賀蘭放第一反應便是,立馬擋在謝靈瑜的身前。

但是武家小娘子並未上前,反而是揮舞著長刀,竟是一套幹凈又利落的刀法,她身上明明穿著的是並不適合舞刀弄槍的襦裙,可是她靈動而修長的身姿揮舞著長刀時,反而並未被襦裙所束縛。

這一刻所有人的視線,都盯在武家小娘子的身上。

待她一套刀法結束之後,便重新看向謝靈瑜說道:“殿下,我自幼便與阿兄一道習武,只是我乃是女子之身,比不上阿兄那般,能夠入行伍。如今阿兄身故,我想要跟在殿下身邊,親手抓到殺害他的兇手,親手為阿兄報仇。”

誰說女子不如兒郎,武家小娘子打小便不信這個邪。

只是她本也以為,自己這般勤學苦練的功夫,也不過會一如既往被束之高閣。

畢竟當年阿耶去世時,最大的願望便是她能嫁個好人家。

這幾年一直都是阿兄照顧她,他將自己俸祿銀錢都攢了下來,說是要給她置辦一份厚厚的嫁妝,這樣到了她出嫁那日,嫁妝擡出門,無人敢會覺得她沒了爺娘,便是活的猶如草芥般。

即便沒了爺娘,她也是被阿兄捧在手心裏長大的。

為此,阿兄甚至顧不上自己的婚事,一心只想要照顧她。

可是待她這般好的阿兄,如今竟與她陰陽兩隔。

所以對她而言,如今活下去唯一的願望,便只有一個了。

為她的阿兄報仇。

謝靈瑜知道自己本該拒絕她,可是當看到對方眼底那熊熊燃燒著猶如烈焰般的眸光,突然她想到了自己。

自己重活一世之後,最想要做的,不也是覆仇。

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阻礙旁人的覆仇呢。

於是她望著對方,輕聲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對面的武家小娘子,在聽到這話時,似乎也意識到了謝靈瑜的意思,當即揚唇笑了起來:“我叫武憂。”

*

待謝靈瑜返回王府時,夜幕已然降臨,行至王府門口時,遠遠便瞧見門口掛著的宮燈灑落著的昏黃燈光,還有站在黃暈之下的那道修長身影。

原本心頭格外失落的謝靈瑜,卻在這一刻驀然升起一股暖流。

待馬走到那道身影近處時,謝靈瑜勒住韁繩。

她偏頭看著站在府門臺階旁邊的蕭晏行,突然她朝著他伸手而去。

蕭晏行沒有一絲猶豫的,直接抓到她的手掌,隨後謝靈瑜借著他手掌的支撐,直接縱身而下,飛撲到他懷中。

連蕭晏行都沒想到,謝靈瑜會在府門口便這般大膽。

至於此刻跟在謝靈瑜身後的護衛,倒是紛紛擡頭,似乎今夜的夜像都突然有些奇怪了。

“今夜陪我飲幾杯吧,”謝靈瑜突然說道。

蕭晏行知她定是心中郁結煩悶,才會如此這般,自然是沒有疑義的。

只是這一通酒喝的,並不算如何暢快。

謝靈瑜即便給自己倒酒,可是卻總覺得心頭好像始終堵著沈悶而又厚實的一塊,不管她怎麽屏蔽自己心底和腦海中的情緒,心口堵著的地方始終不曾消散半分。

“酒入愁腸愁更愁,”謝靈瑜雙眼惺忪的盯著眼前酒杯。

蕭晏行終於還是擡手,將她手中酒杯拿走:“今夜到底為止。”

即便要借酒澆愁,也應該停止了。

謝靈瑜聽到這話之後,登時嘟著嘴:“掃興。”

“殿下是因為那兩位身死的護衛傷懷,”蕭晏行盯著她,輕聲說道:“可是該背負這些罪責的不是殿下,而是我。”

可是他話音剛落,原本坐在矮桌對面的謝靈瑜,突然翻身跪坐起來,她擡起一根手指,抵住蕭晏行的嘴唇。

忽然屋外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原本輕淡的聲音伴隨著時間,一點點變得磅礴。

謝靈瑜突然起身,來到窗戶旁邊,隨後她推開窗。

一陣雨滴伴隨著風,撲面而來,落得她滿頭滿臉都是。

蕭晏行見狀,趕緊走了過去,直接將窗戶關上,生怕雨水會再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下一秒,原本面頰酡紅,雙眼迷蒙的少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直接將蕭晏行往門外拉去。

“阿瑜,要去哪裏?”蕭晏行問道。

可是謝靈瑜卻避而不答。

直到謝靈瑜將他拉到了屋外的廊廡下,此時雨水已呈滂沱之勢從天而落,謝靈瑜松開拉著他的手,徑直往前走了好幾步,伸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雨水。

冰冷水珠落在手心裏時,有種清涼入骨的感覺。

原本連酒水都未能散去半分的心頭郁結,此刻竟有些松動了。

此刻謝靈瑜望著夜色之中被庭院中燈光照著的雨幕,密密斜織,瞬間,她竟什麽也不顧般的沖進了大雨裏,隨後她張開雙手,任由雨水落在她的全身。

不過轉瞬,謝靈瑜被束著的烏黑長發被打濕了,身上男裝長袍更是落滿了雨水。

她動作之快,便是連蕭晏行這般身手,都未能及時攔住她。

蕭晏行自然也不會任由她這般胡鬧,下一秒,他也步入大雨之中,準備將謝靈瑜帶回房中。

可是他剛觸碰到她的手指,反而是謝靈瑜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輕聲說道:“你知我方才為何攔住你嗎?”

蕭晏行一怔,隨即想到方才在屋內時,謝靈瑜以手抵住自己的唇瓣。

顯然她是不願讓自己說那些話。

“你我何錯之有,”謝靈瑜直勾勾的望著他,聲音無比堅定道:“錯的是旁人。”

錯的是殺人者,而不是他們。

“是,錯的是旁人,”蕭晏行柔聲附和著她。

可是在他說完之後,兩人四目相對,明明大雨落在他們兩人的臉上,眼睫上,可是兩人這般直勾勾望向對方。

許久,謝靈瑜望著他,低啞著說道:“辭安。”

“阿瑜。”

他亦如此喚她。

兩人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原本有些距離的兩人,漸漸、漸漸的開始向著彼此靠近,直到謝靈瑜像是再也等不及般,雙手再次輕輕用力,將人徹底拉向了自己。

唇瓣相觸時,柔軟而又冰涼的觸感,是兩人心底同時升起的。

在這滂沱的大雨之中,愛意肆無忌憚的彌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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