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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傳窮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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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火傳窮薪

趁著那落日餘暉,一個體格健碩的小夥子捂著腹部,表情扭曲地蹣跚著腳步往思邈山上走去。那思邈山上奇花異草數不勝數,珍禽異獸更是隨處可見,吸引了不少立志懸壺濟世的醫者在此隱居。

思邈山不是他去過的唯一一個地方,但怕是最後一個希望了。城裏所有的醫館都對他的病情束手無策,所有的大夫不約而同的為他指明了方向—那桃花盛開之處。不知道那位神醫長什麽樣,也不知道那傳聞中的茅草屋在什麽地方,只知道門前有棵桃樹。所幸他有異於常人的嗅覺,連一裏開外的味道都能聞到,在這桃香四溢的季節,循著那清香一路走去,很順利的就到了那間傳聞中的茅草屋。可是此時他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他伸手敲門了,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了門前,離希望只差一步之遙。

不知過了多久,那斑駁的木門悠悠地開啟,一位布衣老者從屋內正要跨步出門,卻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忙不疊地抽回了已經邁出一半的右腳。

老者伸手搭在了他手腕的脈門之處,縱使他醫術精湛,也嚇得渾身一顫。此人脈象微弱,臉色鐵青,口中還有一陣異味傳出。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中毒癥狀,中毒者先是腹痛難忍,再是血脈受阻,最後暴斃而亡。他此時的脈象便是血脈受阻之時,可謂是九死一生,如若醫治方法不得當,性命危矣!

可這小夥身長八尺,體格健碩,老者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挪動他半分,正躊躇間,一位年輕的樵夫經過門前,老者忙上前攔住了他。

“石英大兄弟!您來得正好!能否請您給我搭把手將他擡進屋裏?我要救他性命!”

那石英與老人經常在山上偶遇,一來二去也熟絡了起來,心中也是將老人當成了自己的忘年之交。他原本也是熱心腸之人,可眼前這一番景象讓他著實發怵。

“孫大夫,這我得勸您一句,您看這人十有八九是要去見閻王了,可別讓他進了門,毀了您一世英名。”石英四下裏瞧了一眼,續道:“趁現在無人知曉,將他挪到別處如何?”

這孫大夫名喚孫南星,在這思邈山上獨自隱居已有數十年之久,無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也不知他為何隱居於此。眾人只知他醫術精湛,藥到病除,甚至有傳言他能開膛破肚為人診治,但凡去求醫時還有口氣在的,就沒有讓那牛頭馬面撈了去的。

此時聽石英好言相勸,登時急了:“老夫行醫數十載,不問功名利祿,但求濟世救人,無愧於天地,如若此時倒地的是您,有人如此勸我,您該作何感想?”

石英眼見孫南星面露不悅之色,心知自己的不是,忙雙手合十致歉,拋下手中的活計就去搬那漢子。

石英將奄奄一息的漢子放在了孫南星屋中的簡易木床上,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水,滿臉愁容地望著孫南星:“您有多少把握?”

“不足一成……”孫南星向石英揮揮手,示意他盡快離去,以免真如他所說的惹上是非。

石英心領神會,也深知自己留下確實沒什麽能做的,便向孫大夫作揖告辭,出門提上家夥就往山林深處走去了。

這一邊,孫南星早已動上了刀,刀尖在那人身上肆意游走,卻也不見什麽鮮血湧出,也不知是孫南星刀法精湛還是那漢子已是奄奄一息,在沒有使用麻沸散的情況下,那漢子竟也是毫無知覺。

眼見那落日餘暉散去,繁星明月掛上枝頭,又見密布星辰退下,日頭緩緩上山,已是過了一夜。不等天邊全放亮,石英又帶著吃飯的家夥上了山,這次,他徑直去了茅草屋。

剛踏進屋內,石英便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呆在了原地。只見那孫南星手持尖刀,渾身浴血,那壯漢被開了胸膛仰面躺在他面前的簡易木板床上,胸腔的一團血肉盡收眼底,身旁堆滿了沾了黑血的白布。

“您來得正好。”孫南星頭也不擡地道:“可否給我搭把手……”

“殺……殺人啦!”石英回過神來,大叫著奪門而出。

孫南星一怔,冷笑道:“又嚇跑一個。”當下救人要緊,也不去理睬他,畢竟官差也不是第一次造訪了,一會兒人若還能喘上氣來,也就相安無事了。但若是醒不過來呢?孫南星從未想過此間兇險。

石英跑出三裏地外,忽然停下腳步,突然的狂奔令他頭暈目眩,再想起方才那血腥的一幕,登時倚在路邊樹下嘔吐不止。

這一番翻江倒海,倒是讓他冷靜了下來。早有耳聞這位神醫能開膛破肚救人性命,莫非……

石英一拍腦門,暗自懊惱自己怎地如此膽小!竟錯過了一個親眼目睹神醫使出絕技的機會。想到此節,隨即轉身又往茅屋奔去。

待他趕到,只見孫南星手持針線,正凝神為壯漢縫合傷口。那針線正不住在那壯漢身上游走,一會兒工夫,那胸口的大窟窿便已縫合到了一起。遠遠望去,竟幾乎看不出有縫合的跡象來。

“官差呢?”孫南星剪斷了絲線,將刀具仔細清洗擦拭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官差?什麽官差?”

“你不是報官去了嗎?”孫大夫心裏有氣,說話也不再客氣,一邊說著話,一邊給壯漢穿好了衣裳。

“哎呦!您可別取笑我了,方才我真的是給嚇壞了,原本想看看病人怎樣了,可一大早睡意尚且朦朧,天又不是十分透亮,您說這能怨我麽?”

孫南星暗自偷笑,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情緒變化,緩緩說道:“不容易啊!”

“您說什麽不容易?”

“你是唯一一個嚇跑了還敢回來的人。”

石英漲紅了臉,不住撓頭:“您又取笑我了,還不是與您相識已久,知道您為人正派,才敢往回跑的嗎?”

孫南星心念一轉,問:“一直以來我都覺著你談吐不凡,不像是尋常農家之人,可曾讀過書?”

石英嘆道:“往事不堪回首,想當初我也是一個讀書之人,可惜家道中落,未能完成學業。全家上下五口人為了躲避仇家來到這思邈山下,上有老下有小,只有靠我憑著一把子力氣討生活。”

“對於醫理,你可有些了解?”

“您說笑了,在這思邈山上常年勞作之人,耳聞目染,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何況我對治病之法也頗有興趣,閑暇之餘看過一些醫書。”

“既對懸壺濟世有興趣,那眼下便有一良機,老朽欲收關門弟子一位,傳授畢生所學,我見你心思淳樸,又有些底子……不知你是否願意?”

石英聞言大喜,連忙點頭答應,可又忽然面露遲疑之色,嘀咕道:“那我這生計……一家老小全指著吃飯吶……這可如何是好!”

孫南星面露不快,冷笑一聲,揮手示意石英出去。

石英一看被下了逐客令,心中不是滋味,不幹活全家老小都無以為繼,那是斷然不可的。可這位神醫開口收徒,也是機不可失。

孫南星見他呆立不動,提聲道:“凡事皆講一個‘緣’字,隨緣吧,不可強求。”

“哎。”石英呆呆地應一聲,便退了出去。

接連幾日,石英看著茅屋煙氣繚繞,藥味四溢,想是那孫大夫在熬藥救人,心中也記掛著那位傷者,卻不敢再登門拜訪。

再說那孫南星,原以為總算有了繼承衣缽之人,沒曾想又是一場空。可縱使心中煩悶也無暇細想,畢竟眼下那壯漢毒血雖已排凈,卻也虛弱不堪,依舊命懸一線。只得靠藥草為他調理身體,所幸其年輕力壯,身子骨頗為硬朗,加之用藥得當,幾日下來已好轉不少。

星河流轉,秋去冬來,桃樹上的葉子已是微微泛黃,經過一夜風雪的洗禮,能傲立枝頭的更是所剩無幾。

木門隨著“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位年輕小夥手提掃帚,認真地清理起門前的積雪。

“切記一定要將門前到大路上的雪都掃個幹凈,不可馬虎大意!”孫南星在屋內不住叮嚀。

“放心吧師父!”

“來訪的都是患者,可不能讓人在咱們門前栽了跟頭。”

“師父,您老人家就把心放肚子裏,安心歇著吧!”

“不成,我還是得看著……”孫南星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了出來,數日的治療加上幾月有餘的調理,為了救下他這徒弟,原本就已經斑駁的黑發已然全部成了銀絲。

“黃芩,昨日教你的脈象診斷……可曾記住?”

“只記得三四成……”

孫南星面露不悅,拂袖拄拐走了進去。

黃芩忙追著進去解釋道:“哎喲,師父,您昨日才教的……”

這黃芩便是那日因中毒倒在孫南星門前的壯漢,原本孔武有力的模樣,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如今變得瘦弱不堪,不過畢竟得到了孫神醫的精心調理,倒也恢覆了不少元氣。黃芩在閻羅殿前走一遭後立志行醫救人,孫南星恰好又有意收徒,正是兩全其美的好事,當即二人就以師徒相稱,行師徒之禮。

不遠處,石英怔怔地望著,如若那日應了下來,此時怕也是小有所成了。

冰雪季節,日頭總是下得快,黃芩剛背完五行相克之理,便已到了生火做飯之時。

“師父,不早了,徒弟該去做飯了。”

“盡想著吃,今日不參透這五行與五臟之關聯,不許吃飯!”

“是……師父……”黃芩一臉幽怨地看著桌上的《千金要方》,不住地撓頭。

孫南星緩緩地移步出了茅屋,背倚桃樹之下,掏出手絹捂住口鼻,輕輕咳了幾嗓子,那原本雪白的帕子便染上了一抹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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