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 章
著實不能說她們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
鄔青是個小鎮，四面都是山，連綿不絕，望不到頭。
有些人活了一輩子，臨老時日無幾時才發覺自己竟一步也沒出過鄔青。
後來，有人開始嘗試往外面走。
十幾年前那批青壯年是本世紀的第一個，從前不是沒有，畢竟古時也是受官府管著的，抗戰的時候也被團結過。
可鄔青太偏了，沒車的年代，人們進來不知死了多少，出去不知沒了多少。
所以那之後，沒人出去也沒人進來了。
直到十幾年前，又有人進來了。
他們騎著自行車來了。
個個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因為趕路曬得黝黑，沒吃好飯弄得瘦削，穿著稍顯破舊的墨綠衣服，露出一口樸實的白牙。
他們迎著鄔青第一縷陽光，穿過層層大山，闖進這個險些被人遺忘的小鎮子。
他們喚醒了鄔青。
老一輩是這麽說的。
鄔青的汽車是因為他們出現的，富有人家裏貴重的傳呼機也是因為他們才進入鄔青的。
因為他們喚醒了鄔青，所以鄔青的青壯年們想走出鄔青，去他們口中的城裏看看。
所以一行人呼朋引伴，聚集了三十多的青年，不顧眾人阻攔，不懼外來者口中難走的山路。
外來者苦言相勸，說山路難走得很，如若不是有自行車，他們差點折在那裏。
他們拉起灰舊的衣袖，露出長長的傷疤，引起鄔青青年一陣驚嘆。
但是，鄔青青年還是走了。
——“您說的很對，不過我們還是決定出去。”
——“我父在鄔青困了一輩子，走之前拉著我的手念叨著要出去，我想代他老人家出去看看，也為我自己。”
——“這路千難萬難，九死一生，我也得走一遭。”
留在鄔青的人到現在也能想起那群開朗豪氣的青年，嬉笑著沖他們揮手告別。
“叔叔姨母，等我們回來啊！”
到頭來，說要回來的人終究走丟了。
有人說是被城裏花花世界迷住了眼睛，看不清回鄔青的路了。
有人說是被山裏的神怪困了，尋尋覓覓也不得善果。
再往後走，隔了九年，也就是八年前，鄔青有了汽車後。
又一批人出去了。
這次大多是年輕的婦人姑娘，要麽是找丈夫要麽是找哥哥。
直到現在也沒傳回消息。
蔣有琦突然長呼一口氣。
她先看了看朝她望過來的周新，又難得尷尬地把頭低下，不知所措地撓撓頭。
周新見李與書沖著幾個人點點頭，承認他們“鄔青外面”的詢問。
然後扭頭問蔣有琦：“你怎麽了？”
蔣有琦沈默地垂著腦袋。
李與書坐在她旁邊，罕見地沒在笑，她好像知道蔣有琦怎麽了。
費途跟陳留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周新莫名有些心慌，捋了把頭發，笑道：“怎麽，今天扮演沈默潛行者？”
蔣有琦“嘶”了一聲。
周新剛要取笑她也跟蛇一樣。
“我媽傳消息回來了。”
“……”
周新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合上，神情莫辨。
空氣凝滯了好一會才開始流動，周新笑道：“恭喜你啊，蔣有琦同學。”
蔣有琦看她神色，就知道她不願相信。
向來吵鬧活潑，一驚一乍的蔣有琦，任由總是飄在頭上的劉海把眼蓋住一半。
“她要接我去城裏，我下個月應該就轉學了。”
周新笑著看她：“恭喜你啊，蔣有琦。”
蔣有琦明白了。
她不是不願相信。
周新在提醒她這是件好事，也在告訴自己——這是好事。
所以蔣有琦沒克制那份欣喜，重新活躍起來，狼吞虎咽地吃起飯。
一邊往嘴裏塞東西，一邊還不忘跟費途李與書以及周新拌嘴。
氣氛好像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
夜幕吞噬夕陽，周新揚著笑跟朋友告別。
然後在回頭看不見朋友背影的時候，慌不擇路、僅僅憑借本能一路狂奔回家。
她靈活地奔跑在生活了十七年的路上，直奔家門口。
顧不得勻口氣，“嘭”地闖進大門，書包也不放，也不像往常進門就先喊奶奶，告知自己歸家了。
她沖向了閣樓，她離家八年的媽給她留下最後記憶的地方。
周新像是魔怔了。
她掀翻所有盒子，讓物品淩亂地散在地上。
然後從櫃子齊肩處抽出一沓紙張。
她開始疊紙飛機。
一個個潔白的、俊俏的紙飛機從她手下誕生。
仿佛要淹沒整個閣樓。
閣樓只有院子裏大燈的光悠悠照進來，勉強看清紙張。
周奶奶年紀大了不愛動彈，窩在躺椅上剝著南瓜子，聽見這一溜煙的動靜，再加上這兩天鄔青的大新聞，哪裏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她慢條斯理剝完最後一粒，起身將小碗放在桌子上，從抽屜裏掏出手電筒，走著穩當的步子上樓。
她照亮閣樓。
一片亂糟糟瘋魔般的模樣呈現在眼前，周新埋在亂七八糟的雜物裏，手邊已有好幾只紙飛機展翅欲飛。
“守守，何苦呢。”
周奶奶將手電筒放在地上，緩緩蹲下去，發覺累人，幹脆坐了下去。
“你明明知道沒用的。”
“不！”周新猛然擡頭，執拗地說：“有用的，她答應我的。”
說完她又低下頭沈迷地折紙飛機。
五月天，白日裏熱得人心慌，到了晚上，風吹小鎮，壓倒一樹簌簌樹葉。
下午周奶奶開了閣樓的小窗通風，此時風刺進來，吹斜周新的頭發，整個人顯得更為偏執。
周奶奶嘆口氣，彎著腰過去關上窗戶。
“我不喜歡你爸給你取這個小名的，守守守守，到底是他守著你？還是你守著他呢？”
“是守在家人身邊，還是守在鄔青裏呢？”
“他不願意改，我也不能拿他怎麽著。”
“你爸呀，小時候最頑皮不過了，十裏八村的屬他最能瞎折騰，後來上完高中，鄔青沒大學給他上，他就在家裏幹活。後來有一天，他遇到了你媽。”
“就是在一中北墻外邊從西數第三棵榕樹那，他撿了一只學生扔出來的紙飛機，‘噌’一下紮你媽臉上了。”
“哈哈哈哈他回家興沖沖跟我說，我要有個閨女了。”
“我還納悶，他還能幫我生一個不成？誰曾想，是找了個漂亮媳婦。”
周奶奶慢慢把紙張放回櫃子裏，周新已經停止折了。
“你媽長得俊，人又爽朗，鄔青的好小夥子不少想跟她好的，但你爸能耐，把她娶回了家。”
周奶奶拍著周新的手，臉上慈祥的笑容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她笑瞇瞇地把紙飛機擺成一列。
“像當年一樣，你攔不住的人終究是攔不住，如今你等不來的依然等不來。”
“守守，你爸給你取的名還是好的。”
“八年已經足夠了，你爸媽甜甜蜜蜜，奶奶陪著你就好了，咱娘倆不需要他們。”
周新到底沒憋住，淚水從臉頰滑落在地。
迷茫與無助交集，顫抖著嘴唇看向周奶奶：“奶奶，八年不夠嗎？”
周奶奶微笑著重覆道：“八年已經足夠了。”
“守守，八年就夠了。”
她用一雙滿是褶皺卻無比溫厚的手，溫柔擦去周新臉上的淚水。
輕輕地把她攬進懷裏，像是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哼著鄔青哄娃娃睡覺的鄉土小調，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守守，今晚風雖然大，但月亮還是漂亮的。”
“你可不能睡著了，奶奶年紀大了，怎麽也抱不動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著實不能說她們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
鄔青是個小鎮，四面都是山，連綿不絕，望不到頭。
有些人活了一輩子，臨老時日無幾時才發覺自己竟一步也沒出過鄔青。
後來，有人開始嘗試往外面走。
十幾年前那批青壯年是本世紀的第一個，從前不是沒有，畢竟古時也是受官府管著的，抗戰的時候也被團結過。
可鄔青太偏了，沒車的年代，人們進來不知死了多少，出去不知沒了多少。
所以那之後，沒人出去也沒人進來了。
直到十幾年前，又有人進來了。
他們騎著自行車來了。
個個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因為趕路曬得黝黑，沒吃好飯弄得瘦削，穿著稍顯破舊的墨綠衣服，露出一口樸實的白牙。
他們迎著鄔青第一縷陽光，穿過層層大山，闖進這個險些被人遺忘的小鎮子。
他們喚醒了鄔青。
老一輩是這麽說的。
鄔青的汽車是因為他們出現的，富有人家裏貴重的傳呼機也是因為他們才進入鄔青的。
因為他們喚醒了鄔青，所以鄔青的青壯年們想走出鄔青，去他們口中的城裏看看。
所以一行人呼朋引伴，聚集了三十多的青年，不顧眾人阻攔，不懼外來者口中難走的山路。
外來者苦言相勸，說山路難走得很，如若不是有自行車，他們差點折在那裏。
他們拉起灰舊的衣袖，露出長長的傷疤，引起鄔青青年一陣驚嘆。
但是，鄔青青年還是走了。
——“您說的很對，不過我們還是決定出去。”
——“我父在鄔青困了一輩子，走之前拉著我的手念叨著要出去，我想代他老人家出去看看，也為我自己。”
——“這路千難萬難，九死一生，我也得走一遭。”
留在鄔青的人到現在也能想起那群開朗豪氣的青年，嬉笑著沖他們揮手告別。
“叔叔姨母，等我們回來啊！”
到頭來，說要回來的人終究走丟了。
有人說是被城裏花花世界迷住了眼睛，看不清回鄔青的路了。
有人說是被山裏的神怪困了，尋尋覓覓也不得善果。
再往後走，隔了九年，也就是八年前，鄔青有了汽車後。
又一批人出去了。
這次大多是年輕的婦人姑娘，要麽是找丈夫要麽是找哥哥。
直到現在也沒傳回消息。
蔣有琦突然長呼一口氣。
她先看了看朝她望過來的周新，又難得尷尬地把頭低下，不知所措地撓撓頭。
周新見李與書沖著幾個人點點頭，承認他們“鄔青外面”的詢問。
然後扭頭問蔣有琦：“你怎麽了？”
蔣有琦沈默地垂著腦袋。
李與書坐在她旁邊，罕見地沒在笑，她好像知道蔣有琦怎麽了。
費途跟陳留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周新莫名有些心慌，捋了把頭發，笑道：“怎麽，今天扮演沈默潛行者？”
蔣有琦“嘶”了一聲。
周新剛要取笑她也跟蛇一樣。
“我媽傳消息回來了。”
“……”
周新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合上，神情莫辨。
空氣凝滯了好一會才開始流動，周新笑道：“恭喜你啊，蔣有琦同學。”
蔣有琦看她神色，就知道她不願相信。
向來吵鬧活潑，一驚一乍的蔣有琦，任由總是飄在頭上的劉海把眼蓋住一半。
“她要接我去城裏，我下個月應該就轉學了。”
周新笑著看她：“恭喜你啊，蔣有琦。”
蔣有琦明白了。
她不是不願相信。
周新在提醒她這是件好事，也在告訴自己——這是好事。
所以蔣有琦沒克制那份欣喜，重新活躍起來，狼吞虎咽地吃起飯。
一邊往嘴裏塞東西，一邊還不忘跟費途李與書以及周新拌嘴。
氣氛好像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
夜幕吞噬夕陽，周新揚著笑跟朋友告別。
然後在回頭看不見朋友背影的時候，慌不擇路、僅僅憑借本能一路狂奔回家。
她靈活地奔跑在生活了十七年的路上，直奔家門口。
顧不得勻口氣，“嘭”地闖進大門，書包也不放，也不像往常進門就先喊奶奶，告知自己歸家了。
她沖向了閣樓，她離家八年的媽給她留下最後記憶的地方。
周新像是魔怔了。
她掀翻所有盒子，讓物品淩亂地散在地上。
然後從櫃子齊肩處抽出一沓紙張。
她開始疊紙飛機。
一個個潔白的、俊俏的紙飛機從她手下誕生。
仿佛要淹沒整個閣樓。
閣樓只有院子裏大燈的光悠悠照進來，勉強看清紙張。
周奶奶年紀大了不愛動彈，窩在躺椅上剝著南瓜子，聽見這一溜煙的動靜，再加上這兩天鄔青的大新聞，哪裏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她慢條斯理剝完最後一粒，起身將小碗放在桌子上，從抽屜裏掏出手電筒，走著穩當的步子上樓。
她照亮閣樓。
一片亂糟糟瘋魔般的模樣呈現在眼前，周新埋在亂七八糟的雜物裏，手邊已有好幾只紙飛機展翅欲飛。
“守守，何苦呢。”
周奶奶將手電筒放在地上，緩緩蹲下去，發覺累人，幹脆坐了下去。
“你明明知道沒用的。”
“不！”周新猛然擡頭，執拗地說：“有用的，她答應我的。”
說完她又低下頭沈迷地折紙飛機。
五月天，白日裏熱得人心慌，到了晚上，風吹小鎮，壓倒一樹簌簌樹葉。
下午周奶奶開了閣樓的小窗通風，此時風刺進來，吹斜周新的頭發，整個人顯得更為偏執。
周奶奶嘆口氣，彎著腰過去關上窗戶。
“我不喜歡你爸給你取這個小名的，守守守守，到底是他守著你？還是你守著他呢？”
“是守在家人身邊，還是守在鄔青裏呢？”
“他不願意改，我也不能拿他怎麽著。”
“你爸呀，小時候最頑皮不過了，十裏八村的屬他最能瞎折騰，後來上完高中，鄔青沒大學給他上，他就在家裏幹活。後來有一天，他遇到了你媽。”
“就是在一中北墻外邊從西數第三棵榕樹那，他撿了一只學生扔出來的紙飛機，‘噌’一下紮你媽臉上了。”
“哈哈哈哈他回家興沖沖跟我說，我要有個閨女了。”
“我還納悶，他還能幫我生一個不成？誰曾想，是找了個漂亮媳婦。”
周奶奶慢慢把紙張放回櫃子裏，周新已經停止折了。
“你媽長得俊，人又爽朗，鄔青的好小夥子不少想跟她好的，但你爸能耐，把她娶回了家。”
周奶奶拍著周新的手，臉上慈祥的笑容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她笑瞇瞇地把紙飛機擺成一列。
“像當年一樣，你攔不住的人終究是攔不住，如今你等不來的依然等不來。”
“守守，你爸給你取的名還是好的。”
“八年已經足夠了，你爸媽甜甜蜜蜜，奶奶陪著你就好了，咱娘倆不需要他們。”
周新到底沒憋住，淚水從臉頰滑落在地。
迷茫與無助交集，顫抖著嘴唇看向周奶奶：“奶奶，八年不夠嗎？”
周奶奶微笑著重覆道：“八年已經足夠了。”
“守守，八年就夠了。”
她用一雙滿是褶皺卻無比溫厚的手，溫柔擦去周新臉上的淚水。
輕輕地把她攬進懷裏，像是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哼著鄔青哄娃娃睡覺的鄉土小調，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守守，今晚風雖然大，但月亮還是漂亮的。”
“你可不能睡著了，奶奶年紀大了，怎麽也抱不動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