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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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枯燥的時間過得同樣很快。

一天天上學下學,還沒品嘗出今天的雪糕味道,已然又過去一學期。

新學期一開始,學校就發出了過一陣要百日誓師的通知。

周新睡眼惺忪,勉強睜開眼看見徐懷辛站在講臺上慷慨激昂。

或許確實是近朱者赤,跟杜明卓待久了,徐老師也變成廢話簍子了。

現在相似度那麽高,估計是好事將近了?

周新下了課去廁所洗了把臉清醒清醒,熟練地一拐彎,去了李與書班級。

後門口坐著的男生已經熟知周新來此的緣由,想也沒想張嘴就喊:“李與書你朋友找你!”

周新遞給他一塊糖:“謝謝,麻煩了。”

男生不在意地擺擺手,“小事。”

周新站在門口看過去,李與書合上書,和同桌頭挨頭說了句什麽,兩人一同轉頭朝她看過來,周新小幅度揮揮手。

李與書卻已經沒看了,從同桌讓出的空裏出來。

李與書面上掛著微笑:“怎麽了?”

周新:“過幾天百日誓師你知道不?剛剛徐……”

李與書打斷她:“我知道。”

“噢噢,”周新笑兩聲,又側側身子給人讓出空進出,“咱去樓道說話吧,這來回人多,擋道了。”

李與書笑道:“趕緊說完就好了。”

周新:“你急著回去?”

李與書嗯一聲:“我要回去看書。”

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太冷漠,她頓了頓,又道:“正好到緊要情節,很想看。”

周新神情恍惚,還是笑道:“也沒啥事,你回去吧。”

李與書抿抿唇,微笑著跟她說:“沒事別來找我了,再見。”

周新沒有機會跟她說再見,因為李與書已經走了。

周新嘆口氣,回班了。

這種情況倒也不是第一回了,只不過這次更奇怪點。

從上學期開始,李與書就時冷時熱陰晴不定的,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

周新被搞得很累,但怎麽也舍不下十幾年的感情。

如果向李與書詢問,僅僅是得到“我沒事”的答案。

周新推開班級後門,費途瞧見她,喊道:“周新,又找李與書去了?”

“誒,你倆終於也沒話聊了,還沒上課就回來了。哦對,上學期好像就沒話聊了是吧?哈哈哈哈。”

陳留見她神色不對,捂住費途的嘴。

“費途忽然想喝水,”陳留隨便解釋一下,然後問:“你不舒服嗎?”

費途“唔唔”表示抗議,實則沒用力掙脫,也是看出不對勁了。

周新笑著搖頭,“沒事,我也想喝水了。”

——

大概沒有不會爆發的矛盾。

趕在百日誓師前一天,周新和李與書的矛盾爆發了。

晚自習之前,周新去找李與書去操場上溜達,消消食。

李與書沈默地跟著她到了操場,繞著圈遠離踢球的一群高一生,周新直接開口:“你怎麽了?”

“別說沒事,李與書。”

李與書停住腳步,露出一個微笑。

周新有些崩潰,她叫道:“你別笑行嗎!”

笑容僵住,李與書如她所願收住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連笑的自由都沒有嗎?”

周新這是才恍然發現自己說了什麽,她抿抿唇,低聲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太好。”

李與書:“心情不好的話,改天再聊吧,我先回去了。”

周新拉住她,“不,就現在。”

“我一秒鐘都忍不了,你到底怎麽了?大半年了,我跟你一起玩快難受死了。”

話一出口,周新發覺自己說得不好聽,開口準備重新說。

但已經晚了。

李與書撇開她,冷冷道:“那你就別和我一起。”

“難受還跟我在一起玩那麽久,你是受虐狂嗎?我一早和你說過,少來找我。”

周新徹底不管說的什麽話了。

她咬著牙一抖,兩眼死死睜著,生怕一眨就掉出眼淚。

“李與書你想幹嘛?是你忽然不跟我說話的,不管說什麽怪話都用那幅討人厭的表情,戴面具一樣,到底在騙誰?騙別人騙我還是騙你自己?一學會走路我就跟你和蔣有琦在一起……”

“別提蔣有琦!”李與書壓著聲音,情緒卻踩實了每一個字。

電光火石之間,周新好像抓住什麽。

一不經意,又忘了是抓住什麽。

她費解地看著李與書:“跟蔣有琦有關系?”

李與書擡頭跟她對視,眼眶紅著,又面無表情。

“是,跟她有關系。”

“周新,我現在問你,你跟誰是朋友?”

“……”

周新難以理解,“咱們三個是朋友啊。”

李與書:“我在問你,你跟誰?”

“蔣有琦走了一年,但她好像從來沒離開過,你嘴裏時時刻刻念叨她、我媽會在我耳朵旁邊說你跟她才是朋友。”

“去辦公室聽到以前的老師說到過去,也是奇怪蔣有琦怎麽會跟我玩到一起去,還有費途,偶爾跟他說上幾句話,也會有蔣有琦的名字。”

“周新,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兩個的友誼她卻無處不在?”

周新:“她當然會在,因為本來就是咱們三個的友誼,咱們一起長大,一起掏鳥窩,一起學騎自行車,一起上學。”

李與書等她說完,輕笑一聲:“可現在只有我們,她不會回來了。”

“周新,你要一直活在過去嗎?”

周新抿抿唇,放棄掙紮,轉而試圖和李與書說清楚其實她也沒想蔣有琦,只是像說口頭禪一樣提到,以後會改。

還沒開口,李與書也放棄掙紮了。

她說:“不然就這樣吧,你我都先冷靜一下。”

實際上周新是有點想笑的,因為李與書這話說得像是小情侶冷戰期的喊話。

笑意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抽泣,周新連忙吸口氣,李與書疲憊地看她一眼:“我先走了,再見。”

周新沒有勇氣再攔住她瘋狂傾訴自己的真實想法,只能訕訕道:“再見。”

回顧十幾年的人生經歷,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站在原地目送李與書離開。

李與書是個很穩重的人,和周新的穩重是完全不同的。

周新的穩重出於不在意,出於她一潭死水的內心,她沒有面對生活的欲望,不過現在不同了,蔣有琦的離開、李與書忽然的冷漠像一根針狠狠紮進去,心臟會本能地發出反應。

所以,周新不太穩重了。

而李與書的穩重則源於她本人極佳的情緒控制能力,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的沈穩。

硬要拿來對比的話,大概是同樣面對世界末日,周新會想‘哦,大不了死一死了,無所謂了。’

而李與書是‘世界末日的到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必然的,接下來的話……’

從沈穩這點扯開,周新接連目送兩位摯友離去,真的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苦澀。

童年時目送親媽提著大包小包離開,少年時目送兩位好友離開自己,再往後呢?

孤身一人的周新會逐漸學會接受現實。

比如現在。

她已然慢慢接受了母親對她的謊言,接受了她一去不回的現實。

等等,所以這跟費途有什麽關系?

——‘還有費途,偶爾跟他說上幾句話,也會有蔣有琦的名字。’

為什麽不提原白陽,為什麽不提陳留,偏偏是費途呢?

所以,有什麽關系嗎?

——

前幾天和李與書的齟齬,盡管周新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或多或少還是心虛的,說到底也是因為她自己對待朋友的方式出了問題,回過神腦子一清醒,頓時不敢再提這事。

再加上說好各自冷靜一下,於是她這幾天都是繞著對方走,接水也是獨來獨往。

“誒,你還記得咱們高二時候那個蔣有琦嗎?”

“蔣有琦?當然記得啊,她當時跟誰都交朋友,沒有說不上話的。”

“她回來了!”

“回咱們鄔青?我天,她不是去城裏了嗎?好端端回來幹嘛?”

周新站在兩人後面排隊,像是被天降閃電劈了一下。

“說來話長,她家裏出了事,又轉回來了,成績現在很差,咱們一中不要她,她跑去二中對面的青陽了。”

周新呼吸紊亂地插進去:“孟嘉禮,你剛剛是說蔣有琦?”

孟嘉禮回過頭,驚訝地看著她。

周新意識到不對,垂眸抿抿唇:“不好意思,我剛剛聽見了。”

孟嘉禮搖搖頭,在樓道這種公共場合說八卦,本來她就沒把這事當秘密。

“沒事,而且蔣有琦回來這事大家都知道……老天爺,你不會不知道吧?”

周新沒說話,略有些難堪地別過頭去。

孟嘉禮和同伴對視一眼,試探道:“蔣有琦確實回來了。”

周新扭回頭,迫切地看著她:“為什麽?”

孟嘉禮無奈地嘆口氣,“這事真是說來話長,咱們到一邊去,別擋到別人接水。”

“……”

‘我先聲明我也只是聽說的哈,不知道真假,但八九不離十吧。’

‘思姨——就是蔣有琦她媽媽,之前和城裏一個幹廚師的叔叔二婚,騰出來手就把蔣有琦接到城裏上學。’

周新腦袋裏不斷回響孟嘉禮的話,果斷地從校園後面圍墻跳出去。

‘本來吧一切都好,蔣有琦跟後爸相處也不錯,誰知道後來……’

可能是過於慌亂,周新行雲流水跳下圍墻的動作打了顫,一個趔粗差點頭栽地上。

她顧不得拍拍身上的灰,發了狂似的往青陽中學跑。

像是後面有野狗追著,晚一點就會粉身碎骨一樣。

‘唉,思姨也真是命運多舛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孟嘉禮成熟得不像高三的孩子,頗有些曉知世事滄桑的故事感。

周新繼續往前跑著。

青陽離一中其實不遠,拐三個紅綠燈,再穿過鄔青最大的市場。

至少比周新回老家近多了。

她大跑到路口,看著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車,忽然想起來她完全可以攔個車過去。

周新終於冷靜了幾分。

‘後來她後爸幹廚師的那家飯店後廚起火,把人燒死在裏面了。’

周新攔到了一個大叔,帶著她橫沖直撞來到了青陽門口。

給錢時,只說順路,不好意思要學生的錢。

周新擡頭仰望青陽的校門。

想起孟嘉禮嘆的那口長氣。

‘連帶著……’

‘過去幫忙的思姨,聽說兩個人死之前互相保護著,還上了新聞,但我估計多少有點誇大其詞在裏面,都被燒成焦炭了還能看出什麽?’

周新正猶豫怎麽混進青陽,餘光裏忽然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蔣有琦。

周新側身看過去,對方正和朋友聊天,手裏拿著原味的冰淇淋,蔣有琦一擡眼也看到了她。

周新還沒做出表情,蔣有琦先一步打發走了同伴,沖她走過來。

“好久不見,周大學霸。”

她揚起一抹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笑。

周新甚至不能把她和往日那個大大咧咧的少女對上號。

蔣有琦過去很愛笑,高挺的鼻梁上方總安放著一雙笑瞇起的眼睛,個子高挑,舉手投足帶著一股隨性,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和她關系很好,包括周新。

現在的她仍然同一個長相,只是更高了些,更瘦了些,五官鋒利,雖然在笑著卻怎麽也找不回當初的樣子。

以及她對她的稱呼。

蔣有琦以前從來不會叫她“大學霸”,她說這樣叫怎麽都聽著很嘲諷,像是幹群架前一秒的放狠話環節。

周新反而徹底冷靜下來了。

她高二和蔣有琦一樣高,現在過去一年,兩個人都長了個頭,看著也差不多,不過還是要比蔣有琦矮上一點。

蔣有琦見她沈默盯著自己,挑起眉道:“怎麽來青陽了?一中的學霸屈尊降貴,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周新表情平和,好像從來沒聽見蔣有琦回來這個消息。

她調整握著水杯的姿勢。

沒錯,由於太過匆忙,連空水杯都被她帶了過來。

“你沒必要說這兩個詞語,試圖讓自己和以前很像。”

周新看著她,又像在看別人。

“人都會變的,很正常的。”

不知道在說服誰,周新輕輕笑了一下,對自己莫名其妙跑過來的行為感到好笑。

蔣有琦笑意漸漸消失,更改了吊兒郎當的姿勢,挺直背站著,卻又覺得兩個手無處安放。

最後又把手插進褲兜,一副街頭二流子的混蛋樣子。

周新註意到她一瞬間的不自然,嘴角上揚的更厲害。

蔣有琦靜靜看著她,思考怎麽說才能讓這個往日的舊同學好朋友丟下臉面。

周新沒給她時間,直截了當:“好久不見,以後的路還長,你加油吧。”

明明站在青陽校門口,周新恍惚間卻聽到了一中小賣部收音機的哢哢聲。

和紙飛機滑出窗戶,栽到舊人身上的熟悉畫面。

她眼神空了一下,再次笑起來。

“不過,我是不會忘記高二三班蔣有琦的。”

周新想,

她是不會忘記那個胡亂揉著頭發哈哈笑的朝氣少女,

不會忘記那個滿臉笑意奔向遠方沖出去的蔣有琦的。

無論怎樣,沒有人會舍得忘記的。

高三一班的周新輕輕地對自己在心裏說:

“再見啦,高二三班的蔣有琦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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