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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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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你這雙拐,倒是一對趁手兵器。”聞青郢微微一笑,說道。

“那我挑斷你的腳筋,你也試試?”連無渡冷笑。

“哎,莫要說笑。”聞青郢無奈道,“你這雙腳,比之前好許多了。再噬頸幾次,便能大好,無需擔憂。”

審判司眾神看著連無渡,面色嚴肅,嚴陣以待。聞青郢上前一步,對眾神說道,“千年前,赤煌害我,嫁禍魔君,挑起神魔戰爭,對連無渡來說,也是無妄災禍。想必你們也曾聽過,連無渡頒布修魔禁令,禁止人族修魔,不許魔族濫殺無辜,在位多年,神魔相安無事,天下太平,百姓夜不閉戶。既然志同道合,何不放下神魔偏見,共同庇佑天下蒼生?”

連無渡面露不屑,卻照顧聞青郢的面子,不言不語。審判司副使杜乘風皺眉,說道,“雁來,不是我等抱有偏見。只是魔族天生嗜血,性情邪異,睚眥必報,生來就是災患,哪怕是連君,想必也無法違背本性。不過連君的確心存善意,有功在身,不應傷其性命,私以為不如將其關入天牢,定期割取罪人之血,供給於他,諸位意下如何?”

眾神連連點頭,連無渡冷哼一聲,仍是不語。聞青郢面色微怒,說道,“嗜血一事,不勞諸位費心,我自會讓他噬頸。至於關入天牢,恕我直言,絕無可能!”

眾神面面相覷,然而礙於聞青郢的武力,不敢言語。杜乘風性情耿直,正欲再辯,溫鳴澗忽然開口,“連無渡剛剛助我等殺死赤煌,過河拆橋,實為不妥!至於嗜血,諸位放心,我也願意供血於他,確保他不會失控,濫殺無辜!”

“溫狗,誰願意喝你的血?”連無渡嗤笑一聲。

“我已經賠禮道歉,你還待如何!”溫鳴澗面色漲紅。

前後兩任第一戰神發話,眾神不敢作聲,杜乘風憤然搖頭,拂袖而去。聞青郢無奈一笑,沖連無渡說道,“乘風剛正不阿,一時無法接受,你不必放在心上。待他清楚你的為人,也許能成為朋友。”

“我何必在乎他人看法?”連無渡輕蔑道。

“也是。”聞青郢哈哈一笑,隨即轉向溫鳴澗與朝雲仙子,正色道,“游歷之時,一時沖動,收了一個徒弟。哪知神法沒教多少,便被赤煌丟入鏡界,此事因我而起,是我連累於他,必須馬上進入鏡界,帶他出來。朝雲,鳴澗,抱歉,整頓神界之事,要交於你們了。”

“鏡界萬分兇險,我與你去!”溫鳴澗急道。

“不可!赤煌的死訊一旦傳出,神界必將大亂,牛鬼蛇神蠢蠢欲動,你必須坐鎮於此。我把小鳳小蛇留下,一則幫助你們,二則也防止把它們落在鏡界。”聞青郢說道,“鳴澗,你實力雖強,但心思耿直,一定要多聽朝雲的建議,提防奸人作怪。朝雲,接下來的時日,怕是要辛苦一些了。”

“無事。”朝雲仙子爽朗一笑,說道,“我千年仙齡,縱觀神界,比我年長的也寥寥無幾。神界遭此大變,身為元老,絕無理由置身事外,雁來,你放心去吧,等你回來,一定還你一個河清海晏的神界!”

“你們親手整頓的神界,怎能拱手讓人?”聞青郢笑道,“人間有句話說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們萬萬不要等我回來,也不要去鏡中找我。鏡界之大,尋人不易,若我遲遲不歸,你們也不必心急。”

“見面不過二日,又要分別?久別重逢,都沒能坐下來痛飲一番。”溫鳴澗苦澀道。

聞青郢垂眸,長嘆一聲,說道,“我也不願如此。好,雁來記下了,待我回來,定與你二人把酒言歡。”

聞青郢與二人道別,正欲踏入鏡界,連無渡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聞青郢不解,連無渡低聲道,“他們不曉得鏡界如何,只當是另一個世界。聞雁來,鏡中一切,完全相反,你真的想好了麽?”

聞青郢無奈一笑,褪下白玉鐲,塞進連無渡懷裏,說道,“放心,我會小心行事,盡力躲開另一個我。對了,還有一事相煩,鏡界之人不可現世,還望每月朔日寅時,解開鏡面鎖鏈,其餘時候,還是保持封印為好。”

連無渡默然半晌,微微點頭,松開了手。聞青郢捧起鏡子,拂開斷裂的鎖鏈,將手伸向鏡面。連無渡忽然上前一步,大聲說道,“聞雁來!收起你那無謂的悲憫,鏡中一切,皆為虛假,不必當真!”

“知曉了。”聞青郢微微一笑,指尖接觸鏡面,頓時天旋地轉,眨眼之間,鏡子當啷一聲落在地上,聞青郢已經不見了蹤影。

修覆封印不易,連無渡面色陰沈,收起鏡子,將斷裂的鎖鏈重新纏上,轉頭便走,躍出神界,直往萬魔嶺而去。

“鳴澗,我們也該行動了。”朝雲仙子望著一片狼藉的大殿,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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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聞青郢從一面鏡子中躍出,輕輕落在地上。此鏡立於桌面,與現實那面一模一樣,鏡面光滑,毫無封印,若非現實那面纏繞重重鎖鏈,只怕鏡界之人早已沖破封印,進入現實之中了。

聞青郢左顧右盼,只見此處是一個極其奢靡的房間,香煙繚繞,輕紗羅帳,環佩叮咚。角落有一帷幔,帷幔之後,隱隱有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撫琴,所奏之曲,極為撩人,直教人面紅耳赤,血脈僨張。

房間正中,橫亙一張華美的八步床,古木金漆,滿目錦繡,雕花繁覆,鏤滿花鳥祥紋。外層花罩將掩未掩,一道修長慵懶的身影正在酣睡,只見那人長相俊美,發色卻極其詭異,發根如雪,逐漸變得赤紅,發尾殷紅似血,妖冶至極。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氣,聞青郢掃視一圈,果見桌上酒具未收,醇香四溢。聞青郢暗道幸運,屏息凝神,使出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神目四下掃視,聞青郢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路疾行,飛檐走壁,過得許久,才飛出這座極大的宅院,從天而降,落到了人間。

“這鏡界之我,當真紙醉金迷。”聞青郢立於荒野之中,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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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青郢從懷中取出一張面具,扣在臉上,手指捏了個訣,風雲突變,再一睜眼,已經身處舴邦水鄉。

舴邦乃是蘇小五的故鄉,蘇小五被赤煌丟入鏡界,無所適從,極有可能來尋家人。聞青郢信步而行,走在街上,眉頭逐漸緊皺,只見舴邦房舍大都倒塌,鹹腥海水倒灌,良田盡毀,空氣中隱隱彌漫著死魚爛蝦的臭氣。路邊時有無家可歸的難民,三三兩兩,拖家帶口,餓得皮包骨頭,臉頰凹陷,瘦到脫相,凸出的眼球渾濁,溢滿絕望。

聞青郢不忍細看,加快了腳步。忽聞二胡之音,淒美悲涼,哀婉悠長,肝腸寸斷。聞青郢循聲看去,只見一名兩鬢斑白的老者,衣著襤褸,身前放一只缺口空碗,其內空空蕩蕩,一文也無,而那老者眉目低垂,沈浸於音律之中,無人欣賞,亦渾然不覺。

聞青郢微微一頓,快步走上前去,行了一禮,開口道,“多有叨擾,閣下可是陳員外?”

此人正是陳百禮陳百書兄弟二人的父親,在現實世界中,曾經廣納門客,醉心玩樂,後來陳百書為兄剝人性命,聞神畫像殺之。事發之後,陳員外痛改前非,遣散門客,聞青郢與蘇小五離開舴邦,以後的事情,便無從知曉了。只是不曾想,竟在此處遇到鏡界陳員外,而且是這副落魄模樣。

鏡界陳員外滿臉驚異,擡眼看向聞青郢,見聞青郢衣著素凈,戴著面具,與此地格格不入,忍不住莞爾,微笑道,“有生之年,竟能再聽人叫我一聲員外,心情激動,先生莫怪。我早已不是員外,恕老朽眼拙,先生莫非是多年之前,在下的哪位門客?”

聞青郢頷首,問道,“敢問此間發生何事?”

“你若問舴邦,那便是七日前天災突降,山崩海嘯,日月無光。你此刻所見,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許多人家搭起棚戶,有了安身之處,只是大家忙於重建家園,老朽的二胡,可就沒人聽咯。”陳員外搖頭笑道,“若你問的,是老朽呢,那便是老朽不才,養了一雙兒子。次子百書心性尚佳,樂善好施,憐憫生靈,然而長子百禮,卻不知怎的,一肚子壞水,滿心算計,娶的婆娘,也不是善茬。我本想將家業盡數交於百書,誰料天有不測風雲,約莫半年之前,百書夫妻毫無征兆,白日暴斃,生死由天,這就是天意!百禮掌家,立即將我趕出家門,我自幼家境甚好,從未經歷風刀霜劍,本想一死了之,不料這上天,偏偏要我活著受苦受難!如今討個二胡,沿街賣藝,沈迷其中,倒也漸漸寬心,不分甘苦。只盼哪天,老天開眼,快把我收了去,老朽便感恩戴德,叩謝上蒼了!”

聞青郢默默聽著,長嘆一聲,心情覆雜。鏡界之事,果真完全相反,現實中的陳百書偏執瘋狂,視人命如草芥,鏡界陳百書卻樂善好施,憐憫生靈。現實陳百禮雖然身體羸弱,但卻頗有風骨,淡泊名利,不曾想鏡界陳百禮,竟如此蛇蠍心腸,狠心將生父趕出家門。

倒是陳員外,不好不壞,性格平庸,在鏡界之中,竟沒有大變。

聞青郢收斂心思,安慰了陳員外幾句,話頭一轉,開口問道,“敢問員外,是否聽過一戶蘇姓人家?應是一位寡母,帶著五個孩兒,最幼那個,還未束發,如今正是舞勺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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