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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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夜。
餘意然做了柏蟄愛吃的青椒炒肉絲，他別的菜都不吃了，就光揀著青椒下肚，正當快要吃完所有青椒時，餘意然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不要挑食。”
“對於不吃蔬菜的人來說愛吃青椒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不算挑食吧。”柏蟄在吃這方面格外有理，其實比起他來說，還是餘意然自己挑食。
但是由於是他自己掌勺所以只會燒自己愛吃的，巧的是他跟餘琴的喜好差不多，所以兩人從來都沒有在飯桌上因為菜而吵過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餘琴不會做飯所以也不會在飯桌上說餘意然做的菜難吃。
“別找借口，你怎麽不吃炒西紅柿？”餘意然把多的飯和菜打包到飯盒裏準備等會去醫院給餘琴送過去。
“我喜歡涼拌西紅柿……”柏蟄囁嚅道，“熟的西紅柿味道好奇怪苦苦的，而且都癟了。”
“……”餘意然不強迫他吃了，自己盛了碗飯就懶得管他了，柏蟄還在看著他的眼色小心翼翼的夾著青椒。
“喝點湯。”餘意然把勺子遞給他。
“我不喜歡甜湯……”柏蟄小聲說。
他看著那碗綠豆湯，臉也有點發綠。
“綠豆湯解暑。”餘意然解釋。
“……”
柏蟄看著餘意然的表情，感覺他臉上寫著:再說一個字就出去。
他自我安慰的舀了一勺綠豆湯喝了一口，清涼解暑，還不錯。
餘意然心情也變得不錯，兩人相顧無言的吃完了這頓飯，飯後柏蟄陪著餘意然去醫院看餘琴。
兩人進病房的時候餘琴正看著墻上掛著的電視，電視裏正放著黃飛鴻，餘琴看得入迷，還是隔壁床的一個老奶奶先註意到了兩個男生，老奶奶笑瞇瞇的說:“小琴啊，你兒子來啦。”
餘琴像個慌張的小孩朝門口看了一眼，把床邊堆放的瓜子殼一股腦扔進了垃圾桶，餘意然只當做沒看見無奈的笑笑，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子上，餘琴看著滿滿的一盒便當又看向餘意然:“我可能吃不下。”
“沒事。”餘意然摸著餘琴有些打綹的頭發，“慢慢吃。”
柏蟄從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用水果刀削著，電視裏正在放著廣告，正削到一半餘琴便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咳……嘔……”餘意然熟練的拿起垃圾桶讓餘琴吐在了裏面，柏蟄站起身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一邊。
盡管醫生跟他們說這是化療的正常現象，但餘意然還是不忍心看著他媽這樣難受，柏蟄輕輕拍著餘琴的背，想到如此瘦弱的身體仿佛再拍重一點就會散成一副骨架，他鼻子一酸偏頭掉了一滴眼淚，隔壁床的老奶奶看著餘琴也甚是心疼，餘琴吐完後舒心了不少，捧著餘意然遞給她的一次性紙杯漱口、再喝水。
她拍了拍柏蟄的背聲音微啞:“沒事的……”
柏蟄咬著唇無聲流淚，他擡起手用手背抹掉眼淚小聲說了句，我去趟衛生間。
病房裏就只剩三個人，餘意然一言不發的整理著病床上的桌面，餘琴擡起顫抖的手又收回，神情溫柔的開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餘意然沒說話低著頭，衛生間流淌著的水聲突然停下，病房裏安靜的落針可聞，就當餘琴以為時間靜止了的時候，餘意然開口了。
他說:“我都這麽辛苦了，你千萬要快點好起來。”
餘琴的淚水積在眼眶裏，眼睛通紅，嗓子間像是梗著什麽東西讓她說不出話。
要是時間真的靜止在此刻就好了。
不對，起碼要等自己好起來之後才能靜止。
半晌，柏蟄從衛生間裏出來，眼睛通紅，餘意然沒看他，拎著垃圾桶進去了。
“小蟄，過來。”餘琴沖他招招手，“坐這兒。”
柏蟄乖乖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明天就是小然的生日了。”餘琴悄悄地說，“十八歲生日。”
柏蟄楞了一下回答:“嗯。”
“可是我不知道該送他什麽禮物，我做了他十八年的母親了，竟然連他喜歡什麽都不知道……”餘琴苦笑著。
柏蟄搖搖頭:“不是您的問題，雖然我現在也不是很了解他，但目前他的生日願望肯定是希望您快點好起來，只要您健康就是最好的禮物。”
餘琴輕笑:“好了不說這個了，他應該快回來了，你給我削個梨子吧。”
柏蟄看了看放在桌上削了一半的蘋果，有些氧化了，他拿出果籃裏的大梨子笨拙的削起來。
餘意然出來後看柏蟄削得慘不忍睹趕緊開口:“我來吧。”
柏蟄看了一眼餘琴把梨子和刀遞給了餘意然。
餘琴笑了笑:“還嫌棄人家，你第一次削的時候可不比人家好啊。”
餘意然耳根微紅:“起碼現在比他好。”
“廢話，跟我學的能不好麽？”餘琴得意的看著他。
一個梨子很快就削好了，一半坑坑窪窪的一半白白凈凈在餘琴手裏。
“再給我削個蘋果吧。”餘琴看著餘意然朝隔壁床努努嘴。
“嗯。”餘意然註意到了桌上被削了一半的蘋果，看向柏蟄，“你的？”
柏蟄羞赧的拿過桌上的蘋果從果籃裏翻到了一個刨刀，把那另一半刨的幹幹凈凈，在餘意然削完另一只蘋果後把他放在桌上的水果刀拿過來吧蘋果切成了兩半。
“奶奶，請您吃蘋果。”餘意然走到隔壁床邊，老奶奶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餘意然叫她，便回了神，笑瞇瞇的對他說謝謝。
餘意然回來後手裏被塞了半個蘋果，坑坑窪窪的那半在柏蟄自己手裏。
餘意然咬了一口，甜的牙疼。
“你倆是兄弟嗎？”老奶奶開口問。
柏蟄正想說，結果就被餘意然按住了:“是。”
“哦……我看你們感情那麽好，還以為你們是那個。”老奶奶咬著蘋果看著餘琴。
“什麽那個？”餘琴好奇。
“同性戀，”老奶奶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怪異，“我的兩個親孫子啊，是同性戀……”
餘意然和柏蟄楞了楞。
餘琴停下了動作:“現在……這些也挺正常的吧……”
“呵……”老奶奶對同性戀仿佛有偏見，她開始喋喋不休的說，“別人都是正常的，就他倆不正常，放在你這兩個兒子身上你肯定也不會覺得正常。”
“……”病房裏只剩下老奶奶悶重的喘氣聲，“——我真是替他們感到丟臉啊小琴……”
餘琴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隔空安慰她:“現在的小孩肯定都是玩玩而已什麽都不懂，等長大就懂了。”
老奶奶擦著眼淚嗚咽道:“哪有人跟自己的兄弟玩到一張床上的，這不是思想有問題嗎，你說這……”
柏蟄和餘意然無聲的對視著，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說，這讓突然安靜的病房氣氛下降到了極點。
煩。
老人無助的哭叫聲，女人無奈的安慰聲還有電視裏的吵鬧聲，都讓柏蟄感到心煩。
他看著餘意然，明明什麽事都跟他無關，卻因為眼前這個人，讓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有關。
老人吐完苦水後，病房才重新安靜下來，餘琴看向餘意然，那眼神仿佛在問，你是嗎？
那眼神裏有無助還有懇求，餘意然看了一眼便錯開了，他知道餘琴的思想很容易被別人帶偏，經過老奶奶這麽一系列的哭叫，餘琴肯定變成了厭惡同性戀的人，餘意然不知道該怎麽接受餘琴的眼神，就像她剛剛所說的，自己之前肯定是什麽都不懂隨便玩玩而已。
他倒是真想自己是隨便玩玩而已，至少不會變成老奶奶口中思想有問題的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辛苦，做一個承擔著不被人接受的事情卻還要極力隱瞞的人好辛苦，不僅要跟別人做鬥爭，還要跟自己做鬥爭。
餘琴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大概猜出了一些事情，她只是苦笑:“現在挺晚的了，你們先回去吧。”
其實之前柏蟄在翻餘意然的日歷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的生日——七月二十五，也就是明天。
想到這兒時他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裴潛給他發了消息。
裴潛:在？
柏蟄動動手指回覆他:怎麽了？
裴潛:我家的狗生了小狗，想問問你有沒有意願養？
柏蟄:照片。
裴潛:[照片]
裴潛:三個月大，我家裏人突然不讓我養了，我就想著要不就送人。
柏蟄點開圖片，是一只純黑色的小狗正低著腦袋喝水。
柏蟄:可以。
裴潛:那你找個時間來我家拿吧。
柏蟄:明天可以嗎？
裴潛:幾點？
柏蟄:十點，給我發個定位。
裴潛:[位置]
次日，柏蟄想著裴潛家距離也不遠就騎著自行車去了。
他跟著導航騎到了一個別墅區，門口的保安直接把他攔住了。
柏蟄一時語塞，打通了裴潛的電話。
“餵，來門口接一下我。”
“誰？”電話裏不耐煩的聲音，讓柏蟄如遭雷劈。
這個聲音他聽了十幾年，絕對不會聽錯。
是柏嘯的聲音。
自己應該沒有打錯，既然沒有打錯電話那怎麽會是柏嘯的聲音，幻聽了？
“餵，柏蟄啊，你已經到門口了嗎？我待會就去接你。”是裴潛的聲音，剛剛果然是自己幻聽了。
他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心有餘悸。
今天天氣不太好，風有些大鉛雲蔽日，不知道在暗示什麽。
正想著，裴潛便從不遠處走來，跟保安說了幾句就把柏蟄帶了進來。
裴潛穿著短袖，脖子上的吻痕觸目驚心，臉上是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把柏蟄都看呆了。
“這麽驚訝？”裴潛捶了捶自己的腰，“我是成年人了，釋放一下壓力怎麽了。”
“沒事。”柏蟄移開自己的眼睛。
“對了，我今天還有事要跟你說。”
“嗯。”
走到裴潛家門口時，裏面傳來幾聲狗叫，裴潛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只大狗，他忽然覺得很熟悉。
“Ruby~”裴潛抱住大狗親了親又轉頭對柏蟄說，“進來吧，別客氣。”
“汪汪！”Ruby對柏蟄友好的叫了兩聲搖搖尾巴。
“你幹爹呢？”裴潛問它。
Ruby吐著舌頭沖臥室叫了兩聲。
“去把他叫起來。”
柏蟄呆滯地看著偌大的客廳，墻角裏還有個豪華的狗窩，窩裏還有一只黑色的小狗。
“你可以去看看小狗。”裴潛笑著說，“它很親切，不咬人。”
柏蟄走了幾步蹲在狗窩前，看見那只小黑狗正在吧唧吧唧的吃狗糧，看見他也不害怕，反倒好奇的擡頭湊近去聞柏蟄的腿，然後又吃起了狗糧。
“你說的領養人就是柏蟄？”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柏蟄不用轉身就知道是誰，不過他還是驚訝的轉身。
他剛剛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果然就是柏嘯。
“你能養好狗嗎？”柏嘯就穿著一條褲衩，挑著眉問他，“我送你的兩條魚呢？”
“死了。”柏蟄有些心虛，這還是他這麽多天以來見到柏嘯的第一面，他知道柏嘯有起床氣，現在這幅模樣肯定是沒睡醒，他不太敢招惹人家。
“那你還挺厲害。”柏嘯咄咄逼人，“魚都能養死，還敢養狗。”
“……”柏蟄無言以對。
“狗比魚要好養很多吧？”裴潛開口道，“難道你忘了自己以前三星期養死仙人掌的事了？”
柏蟄朝那邊看去，裴潛正靠在墻上喝牛奶，嘴角還沾了些白沫，柏嘯走過去湊近不知道幹了什麽，反正他只看到那兩人臉貼臉分開之後裴潛嘴角的白沫便沒了。
“你是狗啊？”裴潛紅著臉捶了一下他嬌嗔道。
柏嘯輕哼一聲看向柏蟄:“少兒不宜。”
柏蟄差點驚掉下巴，裴潛和柏嘯到底是個什麽關系？
情侶？
裴潛見他很疑惑只好坦白:“我和你哥其實是高中同學。”
“跟他說幹嘛？”柏嘯抱著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我是他初戀。”
“你是不是覺得餘意然跟他很像？”柏嘯問。
“……”
“只是臉差不多而已。”
“你背著我找替身啊？”裴潛皺著眉去捏他的臉。
“沒有……我當時太想你了。”柏嘯蹭了蹭他的手。
柏蟄按了按眉心:“不管是什麽原因，你也不能這樣對小然哥啊。”
“我怎麽他了？”柏嘯笑了一聲，“我覺得我對他挺好的了，談戀愛是他提的分手也是他提的，受傷害的可都是我。”
“我看你也不像受傷害的樣子。”柏蟄握了握拳站起身，“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說得好。”裴潛鼓鼓掌，“這件事確實是你的錯。”說著他戳了戳柏嘯的腦袋，“再怎麽說也不能傷害一個青少年的幼小心靈啊。”
“行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柏嘯皺皺眉，“你，生活費夠用嗎？不夠我給你打點。”
柏蟄有些懵，按照餘意然的說法柏嘯難道不應該是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嗎？
“幹什麽？”柏嘯看著他的眼神突然頓悟，“我不是冷血動物，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麽久總歸是有感情的，你的那部分遺產我替你存了，等你成年了再問我拿，我會定期給你打錢。”
“那……”
“上次跟餘意然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主要是為了讓他對我徹底死心，既然已經傷害了他，那就讓他討厭的更徹底一點吧。”
裴潛扯了扯嘴角:“你在洗白自己嗎？好惡心。”
柏蟄:“我是想說那個律師的事。”
“什麽律師？”柏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就之前有個律師來找我……”柏蟄解釋了一大半，柏嘯聽的似懂非懂。
“應該是柏錚的律師，他應該是信了先前我在老頭子死前說的鬼話，想憑借你上位，這樣吧，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去跟他說。”柏嘯撚著裴潛的頭發絮絮叨叨的說，“小孩子就不要操心那麽多了，專心學習，對了你考上哪所學校了？”
“景中。”柏蟄回答。
“嗯，不錯，竟然還能考上你哥的母校，不算傻。”柏嘯彎了彎眉眼。
“得意什麽？又不是你教的。”裴潛正說著就被Ruby撲倒在地，“哎呦——怎麽啦Ruby？”
“汪汪汪！”
“想出去玩嗎？可是外面天氣不好哎。”裴潛摸摸狗頭。
“要不你把這只也送給他吧。”柏嘯咬牙切齒道。
最後收場時柏蟄拎著一袋狗糧牽著一只小狗騎車回家，狗糧放在車後座，小狗安頓在書包裏背在背上，臨走時裴潛沖他招招手。
“轟隆——”柏蟄剛騎走不遠路就打雷了，緊接著就是淅淅瀝瀝的雨，雨點砸在他的額頭上，打濕了頭發，包裏的小狗一直在動來動去，動得他差點平衡不了摔在綠化帶裏。
到家時是中午，雨還在下雷也在轟隆隆的響，他把自行車停到一樓樓道裏，拎著狗糧把背包裏的小狗放出來透氣，結果狗一放出來就跑了出去。
“我靠！！”柏蟄嚇得眼睛都瞪大了，狗已經跑進了雨幕中，他呆楞了幾秒放下狗糧也追了出去。
一只只有三個月大的狗，跑那麽快，柏蟄要崩潰了，總不能還沒帶回家就弄丟了吧，名字都沒取。
柏蟄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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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餘意然做了柏蟄愛吃的青椒炒肉絲，他別的菜都不吃了，就光揀著青椒下肚，正當快要吃完所有青椒時，餘意然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不要挑食。”
“對於不吃蔬菜的人來說愛吃青椒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不算挑食吧。”柏蟄在吃這方面格外有理，其實比起他來說，還是餘意然自己挑食。
但是由於是他自己掌勺所以只會燒自己愛吃的，巧的是他跟餘琴的喜好差不多，所以兩人從來都沒有在飯桌上因為菜而吵過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餘琴不會做飯所以也不會在飯桌上說餘意然做的菜難吃。
“別找借口，你怎麽不吃炒西紅柿？”餘意然把多的飯和菜打包到飯盒裏準備等會去醫院給餘琴送過去。
“我喜歡涼拌西紅柿……”柏蟄囁嚅道，“熟的西紅柿味道好奇怪苦苦的，而且都癟了。”
“……”餘意然不強迫他吃了，自己盛了碗飯就懶得管他了，柏蟄還在看著他的眼色小心翼翼的夾著青椒。
“喝點湯。”餘意然把勺子遞給他。
“我不喜歡甜湯……”柏蟄小聲說。
他看著那碗綠豆湯，臉也有點發綠。
“綠豆湯解暑。”餘意然解釋。
“……”
柏蟄看著餘意然的表情，感覺他臉上寫著:再說一個字就出去。
他自我安慰的舀了一勺綠豆湯喝了一口，清涼解暑，還不錯。
餘意然心情也變得不錯，兩人相顧無言的吃完了這頓飯，飯後柏蟄陪著餘意然去醫院看餘琴。
兩人進病房的時候餘琴正看著墻上掛著的電視，電視裏正放著黃飛鴻，餘琴看得入迷，還是隔壁床的一個老奶奶先註意到了兩個男生，老奶奶笑瞇瞇的說:“小琴啊，你兒子來啦。”
餘琴像個慌張的小孩朝門口看了一眼，把床邊堆放的瓜子殼一股腦扔進了垃圾桶，餘意然只當做沒看見無奈的笑笑，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子上，餘琴看著滿滿的一盒便當又看向餘意然:“我可能吃不下。”
“沒事。”餘意然摸著餘琴有些打綹的頭發，“慢慢吃。”
柏蟄從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用水果刀削著，電視裏正在放著廣告，正削到一半餘琴便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咳……嘔……”餘意然熟練的拿起垃圾桶讓餘琴吐在了裏面，柏蟄站起身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一邊。
盡管醫生跟他們說這是化療的正常現象，但餘意然還是不忍心看著他媽這樣難受，柏蟄輕輕拍著餘琴的背，想到如此瘦弱的身體仿佛再拍重一點就會散成一副骨架，他鼻子一酸偏頭掉了一滴眼淚，隔壁床的老奶奶看著餘琴也甚是心疼，餘琴吐完後舒心了不少，捧著餘意然遞給她的一次性紙杯漱口、再喝水。
她拍了拍柏蟄的背聲音微啞:“沒事的……”
柏蟄咬著唇無聲流淚，他擡起手用手背抹掉眼淚小聲說了句，我去趟衛生間。
病房裏就只剩三個人，餘意然一言不發的整理著病床上的桌面，餘琴擡起顫抖的手又收回，神情溫柔的開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餘意然沒說話低著頭，衛生間流淌著的水聲突然停下，病房裏安靜的落針可聞，就當餘琴以為時間靜止了的時候，餘意然開口了。
他說:“我都這麽辛苦了，你千萬要快點好起來。”
餘琴的淚水積在眼眶裏，眼睛通紅，嗓子間像是梗著什麽東西讓她說不出話。
要是時間真的靜止在此刻就好了。
不對，起碼要等自己好起來之後才能靜止。
半晌，柏蟄從衛生間裏出來，眼睛通紅，餘意然沒看他，拎著垃圾桶進去了。
“小蟄，過來。”餘琴沖他招招手，“坐這兒。”
柏蟄乖乖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明天就是小然的生日了。”餘琴悄悄地說，“十八歲生日。”
柏蟄楞了一下回答:“嗯。”
“可是我不知道該送他什麽禮物，我做了他十八年的母親了，竟然連他喜歡什麽都不知道……”餘琴苦笑著。
柏蟄搖搖頭:“不是您的問題，雖然我現在也不是很了解他，但目前他的生日願望肯定是希望您快點好起來，只要您健康就是最好的禮物。”
餘琴輕笑:“好了不說這個了，他應該快回來了，你給我削個梨子吧。”
柏蟄看了看放在桌上削了一半的蘋果，有些氧化了，他拿出果籃裏的大梨子笨拙的削起來。
餘意然出來後看柏蟄削得慘不忍睹趕緊開口:“我來吧。”
柏蟄看了一眼餘琴把梨子和刀遞給了餘意然。
餘琴笑了笑:“還嫌棄人家，你第一次削的時候可不比人家好啊。”
餘意然耳根微紅:“起碼現在比他好。”
“廢話，跟我學的能不好麽？”餘琴得意的看著他。
一個梨子很快就削好了，一半坑坑窪窪的一半白白凈凈在餘琴手裏。
“再給我削個蘋果吧。”餘琴看著餘意然朝隔壁床努努嘴。
“嗯。”餘意然註意到了桌上被削了一半的蘋果，看向柏蟄，“你的？”
柏蟄羞赧的拿過桌上的蘋果從果籃裏翻到了一個刨刀，把那另一半刨的幹幹凈凈，在餘意然削完另一只蘋果後把他放在桌上的水果刀拿過來吧蘋果切成了兩半。
“奶奶，請您吃蘋果。”餘意然走到隔壁床邊，老奶奶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餘意然叫她，便回了神，笑瞇瞇的對他說謝謝。
餘意然回來後手裏被塞了半個蘋果，坑坑窪窪的那半在柏蟄自己手裏。
餘意然咬了一口，甜的牙疼。
“你倆是兄弟嗎？”老奶奶開口問。
柏蟄正想說，結果就被餘意然按住了:“是。”
“哦……我看你們感情那麽好，還以為你們是那個。”老奶奶咬著蘋果看著餘琴。
“什麽那個？”餘琴好奇。
“同性戀，”老奶奶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怪異，“我的兩個親孫子啊，是同性戀……”
餘意然和柏蟄楞了楞。
餘琴停下了動作:“現在……這些也挺正常的吧……”
“呵……”老奶奶對同性戀仿佛有偏見，她開始喋喋不休的說，“別人都是正常的，就他倆不正常，放在你這兩個兒子身上你肯定也不會覺得正常。”
“……”病房裏只剩下老奶奶悶重的喘氣聲，“——我真是替他們感到丟臉啊小琴……”
餘琴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隔空安慰她:“現在的小孩肯定都是玩玩而已什麽都不懂，等長大就懂了。”
老奶奶擦著眼淚嗚咽道:“哪有人跟自己的兄弟玩到一張床上的，這不是思想有問題嗎，你說這……”
柏蟄和餘意然無聲的對視著，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說，這讓突然安靜的病房氣氛下降到了極點。
煩。
老人無助的哭叫聲，女人無奈的安慰聲還有電視裏的吵鬧聲，都讓柏蟄感到心煩。
他看著餘意然，明明什麽事都跟他無關，卻因為眼前這個人，讓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有關。
老人吐完苦水後，病房才重新安靜下來，餘琴看向餘意然，那眼神仿佛在問，你是嗎？
那眼神裏有無助還有懇求，餘意然看了一眼便錯開了，他知道餘琴的思想很容易被別人帶偏，經過老奶奶這麽一系列的哭叫，餘琴肯定變成了厭惡同性戀的人，餘意然不知道該怎麽接受餘琴的眼神，就像她剛剛所說的，自己之前肯定是什麽都不懂隨便玩玩而已。
他倒是真想自己是隨便玩玩而已，至少不會變成老奶奶口中思想有問題的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辛苦，做一個承擔著不被人接受的事情卻還要極力隱瞞的人好辛苦，不僅要跟別人做鬥爭，還要跟自己做鬥爭。
餘琴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大概猜出了一些事情，她只是苦笑:“現在挺晚的了，你們先回去吧。”
其實之前柏蟄在翻餘意然的日歷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的生日——七月二十五，也就是明天。
想到這兒時他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裴潛給他發了消息。
裴潛:在？
柏蟄動動手指回覆他:怎麽了？
裴潛:我家的狗生了小狗，想問問你有沒有意願養？
柏蟄:照片。
裴潛:[照片]
裴潛:三個月大，我家裏人突然不讓我養了，我就想著要不就送人。
柏蟄點開圖片，是一只純黑色的小狗正低著腦袋喝水。
柏蟄:可以。
裴潛:那你找個時間來我家拿吧。
柏蟄:明天可以嗎？
裴潛:幾點？
柏蟄:十點，給我發個定位。
裴潛:[位置]
次日，柏蟄想著裴潛家距離也不遠就騎著自行車去了。
他跟著導航騎到了一個別墅區，門口的保安直接把他攔住了。
柏蟄一時語塞，打通了裴潛的電話。
“餵，來門口接一下我。”
“誰？”電話裏不耐煩的聲音，讓柏蟄如遭雷劈。
這個聲音他聽了十幾年，絕對不會聽錯。
是柏嘯的聲音。
自己應該沒有打錯，既然沒有打錯電話那怎麽會是柏嘯的聲音，幻聽了？
“餵，柏蟄啊，你已經到門口了嗎？我待會就去接你。”是裴潛的聲音，剛剛果然是自己幻聽了。
他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心有餘悸。
今天天氣不太好，風有些大鉛雲蔽日，不知道在暗示什麽。
正想著，裴潛便從不遠處走來，跟保安說了幾句就把柏蟄帶了進來。
裴潛穿著短袖，脖子上的吻痕觸目驚心，臉上是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把柏蟄都看呆了。
“這麽驚訝？”裴潛捶了捶自己的腰，“我是成年人了，釋放一下壓力怎麽了。”
“沒事。”柏蟄移開自己的眼睛。
“對了，我今天還有事要跟你說。”
“嗯。”
走到裴潛家門口時，裏面傳來幾聲狗叫，裴潛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只大狗，他忽然覺得很熟悉。
“Ruby~”裴潛抱住大狗親了親又轉頭對柏蟄說，“進來吧，別客氣。”
“汪汪！”Ruby對柏蟄友好的叫了兩聲搖搖尾巴。
“你幹爹呢？”裴潛問它。
Ruby吐著舌頭沖臥室叫了兩聲。
“去把他叫起來。”
柏蟄呆滯地看著偌大的客廳，墻角裏還有個豪華的狗窩，窩裏還有一只黑色的小狗。
“你可以去看看小狗。”裴潛笑著說，“它很親切，不咬人。”
柏蟄走了幾步蹲在狗窩前，看見那只小黑狗正在吧唧吧唧的吃狗糧，看見他也不害怕，反倒好奇的擡頭湊近去聞柏蟄的腿，然後又吃起了狗糧。
“你說的領養人就是柏蟄？”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柏蟄不用轉身就知道是誰，不過他還是驚訝的轉身。
他剛剛在電話裏聽到的聲音果然就是柏嘯。
“你能養好狗嗎？”柏嘯就穿著一條褲衩，挑著眉問他，“我送你的兩條魚呢？”
“死了。”柏蟄有些心虛，這還是他這麽多天以來見到柏嘯的第一面，他知道柏嘯有起床氣，現在這幅模樣肯定是沒睡醒，他不太敢招惹人家。
“那你還挺厲害。”柏嘯咄咄逼人，“魚都能養死，還敢養狗。”
“……”柏蟄無言以對。
“狗比魚要好養很多吧？”裴潛開口道，“難道你忘了自己以前三星期養死仙人掌的事了？”
柏蟄朝那邊看去，裴潛正靠在墻上喝牛奶，嘴角還沾了些白沫，柏嘯走過去湊近不知道幹了什麽，反正他只看到那兩人臉貼臉分開之後裴潛嘴角的白沫便沒了。
“你是狗啊？”裴潛紅著臉捶了一下他嬌嗔道。
柏嘯輕哼一聲看向柏蟄:“少兒不宜。”
柏蟄差點驚掉下巴，裴潛和柏嘯到底是個什麽關系？
情侶？
裴潛見他很疑惑只好坦白:“我和你哥其實是高中同學。”
“跟他說幹嘛？”柏嘯抱著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我是他初戀。”
“你是不是覺得餘意然跟他很像？”柏嘯問。
“……”
“只是臉差不多而已。”
“你背著我找替身啊？”裴潛皺著眉去捏他的臉。
“沒有……我當時太想你了。”柏嘯蹭了蹭他的手。
柏蟄按了按眉心:“不管是什麽原因，你也不能這樣對小然哥啊。”
“我怎麽他了？”柏嘯笑了一聲，“我覺得我對他挺好的了，談戀愛是他提的分手也是他提的，受傷害的可都是我。”
“我看你也不像受傷害的樣子。”柏蟄握了握拳站起身，“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說得好。”裴潛鼓鼓掌，“這件事確實是你的錯。”說著他戳了戳柏嘯的腦袋，“再怎麽說也不能傷害一個青少年的幼小心靈啊。”
“行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柏嘯皺皺眉，“你，生活費夠用嗎？不夠我給你打點。”
柏蟄有些懵，按照餘意然的說法柏嘯難道不應該是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嗎？
“幹什麽？”柏嘯看著他的眼神突然頓悟，“我不是冷血動物，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麽久總歸是有感情的，你的那部分遺產我替你存了，等你成年了再問我拿，我會定期給你打錢。”
“那……”
“上次跟餘意然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主要是為了讓他對我徹底死心，既然已經傷害了他，那就讓他討厭的更徹底一點吧。”
裴潛扯了扯嘴角:“你在洗白自己嗎？好惡心。”
柏蟄:“我是想說那個律師的事。”
“什麽律師？”柏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就之前有個律師來找我……”柏蟄解釋了一大半，柏嘯聽的似懂非懂。
“應該是柏錚的律師，他應該是信了先前我在老頭子死前說的鬼話，想憑借你上位，這樣吧，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去跟他說。”柏嘯撚著裴潛的頭發絮絮叨叨的說，“小孩子就不要操心那麽多了，專心學習，對了你考上哪所學校了？”
“景中。”柏蟄回答。
“嗯，不錯，竟然還能考上你哥的母校，不算傻。”柏嘯彎了彎眉眼。
“得意什麽？又不是你教的。”裴潛正說著就被Ruby撲倒在地，“哎呦——怎麽啦Ruby？”
“汪汪汪！”
“想出去玩嗎？可是外面天氣不好哎。”裴潛摸摸狗頭。
“要不你把這只也送給他吧。”柏嘯咬牙切齒道。
最後收場時柏蟄拎著一袋狗糧牽著一只小狗騎車回家，狗糧放在車後座，小狗安頓在書包裏背在背上，臨走時裴潛沖他招招手。
“轟隆——”柏蟄剛騎走不遠路就打雷了，緊接著就是淅淅瀝瀝的雨，雨點砸在他的額頭上，打濕了頭發，包裏的小狗一直在動來動去，動得他差點平衡不了摔在綠化帶裏。
到家時是中午，雨還在下雷也在轟隆隆的響，他把自行車停到一樓樓道裏，拎著狗糧把背包裏的小狗放出來透氣，結果狗一放出來就跑了出去。
“我靠！！”柏蟄嚇得眼睛都瞪大了，狗已經跑進了雨幕中，他呆楞了幾秒放下狗糧也追了出去。
一只只有三個月大的狗，跑那麽快，柏蟄要崩潰了，總不能還沒帶回家就弄丟了吧，名字都沒取。
柏蟄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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