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回憶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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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回憶章）上
高三剛開學，緊張感便已經悄然襲卷全班，孟翊做了個高考倒計時牌子放在講臺上，兩個多月的暑假過去，上面數字的眼看就要從3開頭翻到2開頭，許晏昀皺巴著臉，趴在課桌上捂著肚子說自己緊張得有點想吐。
林惟川笑話他這離高考還有幾百天呢，現在就緊張了，那倒計時一周的時候是不是要臨上戰場當逃兵。
許晏昀翻了個白眼，擡腳要踹。
溫緒遠這時打斷了兩人的打鬧，體貼地遞過來溫度正適宜的熱水，彎腰在許晏昀耳畔低聲道：“先喝點，可以暖暖肚子，多少能緩解一下不舒服。”
許晏昀沖著他眨巴眨巴眼睛：“我想吃檸檬糖。”
“太酸了，對你胃不好。”溫緒遠冷酷無情地拒絕，可見許晏昀不服氣而鼓起的腮幫子，他一下子沒了脾氣，商量道，“……只能吃其他味道的。”
許晏昀立刻坐直了身子，笑逐顏開，朝著溫緒遠伸出手：“我要一把。”
然而溫緒遠只放了一顆在他手心，許晏昀不可置信地撚起那顆水果糖，瞪圓了眼看向溫緒遠，後者面無表情，臉上明晃晃寫著“只有這一顆”幾個大字。
林惟川樂得捶桌子，把陳鳴桌子上擺放的整整齊齊的資料都震得散開，陳鳴苦不堪言地看著林惟川放肆嘲笑許晏昀，說果然還得是溫緒遠能治住你。
來找林惟川轉交秋季田徑運動會報名表的季婷怡被他笑聲吵得耳鳴，她捂著耳朵，幹脆把報名表直接扔進林惟川懷裏，陳鳴不小心瞥見表格名字，看清楚是運動會報名表後，臉色倏然一變，還沒來得及跑，便被林惟川摁住，跟畫押似的讓陳鳴在鉛球那一欄填上自己名字。
“饒了我吧，去年鉛球項目就是逼著我去的。”陳鳴臉上寫滿了抗拒，“最後還穩穩拿了個倒數第一的名次，丟大人了！”
季婷怡一本正經地勸解道：“今年說不定名次會好點，聽說隔壁班的鉛球項目找了個新人，細胳膊細腿的，肯定沒你扔的遠。”
陳鳴聽完整張臉都是紅的，羞憤地恨不得找個柱子撞上去，許晏昀瞧見，忍不住捂著嘴哧哧笑，被林惟川拍了下肩膀，後者把報名表遞給他：“餵，你也別笑了，4x400米接力也有你的份。”
許晏昀接過報名表，側頭看向正安靜聆聽幾人說話的溫緒遠，問道：“今年接力你還參與嗎？”
“你需要我去的話我就去。”溫緒遠轉著筆，淡淡說。
陳鳴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問季婷怡，他倆原來和好後都黏糊到這種地步了嗎。
季婷怡聳了聳肩，等陳鳴繼續去糾纏林惟川能不能不讓他參與鉛球項目時，轉而看向溫緒遠，他正垂眸盯著許晏昀伏在他課桌上填寫著報名信息，濃密的眼睫很好地隱藏了某些無法言說的情愫，季婷怡看著兩人親密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秋季田徑運動會過後，高三的學生們總算迎來了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國慶假期，只不過七天的假期由於六中安排了補課，被硬生生砍到短短三天，回去還要進行高三第一次月考，大家難得頭一次如此不期待假期的到來，更別提各科老師都布置了幾套卷子和一堆覆習任務，放假那天，每個人書包裏都是滿滿當當的作業。
許晏昀將作業攤開到桌子上時，不由得仰著腦袋對天花板長嘆：“我命怎麽這麽苦啊——”
溫緒遠拿著筆敲了敲他面前的卷子：“趕緊寫。”
來溫緒遠家裏一起寫作業還是許晏昀提議的，這人在電話那頭一口一個保證，說來了絕對不會打擾到溫緒遠，他會乖乖做作業，正好有不會的還能讓溫緒遠輔導一下。姜裕蔓在電話裏似乎是對許晏昀的話不放心，讓他別去煩溫緒遠。
電話裏鬧哄哄的聲音讓溫緒遠嘴角噙著笑，他低聲回：“沒關系的。”
許晏昀得寸進尺地問道：“那我能不能晚上住你家！”
溫緒遠不說話了，許晏昀也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轉而嘟囔著他隔天就去找溫緒遠，不等他回答就自顧自地掛了電話。
眼下，當時保證好好寫作業的某人對著一沓卷子愁眉苦臉，許晏昀悄悄放下筆，想湊過去看溫緒遠在寫哪科，被後者發現他小動作，猛地擡起頭問他幹什麽。
“我餓了。”許晏昀心中被嚇得咯噔一跳，卻仍保持著面不改色撒謊，“需要吃點東西才有力氣寫作業。”
溫緒遠擡頭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表，還不到十一點，他轉過頭來問：“……你是不是早上又沒吃飯？”
許晏昀下意識搖搖頭，又想起自己在溫緒遠眼裏是胃病患者，連忙給自己找補：“呃……吃了一點點……糖算嗎？”
溫緒遠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許晏昀聽見叮叮咣咣的聲音，他憑聲音判斷著溫緒遠打開了冰箱，拿了什麽東西出來，而後又打開微波爐，片刻後，面包的香甜便飄滿整間屋子。
許晏昀看著他端著一杯牛奶和一碟面包回來，牛奶還飄著熱氣，許晏昀拿起來抿了一口，下一刻詫異地瞪圓了眼，這牛奶怎麽還是甜的。
溫緒遠把裝著幾片吐司的盤子推到他面前：“牛奶裏面我加了蜂蜜，對你胃好。”
許晏昀咬下一大口吐司，聲音因嚼著東西，含糊不清：“我是小孩子嗎？”
哪知一直盯著他的溫緒遠突然彎起嘴角：“差不多吧。”
明年就要十八歲的“小孩子”許晏昀被迫吃完了一碟吐司，牛奶實在是過於甜膩了，他喝了不到半杯就有點喝不下去，可溫緒遠直勾勾看著他，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許晏昀只得一鼓作氣喝完了剩下的牛奶，過頭的甜度讓他頭一次覺得喝牛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溫緒遠又在他眼前放了一杯溫水，說道：“再寫一會，等十二點了我們下樓去吃飯。”
許晏昀撐的頭暈腦脹，趴在桌子上嘀咕：“早知道這樣的話就不來找你一起寫作業了，怎麽比我媽看得還嚴。”
“這是對你負責。”溫緒遠扶了一把眼鏡，“班主任說了，月考的題有一部分會從這裏面出，認真寫了回去考試才有把握。”
他話鋒一轉：“況且，你不想通過這次考試超越其他人，讓姜老師對你刮目相看嗎？”
顯然溫緒遠在玩激將法這條路上比許晏昀段位高多了，他話音剛落，許晏昀一個激靈爬起來，抓起筆就鉆進題海裏，面對他這樣奮發圖強的模樣，溫緒遠覺得哭笑不得。
許晏昀聽見他笑聲，擡起頭，眼裏閃過一抹狡黠的光：“那我聽你的，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溫緒遠：“……”
許晏昀笑得像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模樣讓溫緒遠想起他讀過的那本小王子，想要馴服一個人，就要承擔掉眼淚的風險。
可他舍不得許晏昀掉眼淚，溫緒遠想，所以他可以心甘情願放下誘餌和繩套，換他被馴服就好了。
紫荊山公園裏，趁著國慶假期來這裏餵鴿子的游客將廣場上站的滿滿當當，人聲嘈雜，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喊叫。
“所以說？”林惟川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二人，“你抓我來，就是要擺攤賣唱？”
抱著他那把尤克裏裏的許晏昀擡了擡下巴：“不行嗎？”
那把尤克裏裏在許晏昀懷裏襯得更嬌小，和溫緒遠身上背著的吉他再一對比，顯得更像來過家家的。
林惟川痛心疾首地看著溫緒遠：“你怎麽跟著他胡鬧啊？”
溫緒遠剛調試好吉他琴弦，擡眼看向林惟川，認真道：“聽著很有趣，所以想試試看。”
林惟川差點沒一個沖動上去揪著他領子，好晃一晃溫緒遠腦袋裏是不是進了水，亦或者是被許晏昀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可他最終沒有，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有氣無力道：“這是能試一試的事情嗎？”
“賺點零花錢嘛。”許晏昀說著，把帶來的一個小小的不銹鋼碗塞進林惟川懷中，“你就負責攬客，耍嘴皮子的事不是你的拿手絕活嗎？”
林惟川拿著那個小碗，冷笑一聲：“我就該現在把這個碗砸你臉上才對，砸一下就清醒了。”
許晏昀聞言往溫緒遠身後一躲，一副狗仗人勢的樣子，氣得林惟川牙癢癢：“他要揍我！溫緒遠！你管一管！”
溫緒遠擋在他身前，一本正經跟林惟川扯大道理：“學生守則上面寫了，校內校外，都不能打架。”
“……”林惟川覺得腦袋有點蒙圈，決定先不跟這兩個人廢話了，幹脆拿著那個碗蹲在他們旁邊，腳下是一張紙板，內容是許晏昀想的，字則是溫緒遠寫的。
【普通高三在讀學生，賣藝不賣身，只為賺點零花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支持點歌的呦~】
林惟川低頭一臉便秘地看著最後那個波浪號，聯想到溫緒遠面無表情寫下這段話時的場景，控制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他仍思考該怎麽給姜裕蔓打小報告時，身後溫緒遠已經撥動了吉他琴弦，這會兒游客多在廣場另一側餵鴿子，他們面前沒什麽人，溫緒遠問許晏昀要唱什麽歌，林惟川大驚失色，轉過頭道：“我靠，溫緒遠要唱歌？”
一定是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惟川篤定地想。
“想什麽呢？”許晏昀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我唱，他彈，要不然你唱？”
林惟川快把腦袋搖成撥浪鼓，許晏昀收回目光，轉頭提議：“要不先唱點兒歌？我看那邊小孩子挺多的。”
溫緒遠點點頭，手指摁在琴弦上，熟悉的旋律奏出，許晏昀一楞，也笨拙地撥動起懷中的尤克裏裏，他笑著調侃：“《蟲兒飛》啊，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童心。”
溫緒遠沒答，繼續彈奏著，許晏昀等了等節奏，隨後緩緩開口唱。
林惟川坐在兩人身邊，仰頭看著許晏昀，他在唱歌這方面一直有天賦，初中舉辦校園歌手大賽的時候就拿了個第一名，現在高中學業繁忙，再組織校園歌手大賽便沒有參加了，林惟川當時還惋惜，說許晏昀就應該給他們看看什麽叫天生要吃這碗飯的。
不止是林惟川在安靜聆聽，溫緒遠同樣，目光自始至終隨追著許晏昀，連他都沒察覺到自己那裏面藏不住的溫柔都快要溢出來。
吉他和尤克裏裏在廣場的角落裏，悄然碰撞出了奇妙的反應。
有游客聽見音樂，循聲過來，不多時三人面前便圍上一層游客，林惟川眼睛一亮，立刻想起自己過來的主要任務，伸著胳膊把不銹鋼碗往兩人面前一放，自己則高高舉起那個紙板，這時候也不嫌棄地上臟了，屁股往許晏昀腳邊挪了挪，興高采烈晃著手裏的紙板。
一曲結束，碗裏傳來硬幣掉落叮鈴咣鐺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三人一個比一個長得吸睛，圍觀的游客越來越多，三人趁熱打鐵，一連唱了好幾首不帶歇的，直到許晏昀受不住，擺了擺手，溫緒遠立刻停下，低語道：“要喝水嗎？”
許晏昀擦了一把額角的薄汗，點點頭，林惟川見狀想去幫忙買水，被許晏昀攔下，說自己一個人就行，讓林惟川接著攬客，溫緒遠光彈不唱就行。
溫緒遠坐在石凳上，垂眸思考接下來的曲目，林惟川則開始扯著嗓子賣力宣傳。
已經走遠的許晏昀回頭瞧著這一幕，不禁失笑。
小賣部在公園門口，排隊的人也多，一來一回花了快二十分鐘，等許晏昀掂著三瓶水和三個冰棍回來的時候，溫緒遠的曲子已經彈到結尾部分，是許晏昀沒聽過的歌，好奇心驅使著他腳下步伐加快。
等他從人群外層擠到最前面時，最後一個尾音正好落下，溫緒遠擡眼，看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許晏昀，後者為他激動地鼓掌，嘴角噙著笑意，他掂起飲料和冰棍走到溫緒遠面前，把還冒著涼氣的飲料遞給他，小聲誇讚道：“彈得真好。”
溫緒遠在袋子裏挑挑揀揀，最後皺著眉把一個摸起來還算不太涼的飲料塞進許晏昀手裏。
許晏昀反應過來他這舉動的另外的意思，怕自己貪涼挨罵，連忙心虛地找別的話題：“你、你剛剛這首歌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聽過？”
溫緒遠原本正在擰開瓶蓋，聞言動作一頓，他垂著頭，讓許晏昀看不見他神情，聲音低到仿若在自言自語：“……《情非得已》。”
華燈初上時，三個人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許晏昀數了數賣唱賺的錢，剛五十出頭，他郁悶不已，本來還想著多賺一點請溫緒遠吃頓好的，就這點錢，下館子點一個菜就沒了。
林惟川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提議道：“幹脆吃路邊攤得了，好吃不貴。”
“你想吃嗎？”許晏昀轉頭看向溫緒遠，表情有些為難。
溫緒遠看出來他的窘迫，順從地點了點頭：“想吃。”
這會兒公園外的後街正是路邊攤最熱鬧的時候，一個接一個的小攤位，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撲鼻而來的飯菜香將人間煙火氣詮釋到極致。三人從頭逛到尾，等找了張桌子坐下來的時候一個個手上都拿了不少袋子，一下午賺的錢花的也正好夠回去公交車的路費。
林惟川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炒方便面塞進嘴裏，順手又拿起一串烤面筋，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不忘招呼溫緒遠趕緊趁熱吃。
溫緒遠低頭咬了一口灌湯包，迎上許晏昀緊張兮兮的目光時，他真誠道：“好吃。”
許晏昀終於松了口氣，也拿起筷子夾起米皮。
“你能吃得慣就行。”林惟川用簽子紮了幾個炸雞柳，一口塞進嘴裏，“這小子還怕你不樂意吃呢。”
許晏昀白他一眼：“就你話多。”
溫緒遠也拿著簽子紮了幾個炸雞柳，隨後放在許晏昀碗邊，後者仿佛習慣了被投餵，乖乖拿起來吃掉，禮尚往來也給溫緒遠紮了幾個。
林惟川看著兩人，他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溫緒遠註意到他有話要說，便問怎麽了。
“就是……呃，你居然還會吉他啊。”林惟川尬笑著找話題，“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溫緒遠瞥了一眼正在吃灌湯包的許晏昀：“他讓我學的。”
林惟川一驚，手裏的筷子差點拿不住。
“對啊。”許晏昀神色坦然，“我暑假前跟他講的，說感覺學個吉他更有魅力，指不定藝考的時候還能加分呢。”
林惟川無語地看著他：“你真的了解藝考嗎？”
“管他呢。”許晏昀大大咧咧地將手一揮，接著拍了拍溫緒遠的肩，“反正我相信溫緒遠肯定能考個全國前幾。”
溫緒遠沒說話，低頭把許晏昀剛剛給自己留的炸雞柳吃掉。
林惟川沈默半晌，最後沒忍住罵道：“你真是當代活的狐貍精。”
許晏昀這次沒收手，果斷地把剛剛的不銹鋼碗砸在了林惟川身上。
三人最後在公園旁邊的公交車站分別，林惟川先走，溫緒遠和許晏昀順路，坐一班公交車回去。
這會兒公交車上沒什麽人，兩人在車尾落座，溫緒遠要先下車，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許晏昀怕暈車，就看著車窗外的夜景發呆，突然開口：“你知道嗎？公園附近有一家早餐店也很好吃。”
溫緒遠望向他側顏，霓虹燈映得那裏泛著緋色。
許晏昀回頭，沖溫緒遠咧開嘴笑道：“我們下次去吃，好不好？”
溫緒遠能說什麽呢，他不知道，所以在此刻的靜謐中，他只有點頭，接著垂下眼看向兩人緊緊相依的肩膀，輕輕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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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剛開學，緊張感便已經悄然襲卷全班，孟翊做了個高考倒計時牌子放在講臺上，兩個多月的暑假過去，上面數字的眼看就要從3開頭翻到2開頭，許晏昀皺巴著臉，趴在課桌上捂著肚子說自己緊張得有點想吐。
林惟川笑話他這離高考還有幾百天呢，現在就緊張了，那倒計時一周的時候是不是要臨上戰場當逃兵。
許晏昀翻了個白眼，擡腳要踹。
溫緒遠這時打斷了兩人的打鬧，體貼地遞過來溫度正適宜的熱水，彎腰在許晏昀耳畔低聲道：“先喝點，可以暖暖肚子，多少能緩解一下不舒服。”
許晏昀沖著他眨巴眨巴眼睛：“我想吃檸檬糖。”
“太酸了，對你胃不好。”溫緒遠冷酷無情地拒絕，可見許晏昀不服氣而鼓起的腮幫子，他一下子沒了脾氣，商量道，“……只能吃其他味道的。”
許晏昀立刻坐直了身子，笑逐顏開，朝著溫緒遠伸出手：“我要一把。”
然而溫緒遠只放了一顆在他手心，許晏昀不可置信地撚起那顆水果糖，瞪圓了眼看向溫緒遠，後者面無表情，臉上明晃晃寫著“只有這一顆”幾個大字。
林惟川樂得捶桌子，把陳鳴桌子上擺放的整整齊齊的資料都震得散開，陳鳴苦不堪言地看著林惟川放肆嘲笑許晏昀，說果然還得是溫緒遠能治住你。
來找林惟川轉交秋季田徑運動會報名表的季婷怡被他笑聲吵得耳鳴，她捂著耳朵，幹脆把報名表直接扔進林惟川懷裏，陳鳴不小心瞥見表格名字，看清楚是運動會報名表後，臉色倏然一變，還沒來得及跑，便被林惟川摁住，跟畫押似的讓陳鳴在鉛球那一欄填上自己名字。
“饒了我吧，去年鉛球項目就是逼著我去的。”陳鳴臉上寫滿了抗拒，“最後還穩穩拿了個倒數第一的名次，丟大人了！”
季婷怡一本正經地勸解道：“今年說不定名次會好點，聽說隔壁班的鉛球項目找了個新人，細胳膊細腿的，肯定沒你扔的遠。”
陳鳴聽完整張臉都是紅的，羞憤地恨不得找個柱子撞上去，許晏昀瞧見，忍不住捂著嘴哧哧笑，被林惟川拍了下肩膀，後者把報名表遞給他：“餵，你也別笑了，4x400米接力也有你的份。”
許晏昀接過報名表，側頭看向正安靜聆聽幾人說話的溫緒遠，問道：“今年接力你還參與嗎？”
“你需要我去的話我就去。”溫緒遠轉著筆，淡淡說。
陳鳴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問季婷怡，他倆原來和好後都黏糊到這種地步了嗎。
季婷怡聳了聳肩，等陳鳴繼續去糾纏林惟川能不能不讓他參與鉛球項目時，轉而看向溫緒遠，他正垂眸盯著許晏昀伏在他課桌上填寫著報名信息，濃密的眼睫很好地隱藏了某些無法言說的情愫，季婷怡看著兩人親密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秋季田徑運動會過後，高三的學生們總算迎來了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國慶假期，只不過七天的假期由於六中安排了補課，被硬生生砍到短短三天，回去還要進行高三第一次月考，大家難得頭一次如此不期待假期的到來，更別提各科老師都布置了幾套卷子和一堆覆習任務，放假那天，每個人書包裏都是滿滿當當的作業。
許晏昀將作業攤開到桌子上時，不由得仰著腦袋對天花板長嘆：“我命怎麽這麽苦啊——”
溫緒遠拿著筆敲了敲他面前的卷子：“趕緊寫。”
來溫緒遠家裏一起寫作業還是許晏昀提議的，這人在電話那頭一口一個保證，說來了絕對不會打擾到溫緒遠，他會乖乖做作業，正好有不會的還能讓溫緒遠輔導一下。姜裕蔓在電話裏似乎是對許晏昀的話不放心，讓他別去煩溫緒遠。
電話裏鬧哄哄的聲音讓溫緒遠嘴角噙著笑，他低聲回：“沒關系的。”
許晏昀得寸進尺地問道：“那我能不能晚上住你家！”
溫緒遠不說話了，許晏昀也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轉而嘟囔著他隔天就去找溫緒遠，不等他回答就自顧自地掛了電話。
眼下，當時保證好好寫作業的某人對著一沓卷子愁眉苦臉，許晏昀悄悄放下筆，想湊過去看溫緒遠在寫哪科，被後者發現他小動作，猛地擡起頭問他幹什麽。
“我餓了。”許晏昀心中被嚇得咯噔一跳，卻仍保持著面不改色撒謊，“需要吃點東西才有力氣寫作業。”
溫緒遠擡頭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表，還不到十一點，他轉過頭來問：“……你是不是早上又沒吃飯？”
許晏昀下意識搖搖頭，又想起自己在溫緒遠眼裏是胃病患者，連忙給自己找補：“呃……吃了一點點……糖算嗎？”
溫緒遠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許晏昀聽見叮叮咣咣的聲音，他憑聲音判斷著溫緒遠打開了冰箱，拿了什麽東西出來，而後又打開微波爐，片刻後，面包的香甜便飄滿整間屋子。
許晏昀看著他端著一杯牛奶和一碟面包回來，牛奶還飄著熱氣，許晏昀拿起來抿了一口，下一刻詫異地瞪圓了眼，這牛奶怎麽還是甜的。
溫緒遠把裝著幾片吐司的盤子推到他面前：“牛奶裏面我加了蜂蜜，對你胃好。”
許晏昀咬下一大口吐司，聲音因嚼著東西，含糊不清：“我是小孩子嗎？”
哪知一直盯著他的溫緒遠突然彎起嘴角：“差不多吧。”
明年就要十八歲的“小孩子”許晏昀被迫吃完了一碟吐司，牛奶實在是過於甜膩了，他喝了不到半杯就有點喝不下去，可溫緒遠直勾勾看著他，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許晏昀只得一鼓作氣喝完了剩下的牛奶，過頭的甜度讓他頭一次覺得喝牛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溫緒遠又在他眼前放了一杯溫水，說道：“再寫一會，等十二點了我們下樓去吃飯。”
許晏昀撐的頭暈腦脹，趴在桌子上嘀咕：“早知道這樣的話就不來找你一起寫作業了，怎麽比我媽看得還嚴。”
“這是對你負責。”溫緒遠扶了一把眼鏡，“班主任說了，月考的題有一部分會從這裏面出，認真寫了回去考試才有把握。”
他話鋒一轉：“況且，你不想通過這次考試超越其他人，讓姜老師對你刮目相看嗎？”
顯然溫緒遠在玩激將法這條路上比許晏昀段位高多了，他話音剛落，許晏昀一個激靈爬起來，抓起筆就鉆進題海裏，面對他這樣奮發圖強的模樣，溫緒遠覺得哭笑不得。
許晏昀聽見他笑聲，擡起頭，眼裏閃過一抹狡黠的光：“那我聽你的，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溫緒遠：“……”
許晏昀笑得像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模樣讓溫緒遠想起他讀過的那本小王子，想要馴服一個人，就要承擔掉眼淚的風險。
可他舍不得許晏昀掉眼淚，溫緒遠想，所以他可以心甘情願放下誘餌和繩套，換他被馴服就好了。
紫荊山公園裏，趁著國慶假期來這裏餵鴿子的游客將廣場上站的滿滿當當，人聲嘈雜，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喊叫。
“所以說？”林惟川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二人，“你抓我來，就是要擺攤賣唱？”
抱著他那把尤克裏裏的許晏昀擡了擡下巴：“不行嗎？”
那把尤克裏裏在許晏昀懷裏襯得更嬌小，和溫緒遠身上背著的吉他再一對比，顯得更像來過家家的。
林惟川痛心疾首地看著溫緒遠：“你怎麽跟著他胡鬧啊？”
溫緒遠剛調試好吉他琴弦，擡眼看向林惟川，認真道：“聽著很有趣，所以想試試看。”
林惟川差點沒一個沖動上去揪著他領子，好晃一晃溫緒遠腦袋裏是不是進了水，亦或者是被許晏昀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可他最終沒有，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有氣無力道：“這是能試一試的事情嗎？”
“賺點零花錢嘛。”許晏昀說著，把帶來的一個小小的不銹鋼碗塞進林惟川懷中，“你就負責攬客，耍嘴皮子的事不是你的拿手絕活嗎？”
林惟川拿著那個小碗，冷笑一聲：“我就該現在把這個碗砸你臉上才對，砸一下就清醒了。”
許晏昀聞言往溫緒遠身後一躲，一副狗仗人勢的樣子，氣得林惟川牙癢癢：“他要揍我！溫緒遠！你管一管！”
溫緒遠擋在他身前，一本正經跟林惟川扯大道理：“學生守則上面寫了，校內校外，都不能打架。”
“……”林惟川覺得腦袋有點蒙圈，決定先不跟這兩個人廢話了，幹脆拿著那個碗蹲在他們旁邊，腳下是一張紙板，內容是許晏昀想的，字則是溫緒遠寫的。
【普通高三在讀學生，賣藝不賣身，只為賺點零花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支持點歌的呦~】
林惟川低頭一臉便秘地看著最後那個波浪號，聯想到溫緒遠面無表情寫下這段話時的場景，控制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他仍思考該怎麽給姜裕蔓打小報告時，身後溫緒遠已經撥動了吉他琴弦，這會兒游客多在廣場另一側餵鴿子，他們面前沒什麽人，溫緒遠問許晏昀要唱什麽歌，林惟川大驚失色，轉過頭道：“我靠，溫緒遠要唱歌？”
一定是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惟川篤定地想。
“想什麽呢？”許晏昀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我唱，他彈，要不然你唱？”
林惟川快把腦袋搖成撥浪鼓，許晏昀收回目光，轉頭提議：“要不先唱點兒歌？我看那邊小孩子挺多的。”
溫緒遠點點頭，手指摁在琴弦上，熟悉的旋律奏出，許晏昀一楞，也笨拙地撥動起懷中的尤克裏裏，他笑著調侃：“《蟲兒飛》啊，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童心。”
溫緒遠沒答，繼續彈奏著，許晏昀等了等節奏，隨後緩緩開口唱。
林惟川坐在兩人身邊，仰頭看著許晏昀，他在唱歌這方面一直有天賦，初中舉辦校園歌手大賽的時候就拿了個第一名，現在高中學業繁忙，再組織校園歌手大賽便沒有參加了，林惟川當時還惋惜，說許晏昀就應該給他們看看什麽叫天生要吃這碗飯的。
不止是林惟川在安靜聆聽，溫緒遠同樣，目光自始至終隨追著許晏昀，連他都沒察覺到自己那裏面藏不住的溫柔都快要溢出來。
吉他和尤克裏裏在廣場的角落裏，悄然碰撞出了奇妙的反應。
有游客聽見音樂，循聲過來，不多時三人面前便圍上一層游客，林惟川眼睛一亮，立刻想起自己過來的主要任務，伸著胳膊把不銹鋼碗往兩人面前一放，自己則高高舉起那個紙板，這時候也不嫌棄地上臟了，屁股往許晏昀腳邊挪了挪，興高采烈晃著手裏的紙板。
一曲結束，碗裏傳來硬幣掉落叮鈴咣鐺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三人一個比一個長得吸睛，圍觀的游客越來越多，三人趁熱打鐵，一連唱了好幾首不帶歇的，直到許晏昀受不住，擺了擺手，溫緒遠立刻停下，低語道：“要喝水嗎？”
許晏昀擦了一把額角的薄汗，點點頭，林惟川見狀想去幫忙買水，被許晏昀攔下，說自己一個人就行，讓林惟川接著攬客，溫緒遠光彈不唱就行。
溫緒遠坐在石凳上，垂眸思考接下來的曲目，林惟川則開始扯著嗓子賣力宣傳。
已經走遠的許晏昀回頭瞧著這一幕，不禁失笑。
小賣部在公園門口，排隊的人也多，一來一回花了快二十分鐘，等許晏昀掂著三瓶水和三個冰棍回來的時候，溫緒遠的曲子已經彈到結尾部分，是許晏昀沒聽過的歌，好奇心驅使著他腳下步伐加快。
等他從人群外層擠到最前面時，最後一個尾音正好落下，溫緒遠擡眼，看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許晏昀，後者為他激動地鼓掌，嘴角噙著笑意，他掂起飲料和冰棍走到溫緒遠面前，把還冒著涼氣的飲料遞給他，小聲誇讚道：“彈得真好。”
溫緒遠在袋子裏挑挑揀揀，最後皺著眉把一個摸起來還算不太涼的飲料塞進許晏昀手裏。
許晏昀反應過來他這舉動的另外的意思，怕自己貪涼挨罵，連忙心虛地找別的話題：“你、你剛剛這首歌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聽過？”
溫緒遠原本正在擰開瓶蓋，聞言動作一頓，他垂著頭，讓許晏昀看不見他神情，聲音低到仿若在自言自語：“……《情非得已》。”
華燈初上時，三個人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許晏昀數了數賣唱賺的錢，剛五十出頭，他郁悶不已，本來還想著多賺一點請溫緒遠吃頓好的，就這點錢，下館子點一個菜就沒了。
林惟川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提議道：“幹脆吃路邊攤得了，好吃不貴。”
“你想吃嗎？”許晏昀轉頭看向溫緒遠，表情有些為難。
溫緒遠看出來他的窘迫，順從地點了點頭：“想吃。”
這會兒公園外的後街正是路邊攤最熱鬧的時候，一個接一個的小攤位，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撲鼻而來的飯菜香將人間煙火氣詮釋到極致。三人從頭逛到尾，等找了張桌子坐下來的時候一個個手上都拿了不少袋子，一下午賺的錢花的也正好夠回去公交車的路費。
林惟川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炒方便面塞進嘴裏，順手又拿起一串烤面筋，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不忘招呼溫緒遠趕緊趁熱吃。
溫緒遠低頭咬了一口灌湯包，迎上許晏昀緊張兮兮的目光時，他真誠道：“好吃。”
許晏昀終於松了口氣，也拿起筷子夾起米皮。
“你能吃得慣就行。”林惟川用簽子紮了幾個炸雞柳，一口塞進嘴裏，“這小子還怕你不樂意吃呢。”
許晏昀白他一眼：“就你話多。”
溫緒遠也拿著簽子紮了幾個炸雞柳，隨後放在許晏昀碗邊，後者仿佛習慣了被投餵，乖乖拿起來吃掉，禮尚往來也給溫緒遠紮了幾個。
林惟川看著兩人，他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溫緒遠註意到他有話要說，便問怎麽了。
“就是……呃，你居然還會吉他啊。”林惟川尬笑著找話題，“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溫緒遠瞥了一眼正在吃灌湯包的許晏昀：“他讓我學的。”
林惟川一驚，手裏的筷子差點拿不住。
“對啊。”許晏昀神色坦然，“我暑假前跟他講的，說感覺學個吉他更有魅力，指不定藝考的時候還能加分呢。”
林惟川無語地看著他：“你真的了解藝考嗎？”
“管他呢。”許晏昀大大咧咧地將手一揮，接著拍了拍溫緒遠的肩，“反正我相信溫緒遠肯定能考個全國前幾。”
溫緒遠沒說話，低頭把許晏昀剛剛給自己留的炸雞柳吃掉。
林惟川沈默半晌，最後沒忍住罵道：“你真是當代活的狐貍精。”
許晏昀這次沒收手，果斷地把剛剛的不銹鋼碗砸在了林惟川身上。
三人最後在公園旁邊的公交車站分別，林惟川先走，溫緒遠和許晏昀順路，坐一班公交車回去。
這會兒公交車上沒什麽人，兩人在車尾落座，溫緒遠要先下車，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許晏昀怕暈車，就看著車窗外的夜景發呆，突然開口：“你知道嗎？公園附近有一家早餐店也很好吃。”
溫緒遠望向他側顏，霓虹燈映得那裏泛著緋色。
許晏昀回頭，沖溫緒遠咧開嘴笑道：“我們下次去吃，好不好？”
溫緒遠能說什麽呢，他不知道，所以在此刻的靜謐中，他只有點頭，接著垂下眼看向兩人緊緊相依的肩膀，輕輕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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