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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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下）
“還需要回臺裏嗎？”上車後，溫緒遠轉頭看向許晏昀，他摘下了帽子和口罩，悶出來的汗使得頭發粘在額頭上，許晏昀伸手幫他挑開，溫緒遠貪戀他的觸碰，又自以為悄悄地往他身邊挪了挪。
許晏昀搖搖頭：“反正都結束了，我這算工傷，明天再去處理剩下的工作也行。”
溫緒遠籠著他手掌：“不能讓其他人替你嗎？”
許晏昀好笑地用手指抵開他湊近的腦袋：“當然不行，後期配音得我親自上……哎，李傑還在呢。”
溫緒遠面無表情地擡頭看了眼前面兢兢業業開車的李傑，後者尷尬地笑笑：“您當我耳聾就行。”
許晏昀嘆了口氣，又被溫緒遠不由分說牽住了手，這次是十指緊扣，他掙都掙不開。
“這是直接打算送我回去？”沿路風景越來越眼熟，許晏昀問道。
溫緒遠勾起嘴角：“你要是想跟我走也可以。”
前面正開車的李傑眼皮狠狠一跳。
許晏昀接著往下調侃：“走去哪裏？把我拐回申城嗎？”
溫緒遠想了想，竟認真說道：“也不是不可以，大風肯定會很喜歡你。”
他說完，垂眸看向兩個人緊緊相扣的手掌：“但是在那之前，要先跟叔叔阿姨講清楚。”
許晏昀下意識攥緊他的手，緊張地擡眼看向他。
“不要怕，我會找時間跟他們談。”溫緒遠笑著安撫他，“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多和他們溝通一下，或許會同意的。”
許晏昀眨眨眼：“不同意怎麽辦？”
溫緒遠手指輕輕摩擦著許晏昀手背，輕聲說：“那你跟我提分手。”
許晏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想讓叔叔阿姨難過，更不想讓你難過。”溫緒遠緩緩說，“想過帶你私奔，但是之後呢？”
許晏昀心中泛起苦澀，對啊，溫緒遠說的沒錯，之後呢？
溫緒遠望進他眼中，深情又專註：“我希望你是快樂的，即便我不能在你身邊。”
李傑忍不住咋舌，心道這真是情聖。
許晏昀吸了吸鼻子，嘟囔說：“你真的舍得嗎？”
溫緒遠一怔，隨即苦笑著：“你要聽實話嗎？當然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才答應我試試看，我還沒等到你的告白。”
許晏昀聞言眼睫飛快撲閃著，像要遮掩住眼底水汽一般。
溫緒遠一字一句，輕輕說：“小昀，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許晏昀沒答，卻握緊了他的手。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許晏昀家小區門口，溫緒遠讓李傑停在路邊，等他出來。
許晏昀詫異道：“你要一起進去？”
溫緒遠扶著他胳膊：“總不能放你一個病號自己進去，我不放心。”
許晏昀嘆氣：“我都多大人了。”
溫緒遠瞇起眼笑著：“在我眼裏跟高中生一樣。”
許晏昀紅了臉，小聲罵：“那這就是早戀。”
這會兒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小區裏沒什麽人，正是飯點，各家各戶都亮著燈。
許晏昀也放心地讓溫緒遠走在自己身邊，他餘光偷瞄著溫緒遠，樓道口的燈照在他身上，明明驅散走了黑暗，卻映得溫緒遠格外孤獨。
這萬家燈火，有沒有一盞是他的歸屬？
想著，許晏昀用左手輕輕勾住他手心，溫緒遠垂眼微笑著問：“怎麽了？”
“讓你擔心了。”許晏昀晃晃他手掌，“對不起，我也應該道歉。”
他說著，突然抽回手，扒開搭在自己額頭上的碎發：“來吧。”
溫緒遠好笑地看著他這幅視死如歸的模樣，問道：“幹什麽？”
“彈個腦門。”許晏昀想了想，“這樣你不生氣了，我也放心了，算兩清。”
見他頗有一副你不彈我就不走了的架勢，溫緒遠只好輕輕在他腦門上，看著許晏昀呆楞的表情，他笑盈盈問：“滿意了？”
許晏昀摸了摸自己額頭，溫緒遠剛剛那一下根本不重，更多的像是為哄他做的。
眼看剛剛臉上退下的熱意又有要攀升上來的趨勢，許晏昀連忙往前走，溫緒遠跟在他身後，影子在路燈下糾纏不清。
“下次拍攝，一定要小心。”溫緒遠在後面開口，“要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其次才是工作，知道嗎？”
兩人已經走到許晏昀家樓下，許晏昀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那你呢？”
溫緒遠一楞：“什麽？”
許晏昀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即便心跳震耳欲聾，他還是堅定地說道：“其實，你現在也在我心上。”
他說著，伸手僵硬地比劃：“占了這麽多……不對，應該是這麽多……”
看著那一寸距離，雀躍很快沖破了溫緒遠的心臟，他一把抱住許晏昀，而後很快意識到他胳膊還傷著，又小心翼翼地松開一些，珍惜地望著許晏昀近在咫尺的臉龐。
後者被他看得臊得慌，忍不住躲開他目光。
溫緒遠什麽都沒說，可又像是什麽都說了，他輕輕環擁著許晏昀，下巴靠在他肩窩。
許晏昀將手掌放在他脊背，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比他想象中，還要喜歡溫緒遠那麽一點點。
於是他闔上眼，放任自己的心，沈淪在此刻的安寧中。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溫緒遠擡起頭，正想捧起許晏昀的臉，討一個吻，卻見許晏昀身子在他懷中忽地變僵硬，目光落在他身後。
溫緒遠心一沈，護著他轉身，看見不遠處，姜裕蔓站在隔壁樓道口的燈光下。
那燈光照得她臉色慘白，再仔細看，就能發現她整個人都在顫。
是許晏昀率先開口，他鉆出溫緒遠的懷抱，艱難地喊了聲媽。
他想過早晚會面對自己的父母，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身前，溫緒遠想重新牽住他的手，伸到一半，又蜷回了自己身側。
他恭敬地開口喊：“姜老師。”
姜裕蔓沒有理他，而是冷著聲音叫許晏昀跟自己回家。
她徑直走過溫緒遠，像走過了一團空氣，許晏昀難過地看看溫緒遠，又看向站在樓道口的姜裕蔓。
溫緒遠拍拍他的肩，哄道：“沒事的，回家吧。”
似乎是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姜裕蔓，她竟尖聲喊道：“許晏昀！”
許晏昀一個哆嗦，不安地跟上去。
而身後，溫緒遠叫住姜裕蔓：“姜老師，小昀他今天拍攝燒傷了，開的藥在他那裏，醫生叮囑不能碰水，您……”
他話還沒說完，姜裕蔓已經消失在了樓梯轉角處。
許晏昀回頭，眼眶通紅，卻什麽都沒敢說，跌跌撞撞追上姜裕蔓。
隨著腳步聲消失，樓道的聲控燈又暗下來，溫緒遠靜靜地望著，最後拿出手機給李傑發去消息，讓他先回酒店。
李傑很快發來一個問號。
溫緒遠捏了捏鼻梁，接著發。
【w：被發現了，我需要在這裏陪著他。】
停了幾秒，李傑發來一串問號。
溫緒遠沒再回，握緊手機，仰頭看向許晏昀家亮起的燈。
而許晏昀家裏，此時氣氛焦灼，姜裕蔓等著許晏昀在玄關換好拖鞋，而後臉色鐵青問他什麽時候的事情。
許晏昀站在客廳裏，低頭看著地板，深吸一口氣回道：“月初在一起的。”
他甚至沒說自己只是和溫緒遠試一試。
而姜裕蔓聽罷他這句話，氣得直拍自己胸口，腿軟跌坐在沙發上。
許晏昀急得想伸手去扶，卻被姜裕蔓吼讓他別過來。
許晏昀伸出的手一下子便僵在半空。
廚房裏正打掃衛生的許昭文聽見吵鬧的動靜，拿著抹布就匆匆跑過來，一頭霧水地問這是怎麽了。
姜裕蔓瞪著布滿了血絲的眼，問道：“你是沒打算告訴我們嗎？”
許晏昀搖搖頭：“會告訴你們的……但我沒想到……”
沒想到會是現在。
許昭文急得將抹布揉成一團，追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姜裕蔓沈默著轉頭望向窗戶，許晏昀擡起頭來，緩緩說：“我談戀愛了。”
許昭文更懵了：“這不是好事嗎？”
許晏昀咬了咬牙，將後半句說出口：“……跟溫緒遠。”
“溫緒遠？”許昭文楞住，“那個去申城上大學的溫緒遠？”
沒等許晏昀給予一個肯定的回答，姜裕蔓一拍沙發扶手，爆發著怒吼：“你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啊？！你性取向是什麽時候不正常的？！為什麽不跟我們說！”
每一個問題，落在許晏昀耳中，都無比刺耳。
他心中突然變得很平靜，定定看向姜裕蔓：“媽，我很正常，我也準備和你們說，沒有要瞞你們的意思。”
姜裕蔓心痛地揪住自己衣服的領口。
“他喜歡我，在我們都不知道的時間裏，喜歡了整整十四年。”將這句話說出口時，許晏昀哽咽了，“不管我是什麽性別，是什麽模樣，他喜歡我這個人而已，為什麽會不正常？”
姜裕蔓帶著哭腔問：“僅僅是因為這樣嗎？”
“您也知道，他人很好。”許晏昀揉了揉眼睛，“對我很好，對你們也是。”
姜裕蔓當然知道，所以她才會更心碎，捂著臉，崩潰地洩出一聲哭泣：“我知道、我知道……但緒遠也是一個好孩子啊……你們……”
後面的話淹沒在哭聲中，許昭文上前扶著她起身，他看著站在原地的許晏昀，氣憤地問道：“沒有半點假話？”
許晏昀搖搖頭：“要是有的話，天打雷劈。”
姜裕蔓聽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暈過去，被許昭文一把撈在臂彎，許晏昀想幫忙去扶，伸出的手卻還沒碰到姜裕蔓衣角，又閃躲著收了回去。
將姜裕蔓送回臥室後，許昭文沈默著走出來，看著像被定在原地的許晏昀，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哪怕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也要選擇嗎？”
回答他的是許晏昀堅定的神情。
許昭文茫然地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又落回他身上，許晏昀長大了，在這過往年月裏，已經成長為了能頂天立地的男人，有時甚至會讓他們做長輩的，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許晏昀生平第一次從他爸臉上看見這樣無助的表情，不禁鼻子一酸，膝蓋彎著就要跪下。許昭文終於回過神，大聲呵斥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給我站好！”
許晏昀晃了晃身子，又站得筆直。
房間裏側耳聽著的姜裕蔓望向窗戶，樓下沈沈夜色裏徘徊不走的溫緒遠，她嘴唇顫抖著，唯有落淚。
“我們老了，跟不上時代……但我知道，你們這樣，終究不會被多數人接受。”許昭文說著，雙手搓了搓臉，擡眼再次看向許晏昀，“而且你們還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許晏昀低聲說：“我知道，但我欠他太多，也錯過太多了。”
許昭文沒忍住罵道：“什麽年月了，還談欠不欠的。”
許晏昀深吸一口氣，像要借著空氣補充決心，他接著說：“爸，我們已經大了，感情的事，我們有分寸，也掂量得清。”
他說完，客廳內重新陷入寂靜，良久，許昭文喃喃道：“對、對，你們大了。”
許昭文苦笑著說：“你們有自己的打算，我們不好摻和，如果是真定下來了，我也不勸你了。”
許晏昀聽完，眼眶立刻紅了。
許昭文轉頭看了眼緊閉的臥室房門，嘆道：“至於你媽那邊……給她一點時間。”
許晏昀眼裏噙著淚，點點頭：“我知道。”
許昭文交代完，發現自己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便拍拍許晏昀的肩，拿起茶幾上的抹布，佝僂著身子，又走進廚房。
直到客廳只剩下許晏昀一人，他才發現自己後背滿是汗，站在空調房裏，直打哆嗦。
他恍惚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這才看見溫緒遠給自己發了十幾條消息，問需不需要他出面溝通。
許晏昀慢吞吞打字回覆他沒事，已經聊過了。
溫緒遠很快回了句好，幾秒後，他又發來消息。
【w：剛剛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想帶你遠走高飛】
【w：可那是姜老師，所以我不能這樣，況且，我也想堂堂正正永遠陪著你】
許晏昀眼眶一熱，說我也是。
溫緒遠讓他早點休息，許晏昀發了個晚安的表情包，溫緒遠回來一個一模一樣的。
許晏昀看著屏幕上兩個蓋著被子的小人，終於破泣為笑。
隔天，許晏昀照例關掉鬧鐘起來去上班，從房間出來時，沒見許昭文，卻看見了姜裕蔓在廚房裏忙活，他心下了然，他爸應該是跑外面去了，專門為兩人創造一個談心的環境。
許晏昀想著，走進廚房幫忙，在沈默裏，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吃早飯。
他偷瞄著姜裕蔓紅腫的眼，昨夜的難過又湧上心間，姜裕蔓身體不好，他不願意氣她，可又必須要給個交代，這讓許晏昀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痛苦且焦灼。
正胡思亂想著，姜裕蔓卻夾了個荷包蛋放進他碗中，許晏昀一楞，不可置信地擡頭。
姜裕蔓淡淡說：“我看著你長大，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許晏昀垂眼看著被淹進小米粥裏的荷包蛋，回道：“我也沒想過。”
姜裕蔓望著他，忽然想到那年夏末，悶熱的教室角落，那個孤僻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在隔年，她同孟翊提出了一個請求，基於自己的那點憐憫心。
“或許這一切早就註定了。”姜裕蔓仿若自言自語道。
許晏昀沒聽清，下意識問：“什麽？”
“我半夜起來的時候，在咱們家樓下看見了緒遠。”姜裕蔓跳過了那個話題，想夾起一口青菜，卻又放下了手裏的筷子，“他沒走，怕你出事，在這裏守了你一夜。”
許晏昀的身子猛然一怔。
而姜裕蔓沒停，繼續說道：“我下去找他，他和我說了很多，最後把一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其實我明白，錯不在你們，愛情就是這樣的，究其一生，就是要在人海中尋找到和自己同頻共振的人。”
許晏昀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緒遠說，他媽媽那邊，很早就坦白了。”姜裕蔓攪著碗裏的粥，頓了頓，“他說是高考後。”
許晏昀恍然大悟，怪不得，當年他去申城時，溫緒遠他媽媽對自己的態度才會那麽奇怪，原來在這之前，溫緒遠早就瞞著所有人，偷偷勇敢過。
他眨眨眼，想將眼淚忍回去。
“你說，緒遠他喜歡你整整十四年。”姜裕蔓稍稍搖頭，“我覺得不止，小昀，他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喜歡你。”
許晏昀聲音有些發堵：“我猜到了。”
姜裕蔓輕輕說：“世上能後悔的事不多，這件也算。”
話裏話外的意思無不在說，只要許晏昀後悔了，家人永遠在他身後。
而許晏昀眼中閃著光，肯定地說：“我不會後悔的。”
姜裕蔓一楞，隨即失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許晏昀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媽，謝謝你。”
姜裕蔓沒再回，轉過了身，後面只有廚房，許晏昀透過櫃子的反光，看見了姜裕蔓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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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晏昀搖搖頭：“反正都結束了，我這算工傷，明天再去處理剩下的工作也行。”
溫緒遠籠著他手掌：“不能讓其他人替你嗎？”
許晏昀好笑地用手指抵開他湊近的腦袋：“當然不行，後期配音得我親自上……哎，李傑還在呢。”
溫緒遠面無表情地擡頭看了眼前面兢兢業業開車的李傑，後者尷尬地笑笑：“您當我耳聾就行。”
許晏昀嘆了口氣，又被溫緒遠不由分說牽住了手，這次是十指緊扣，他掙都掙不開。
“這是直接打算送我回去？”沿路風景越來越眼熟，許晏昀問道。
溫緒遠勾起嘴角：“你要是想跟我走也可以。”
前面正開車的李傑眼皮狠狠一跳。
許晏昀接著往下調侃：“走去哪裏？把我拐回申城嗎？”
溫緒遠想了想，竟認真說道：“也不是不可以，大風肯定會很喜歡你。”
他說完，垂眸看向兩個人緊緊相扣的手掌：“但是在那之前，要先跟叔叔阿姨講清楚。”
許晏昀下意識攥緊他的手，緊張地擡眼看向他。
“不要怕，我會找時間跟他們談。”溫緒遠笑著安撫他，“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多和他們溝通一下，或許會同意的。”
許晏昀眨眨眼：“不同意怎麽辦？”
溫緒遠手指輕輕摩擦著許晏昀手背，輕聲說：“那你跟我提分手。”
許晏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想讓叔叔阿姨難過，更不想讓你難過。”溫緒遠緩緩說，“想過帶你私奔，但是之後呢？”
許晏昀心中泛起苦澀，對啊，溫緒遠說的沒錯，之後呢？
溫緒遠望進他眼中，深情又專註：“我希望你是快樂的，即便我不能在你身邊。”
李傑忍不住咋舌，心道這真是情聖。
許晏昀吸了吸鼻子，嘟囔說：“你真的舍得嗎？”
溫緒遠一怔，隨即苦笑著：“你要聽實話嗎？當然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才答應我試試看，我還沒等到你的告白。”
許晏昀聞言眼睫飛快撲閃著，像要遮掩住眼底水汽一般。
溫緒遠一字一句，輕輕說：“小昀，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許晏昀沒答，卻握緊了他的手。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許晏昀家小區門口，溫緒遠讓李傑停在路邊，等他出來。
許晏昀詫異道：“你要一起進去？”
溫緒遠扶著他胳膊：“總不能放你一個病號自己進去，我不放心。”
許晏昀嘆氣：“我都多大人了。”
溫緒遠瞇起眼笑著：“在我眼裏跟高中生一樣。”
許晏昀紅了臉，小聲罵：“那這就是早戀。”
這會兒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小區裏沒什麽人，正是飯點，各家各戶都亮著燈。
許晏昀也放心地讓溫緒遠走在自己身邊，他餘光偷瞄著溫緒遠，樓道口的燈照在他身上，明明驅散走了黑暗，卻映得溫緒遠格外孤獨。
這萬家燈火，有沒有一盞是他的歸屬？
想著，許晏昀用左手輕輕勾住他手心，溫緒遠垂眼微笑著問：“怎麽了？”
“讓你擔心了。”許晏昀晃晃他手掌，“對不起，我也應該道歉。”
他說著，突然抽回手，扒開搭在自己額頭上的碎發：“來吧。”
溫緒遠好笑地看著他這幅視死如歸的模樣，問道：“幹什麽？”
“彈個腦門。”許晏昀想了想，“這樣你不生氣了，我也放心了，算兩清。”
見他頗有一副你不彈我就不走了的架勢，溫緒遠只好輕輕在他腦門上，看著許晏昀呆楞的表情，他笑盈盈問：“滿意了？”
許晏昀摸了摸自己額頭，溫緒遠剛剛那一下根本不重，更多的像是為哄他做的。
眼看剛剛臉上退下的熱意又有要攀升上來的趨勢，許晏昀連忙往前走，溫緒遠跟在他身後，影子在路燈下糾纏不清。
“下次拍攝，一定要小心。”溫緒遠在後面開口，“要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其次才是工作，知道嗎？”
兩人已經走到許晏昀家樓下，許晏昀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那你呢？”
溫緒遠一楞：“什麽？”
許晏昀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即便心跳震耳欲聾，他還是堅定地說道：“其實，你現在也在我心上。”
他說著，伸手僵硬地比劃：“占了這麽多……不對，應該是這麽多……”
看著那一寸距離，雀躍很快沖破了溫緒遠的心臟，他一把抱住許晏昀，而後很快意識到他胳膊還傷著，又小心翼翼地松開一些，珍惜地望著許晏昀近在咫尺的臉龐。
後者被他看得臊得慌，忍不住躲開他目光。
溫緒遠什麽都沒說，可又像是什麽都說了，他輕輕環擁著許晏昀，下巴靠在他肩窩。
許晏昀將手掌放在他脊背，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比他想象中，還要喜歡溫緒遠那麽一點點。
於是他闔上眼，放任自己的心，沈淪在此刻的安寧中。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溫緒遠擡起頭，正想捧起許晏昀的臉，討一個吻，卻見許晏昀身子在他懷中忽地變僵硬，目光落在他身後。
溫緒遠心一沈，護著他轉身，看見不遠處，姜裕蔓站在隔壁樓道口的燈光下。
那燈光照得她臉色慘白，再仔細看，就能發現她整個人都在顫。
是許晏昀率先開口，他鉆出溫緒遠的懷抱，艱難地喊了聲媽。
他想過早晚會面對自己的父母，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身前，溫緒遠想重新牽住他的手，伸到一半，又蜷回了自己身側。
他恭敬地開口喊：“姜老師。”
姜裕蔓沒有理他，而是冷著聲音叫許晏昀跟自己回家。
她徑直走過溫緒遠，像走過了一團空氣，許晏昀難過地看看溫緒遠，又看向站在樓道口的姜裕蔓。
溫緒遠拍拍他的肩，哄道：“沒事的，回家吧。”
似乎是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姜裕蔓，她竟尖聲喊道：“許晏昀！”
許晏昀一個哆嗦，不安地跟上去。
而身後，溫緒遠叫住姜裕蔓：“姜老師，小昀他今天拍攝燒傷了，開的藥在他那裏，醫生叮囑不能碰水，您……”
他話還沒說完，姜裕蔓已經消失在了樓梯轉角處。
許晏昀回頭，眼眶通紅，卻什麽都沒敢說，跌跌撞撞追上姜裕蔓。
隨著腳步聲消失，樓道的聲控燈又暗下來，溫緒遠靜靜地望著，最後拿出手機給李傑發去消息，讓他先回酒店。
李傑很快發來一個問號。
溫緒遠捏了捏鼻梁，接著發。
【w：被發現了，我需要在這裏陪著他。】
停了幾秒，李傑發來一串問號。
溫緒遠沒再回，握緊手機，仰頭看向許晏昀家亮起的燈。
而許晏昀家裏，此時氣氛焦灼，姜裕蔓等著許晏昀在玄關換好拖鞋，而後臉色鐵青問他什麽時候的事情。
許晏昀站在客廳裏，低頭看著地板，深吸一口氣回道：“月初在一起的。”
他甚至沒說自己只是和溫緒遠試一試。
而姜裕蔓聽罷他這句話，氣得直拍自己胸口，腿軟跌坐在沙發上。
許晏昀急得想伸手去扶，卻被姜裕蔓吼讓他別過來。
許晏昀伸出的手一下子便僵在半空。
廚房裏正打掃衛生的許昭文聽見吵鬧的動靜，拿著抹布就匆匆跑過來，一頭霧水地問這是怎麽了。
姜裕蔓瞪著布滿了血絲的眼，問道：“你是沒打算告訴我們嗎？”
許晏昀搖搖頭：“會告訴你們的……但我沒想到……”
沒想到會是現在。
許昭文急得將抹布揉成一團，追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姜裕蔓沈默著轉頭望向窗戶，許晏昀擡起頭來，緩緩說：“我談戀愛了。”
許昭文更懵了：“這不是好事嗎？”
許晏昀咬了咬牙，將後半句說出口：“……跟溫緒遠。”
“溫緒遠？”許昭文楞住，“那個去申城上大學的溫緒遠？”
沒等許晏昀給予一個肯定的回答，姜裕蔓一拍沙發扶手，爆發著怒吼：“你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啊？！你性取向是什麽時候不正常的？！為什麽不跟我們說！”
每一個問題，落在許晏昀耳中，都無比刺耳。
他心中突然變得很平靜，定定看向姜裕蔓：“媽，我很正常，我也準備和你們說，沒有要瞞你們的意思。”
姜裕蔓心痛地揪住自己衣服的領口。
“他喜歡我，在我們都不知道的時間裏，喜歡了整整十四年。”將這句話說出口時，許晏昀哽咽了，“不管我是什麽性別，是什麽模樣，他喜歡我這個人而已，為什麽會不正常？”
姜裕蔓帶著哭腔問：“僅僅是因為這樣嗎？”
“您也知道，他人很好。”許晏昀揉了揉眼睛，“對我很好，對你們也是。”
姜裕蔓當然知道，所以她才會更心碎，捂著臉，崩潰地洩出一聲哭泣：“我知道、我知道……但緒遠也是一個好孩子啊……你們……”
後面的話淹沒在哭聲中，許昭文上前扶著她起身，他看著站在原地的許晏昀，氣憤地問道：“沒有半點假話？”
許晏昀搖搖頭：“要是有的話，天打雷劈。”
姜裕蔓聽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暈過去，被許昭文一把撈在臂彎，許晏昀想幫忙去扶，伸出的手卻還沒碰到姜裕蔓衣角，又閃躲著收了回去。
將姜裕蔓送回臥室後，許昭文沈默著走出來，看著像被定在原地的許晏昀，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哪怕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也要選擇嗎？”
回答他的是許晏昀堅定的神情。
許昭文茫然地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又落回他身上，許晏昀長大了，在這過往年月裏，已經成長為了能頂天立地的男人，有時甚至會讓他們做長輩的，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許晏昀生平第一次從他爸臉上看見這樣無助的表情，不禁鼻子一酸，膝蓋彎著就要跪下。許昭文終於回過神，大聲呵斥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給我站好！”
許晏昀晃了晃身子，又站得筆直。
房間裏側耳聽著的姜裕蔓望向窗戶，樓下沈沈夜色裏徘徊不走的溫緒遠，她嘴唇顫抖著，唯有落淚。
“我們老了，跟不上時代……但我知道，你們這樣，終究不會被多數人接受。”許昭文說著，雙手搓了搓臉，擡眼再次看向許晏昀，“而且你們還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許晏昀低聲說：“我知道，但我欠他太多，也錯過太多了。”
許昭文沒忍住罵道：“什麽年月了，還談欠不欠的。”
許晏昀深吸一口氣，像要借著空氣補充決心，他接著說：“爸，我們已經大了，感情的事，我們有分寸，也掂量得清。”
他說完，客廳內重新陷入寂靜，良久，許昭文喃喃道：“對、對，你們大了。”
許昭文苦笑著說：“你們有自己的打算，我們不好摻和，如果是真定下來了，我也不勸你了。”
許晏昀聽完，眼眶立刻紅了。
許昭文轉頭看了眼緊閉的臥室房門，嘆道：“至於你媽那邊……給她一點時間。”
許晏昀眼裏噙著淚，點點頭：“我知道。”
許昭文交代完，發現自己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便拍拍許晏昀的肩，拿起茶幾上的抹布，佝僂著身子，又走進廚房。
直到客廳只剩下許晏昀一人，他才發現自己後背滿是汗，站在空調房裏，直打哆嗦。
他恍惚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這才看見溫緒遠給自己發了十幾條消息，問需不需要他出面溝通。
許晏昀慢吞吞打字回覆他沒事，已經聊過了。
溫緒遠很快回了句好，幾秒後，他又發來消息。
【w：剛剛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想帶你遠走高飛】
【w：可那是姜老師，所以我不能這樣，況且，我也想堂堂正正永遠陪著你】
許晏昀眼眶一熱，說我也是。
溫緒遠讓他早點休息，許晏昀發了個晚安的表情包，溫緒遠回來一個一模一樣的。
許晏昀看著屏幕上兩個蓋著被子的小人，終於破泣為笑。
隔天，許晏昀照例關掉鬧鐘起來去上班，從房間出來時，沒見許昭文，卻看見了姜裕蔓在廚房裏忙活，他心下了然，他爸應該是跑外面去了，專門為兩人創造一個談心的環境。
許晏昀想著，走進廚房幫忙，在沈默裏，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吃早飯。
他偷瞄著姜裕蔓紅腫的眼，昨夜的難過又湧上心間，姜裕蔓身體不好，他不願意氣她，可又必須要給個交代，這讓許晏昀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痛苦且焦灼。
正胡思亂想著，姜裕蔓卻夾了個荷包蛋放進他碗中，許晏昀一楞，不可置信地擡頭。
姜裕蔓淡淡說：“我看著你長大，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許晏昀垂眼看著被淹進小米粥裏的荷包蛋，回道：“我也沒想過。”
姜裕蔓望著他，忽然想到那年夏末，悶熱的教室角落，那個孤僻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在隔年，她同孟翊提出了一個請求，基於自己的那點憐憫心。
“或許這一切早就註定了。”姜裕蔓仿若自言自語道。
許晏昀沒聽清，下意識問：“什麽？”
“我半夜起來的時候，在咱們家樓下看見了緒遠。”姜裕蔓跳過了那個話題，想夾起一口青菜，卻又放下了手裏的筷子，“他沒走，怕你出事，在這裏守了你一夜。”
許晏昀的身子猛然一怔。
而姜裕蔓沒停，繼續說道：“我下去找他，他和我說了很多，最後把一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其實我明白，錯不在你們，愛情就是這樣的，究其一生，就是要在人海中尋找到和自己同頻共振的人。”
許晏昀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緒遠說，他媽媽那邊，很早就坦白了。”姜裕蔓攪著碗裏的粥，頓了頓，“他說是高考後。”
許晏昀恍然大悟，怪不得，當年他去申城時，溫緒遠他媽媽對自己的態度才會那麽奇怪，原來在這之前，溫緒遠早就瞞著所有人，偷偷勇敢過。
他眨眨眼，想將眼淚忍回去。
“你說，緒遠他喜歡你整整十四年。”姜裕蔓稍稍搖頭，“我覺得不止，小昀，他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喜歡你。”
許晏昀聲音有些發堵：“我猜到了。”
姜裕蔓輕輕說：“世上能後悔的事不多，這件也算。”
話裏話外的意思無不在說，只要許晏昀後悔了，家人永遠在他身後。
而許晏昀眼中閃著光，肯定地說：“我不會後悔的。”
姜裕蔓一楞，隨即失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許晏昀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媽，謝謝你。”
姜裕蔓沒再回，轉過了身，後面只有廚房，許晏昀透過櫃子的反光，看見了姜裕蔓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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