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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回憶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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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回憶章)下

十一月,高三的第二次月考結束,溫緒遠依舊穩穩呆在班級年級雙第一的位置,許晏昀自從國慶後開始跟著他踏踏實實的學,這次月考一躍擺脫第十名的魔咒,擠進了班級前五,成績出來,所有人都驚嘆不已,許晏昀得意洋洋叉著腰,把功勞全歸在溫緒遠身上。

綠城此時已經步入深秋,六中外的街道上落了一地枯黃的梧桐樹葉,許晏昀推著車,玩心大發地大跨步,一腳踩著一片樹葉,枯葉不堪重負,在腳下哢嚓哢嚓作響,溫緒遠怕他摔著,騰出一只手幫他扶著車把。

這天是周六,放學已然是下午四點,許晏昀非要跟著溫緒遠去他家一起做完作業再去吃飯,他說找到一家炒菜做的還不錯,是綠城本地菜系,還是聽溫緒遠提起來綠城這幾年還沒吃過當地菜,許晏昀便專門留心找了一家評價是中上等的,就等著今天有這空閑時間拽著溫緒遠去嘗嘗看。

“好快啊,馬上又一年過去了。”許晏昀盯著空蕩蕩的樹梢,感慨道,“哎,你今年寒假還要回申城嗎?要不要留下來跟我一起過年?”

高三的寒假向來短暫,只有兩周時間,被大家調侃是剛給長輩們磕頭拿到紅包,起來就得背上書包來學校。

溫緒遠搖搖頭:“要回去,得陪著我媽過年……還要去看看我爸。”

溫常青去世的時候本來是要葬在這裏的,也算落葉歸根,可江婉萍說什麽也要帶著他回申城,為此溫緒遠和她第一次大吵一架,兩人關系從那時便一直僵著,到今年暑假的時候聽溫緒遠說才有所緩和。

“那……大學呢?”許晏昀不安地抿了抿嘴看向他,“也準備回申城嗎?”

溫緒遠嗯了一聲:“準備報考申城戲劇學院,周末還能回家陪陪我媽,她現在就一個人呆在家裏,沒什麽人跟她說話。”

許晏昀嘆了口氣,知道溫緒遠這個決定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也對他自己好,便不再多說什麽,只是難免覺得惋惜:“明明你有能力考到首都的。”

“你呢?”溫緒遠反問道,“有沒有想好去哪裏上學?”

許晏昀想了想:“其實哪裏都好,我不挑的,只要能考上一本就好。”

溫緒遠聽罷,擡頭看向湛藍的天空,兩排梧桐樹枝椏間,有一朵雲正停在那裏,但漸漸隨著蕭瑟秋風,最後飄出溫緒遠的視野範圍內,飄到了他望不見的遠方。

許晏昀見他久久沒說話,順著他目光看過去,那裏什麽都沒有,他好奇問:“看什麽呢?飛機?”

溫緒遠垂下眼,低聲說:“沒什麽。”

他突然覺得,許晏昀就像這朵雲一樣,自由、不受拘束,不知道下一刻就會飄到哪裏去。

實在是虛無縹緲,他永遠也抓不到手心。

元旦假期,正常的三天假在高三這裏只剩下了一天,31號中午才放假,1號下午兩點返校,這也是為了元旦過後沒幾天的高三一模做準備,各科老師都念著學生辛苦,假期沒布置作業,讓大家自主覆習,說白了就是好好享受一下這個短暫的假期。

31號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課,老師們都去開會了,講臺上,季婷怡在監管著紀律。許晏昀還沒放學便開始收拾書包,陳鳴見狀,伸著脖子問他收拾得這麽早要幹什麽,許晏昀撇撇嘴,郁悶道:“我爸媽,約了跟他們朋友一起聚餐,非要領著我一起去。”

他說著,幽怨地看了一眼溫緒遠:“本來要跟他一起去公園玩雪呢。”

正在訂正錯題的溫緒遠聽見這話,擡頭對上許晏昀不滿的眼神,伸手揉了揉他腦袋,叮囑道:“路上註意安全。”

許晏昀不高興地拍開他的手:“別老是摸我頭,容易長不高。”

溫緒遠沒理,趁許晏昀發火前又揉了一把。

一旁的陳鳴將兩人如此親昵的互動盡收眼底,突然覺得牙疼。

跨年這天,綠城連下幾天的小雪停了,似乎也在為新年的到來做準備,這個季節天黑的早,六點出頭天色便徹底暗沈下來,正是飯點,家屬院裏各家各戶亮著燈,飯菜香順著抽油煙機的出風口一股腦地鉆出來,霸道地在院子裏盤旋,被寒風一吹才勉強散去。

溫緒遠一只手掂著塑料袋,裏面裝著他剛剛去超市買的速凍水餃,一只手拿著電話放在耳邊,江婉萍在電話那頭止不住地叮囑,已經臨近高三一模,讓溫緒遠照顧好自己。

溫緒遠一一應下,從凜冽寒風中走進樓道裏,應該是這幾天低溫的緣故,樓道裏的聲控燈壞掉了,他摸著黑走到三樓,從羽絨服口袋裏拿出來鑰匙,開門時,江婉萍也念叨到最後一句,祝他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媽。”溫緒遠淡淡回著,轉身關緊了門。

他這會兒還不怎麽餓,決定先刷幾套卷子,等餓了再把餃子煮了,屋子裏沒開燈,溫緒遠出門前只留了一盞臥室書桌上的臺燈,他在黑暗中脫下羽絨服外套,掛在客廳衣架上,最後取下沾滿霧氣的眼鏡,在書桌前坐下來,低頭翻開押題卷。

他寫題的時候總會專註得忘了時間,等從卷子裏擡起頭時,已經九點多了,卷子就剩最後兩道大題需要訂正,溫緒遠便起身,想借著去廚房倒熱水的時間短暫休息一下。

窗外寒風呼嘯,溫緒遠走到窗邊,本想關緊窗戶,卻在風聲裏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呼吸一滯,猛地推開窗戶,刺骨的風一瞬間湧入屋內,將身後廚房的門轟然砸上,可溫緒遠顧不上這些,他雙手撐在窗欞上,探出身子向黑暗的樓下看去。

許晏昀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他仰著頭,看見溫緒遠,立刻歡喜地揮舞著雙臂,蹦蹦跳跳喊他名字。

溫緒遠雙手哆嗦著關上窗戶,匆忙間連外套都來不及穿,拖鞋也沒換,幾乎是跌跌撞撞跑下樓。

而許晏昀站在樓道口的暖色燈光下,鼻尖被凍得通紅也不在乎,還傻笑著打趣溫緒遠:“這麽著急幹嘛。”

溫緒遠喉頭微動,慢慢走到許晏昀面前,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身影中,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拼命克制的,只要遇上了許晏昀,就潰不成軍。

偏偏這人根本沒有察覺到不對勁,身子一顫,捂住臉打了個噴嚏。

許晏昀小心翼翼地擡頭打量溫緒遠的神情,見他好像沒生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搓了搓凍得僵硬的雙手,嘿嘿一笑:“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溫緒遠沈默轉身領著他往樓上走,許晏昀約莫出一點不對勁,跟在後面小聲問:“溫緒遠,你生氣了嗎?”

溫緒遠此時無比慶幸,樓梯間內的聲控燈壞掉了,那些藏不住的,能借此躲進黑暗中。

“確實生氣了。”進了屋,溫緒遠打開燈,彎腰從鞋櫃裏拿出拖鞋放在許晏昀腳邊,接著靠在玄關的鞋架,盯著許晏昀開口道,“為什麽在下面沖風也不上來敲門?”

許晏昀聞言,一臉委屈:“誰叫你家沒開燈,我還以為你不在家的。”

溫緒遠被他這話哽住,一時半會居然不知道接什麽好,等對上許晏昀一臉“你拿我沒辦法吧”的表情時,無奈地勾起嘴角:“那我下次記得給你留燈。”

“什麽叫給我留燈啊。”許晏昀越過溫緒遠,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你自己在家也要開燈,不然碰見以為這家沒人的小偷怎麽辦?還有啊,你看你都戴上眼鏡了,再挑燈夜讀,你要準備近視到多少度?”

他說著,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自己眼睛上點點:“你高考完可以去做個手術,我看你現在不戴眼鏡好看多了。”

溫緒遠點點頭,轉身走進廚房,許晏昀還以為是他要給自己倒水,可好一會也沒見溫緒遠出來,甚至他還聞到了飄在空中的辛辣生姜氣味。

許晏昀一楞,想裝睡已經來不及了,溫緒遠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湯走過來,強硬的態度讓許晏昀明白這下躲不掉,只能氣呼呼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完一大碗姜湯。

溫緒遠收回碗時,許晏昀癱在沙發上,可憐兮兮摸著肚子,嘀咕道:“直接喝飽了。”

“不是晚上聚餐了嗎?”溫緒遠遞給他一把水果糖,好讓他緩解一下嘴裏的生姜味,“沒吃飽嗎?”

許晏昀瞪他一眼:“聚餐的地方離你家遠,我飯吃到一半就走了,路上結冰了滑,公交車還沒我走得快。”

溫緒遠聽罷,起身又鉆進廚房,許晏昀以為他還要給自己整什麽預防感冒的湯湯水水,趕緊起身要攔,結果許晏昀楞在廚房門口,看見溫緒遠從冰箱冷凍櫃裏拿出兩袋速凍水餃。

“為什麽非要來?”溫緒遠語氣裏滿是無奈,“明明路上不安全。”

聽見他問,許晏昀不假思索道:“因為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跨年啊。”

溫緒遠倒水餃的動作一頓,接著擡起頭看向許晏昀,目光沈沈,卻什麽都沒說。

許晏昀只當他是被自己這話感動到,嬉皮笑臉湊過去:“我要吃一大盤。”

溫緒遠嘆了口氣,拿起漏勺攪了攪水餃,防止粘鍋:“好。”

吃完水餃,許晏昀自告奮勇要去洗碗刷鍋,溫緒遠勸了也不聽,只好站在他旁邊幫忙,小小的廚房裏,兩個人挨得緊湊,許晏昀低頭看著滿手的泡沫,也不知道又戳到他哪裏覺得高興,還小聲哼著歌。

這旋律溫緒遠在學校旁邊的書店裏聽過,掛在墻上帶著接觸不良噪音的音響放出來的效果,在他看來,遠不如許晏昀隨意哼哼的這幾句。

兩人將廚房收拾好後,許晏昀賴在沙發上說想看電影,溫緒遠邊調試DVD邊問他今天晚上不回家了嗎。

許晏昀搖搖頭,突然攝入過多的碳水令他有些犯困,不由得打了個哈欠:“跟我媽講過了。”

那頭電影已經開始播放,許晏昀又指揮起溫緒遠讓他把客廳的燈關掉,客廳一下子陷入黑暗中,溫緒遠坐回他身邊時,許晏昀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才有電影院的感覺嘛。”

光盤選的是去年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溫緒遠的那張,許晏昀沒看過,他本身也對港片沒什麽興趣,只看了開頭十分鐘就覺得無聊,腦袋放在膝蓋上,有些昏昏欲睡。

溫緒遠好笑地看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的樣子,低聲問要不要換其他的光盤。

“看動畫片吧。”許晏昀眨眨眼,又打了個哈欠,困倦的水汽蔓延在眼底。

溫緒遠盡職盡責過去換了光盤,顯然這次許晏昀精神多了,看著小小的電視上被老鼠團團騙的貓笑得東倒西歪。

這組光盤是溫緒遠自己買的,只因為許晏昀有一次來他家的時候,突發奇想要看電視,結果一翻光盤,裏面除了港片就是港片,實在沒什麽想看的,誰知等下一次來的時候,光盤裏已經多了不少動畫片。

連著看了兩三集,笑聲漸漸停了,溫緒遠轉過頭,許晏昀已經倒在沙發角落裏沈沈睡去,似乎是蜷著腿不舒服的緣故,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蹩起。

溫緒遠久久盯著,直到電視裏突然傳來爆笑聲,他如夢初醒般慌忙去關掉聲音,他擔心許晏昀被吵醒,回頭卻看見這人只是翻了個身。

溫緒遠想叫醒他讓他去屋裏睡,客廳雖然也有暖氣,但肯定沒臥室聚攏暖意的速度要快。可許晏昀不耐煩地拂開他的手,跟說夢話似地嘟嘟囔囔說就在這裏睡。溫緒遠拿他沒辦法,也不敢將他抱回屋裏,只好從臥室拿出一條毛毯,輕手輕腳披在許晏昀身上。

這毛毯還是他給許晏昀買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小狗,在商場看見的第一眼,溫緒遠就覺得這和許晏昀很搭,等反應過來時,已經付好了錢。

毛毯乖乖呆在袋子裏,上面的卡通小狗對著溫緒遠傻笑,後者又莫名其妙覺得,這小狗和許晏昀也很像。

DVD長時間未動,自己將光盤彈出來,電視的熒光瞬間消失,屋子裏重新陷入最開始的黑暗。

那些藏不住的,也在理智的邊緣,蠢蠢欲動。

溫緒遠彎腰湊近,屏息註視著許晏昀的睡顏,看他眼睫隨著呼吸而顫動。

像一只飛累了的脆弱蝴蝶,此刻終於停在自己手心。

溫緒遠左手撐在沙發靠背上,慢慢俯身逼近,殘存的理智讓他最後在許晏昀額角輕輕留下一吻,好似流雲的尾巴,眨眼間便無影無蹤。

他幾乎是用氣音在喚,裏面又含著幾分不甘心:“……小昀。”

窗外,新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

高三一模的第一天,傍晚時分綠城又開始刮起暴風雪,怕走讀生夜自習後回家不安全,學校特批他們今天可以提前離校。

許晏昀等著溫緒遠收拾好書包時,面對著趴在窗口羨慕不已的林惟川做了不少鬼臉,在林惟川開口要罵的前一刻,他連忙拽著從班級後門出來的溫緒遠跑下樓。

外面的雪有愈下愈大的趨勢,沖鋒衣校服帽子此刻根本起不到任何抵擋的作用,許晏昀最後放棄掙紮,大雪不多時便染白了兩人的頭發。

許晏昀看看同樣頂著一頭白雪的溫緒遠,突然道:“餵,你說這是不是此生也算共白頭?”

溫緒遠一楞,不知是不是風雪太大的緣故,他的嘴唇開始在風裏顫抖著。

他張開嘴,凜冽寒風便趁機鉆進去,將他整個身體凍得毫無暖意。

而許晏昀只註意到溫緒遠今天脖子上系的圍巾是他去年給溫緒遠織的,他第一次織圍巾,針腳略顯粗糙,拿這個當生日禮物送給溫緒遠時,起初還怕溫緒遠嫌棄不肯收,沒想到這人格外珍惜,甚至一入冬就戴在了脖子上。

許晏昀心想,果然紅色襯得他好看。

兩人身後,姜裕蔓推著自行車一步一步從學校走出來,瞧見許晏昀身影,她拔高了聲音喊:“小昀!這裏!”

溫緒遠猛然回神,等姜裕蔓走到身邊時,禮貌同她打過招呼便轉身離開。

許晏昀望著暴風雪中溫緒遠的背影,直到白色將他吞沒,許晏昀才轉過身和姜裕蔓一起朝家走。

姜裕蔓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問:“怎麽了?”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許晏昀頓了頓,又想起溫緒遠離去時孤單的身影。

溫緒遠剛剛……是不是有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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