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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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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

許晏昀本以為自己拍攝開始前溫緒遠就該回劇組了,沒想到他站在旁邊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溫緒遠他們兩個都是常年在鏡頭前工作的人,對於這樣的拍攝任務算得上得心應手,可許晏昀難得NG了一次,連季婷怡都覺得詫異,問他是不是緊張。

許晏昀尬笑著回只是忘詞了,可也只有他能看見,溫緒遠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是一件多麽奇怪的事情,不是說請假出來的嗎?不急著回去補拍嗎?

他緊張的神色沒能得到溫緒遠的理解,反倒是換來後者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緊緊盯著自己,許晏昀咽咽口水,攥緊了滿是手汗的雙手,硬著頭皮掛上職業微笑背完了準備好的詞。

許晏昀突然有點後悔,早知道是這種苦差事,不如去臺裏領了活多拍幾家店,至少不虧待自己的胃,現在可好,為了上鏡不水腫,午飯都沒敢多吃幾口,這會兒餓得他眼前冒金星,甚至在想口袋裏那顆水果糖保質期能不能撐過十四年。

顯然是不能的。

許晏昀咬下一口蛋白棒,黑巧的味道纏在舌尖,令他苦的微微皺鼻,溫緒遠在旁邊默默看著,適時遞來一瓶常溫礦泉水。

這人察言觀色的樣子只比當年更恐怖,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看出來了許晏昀沒吃多少東西,緊接著在許晏昀和季婷怡不可思議的表情裏從口袋裏變出來了根蛋白棒,不由分說便塞進許晏昀手心,後者不好意思,還想委婉拒絕一下,誰知隱隱約約的腸鳴直接打斷他說辭,許晏昀只得紅著臉撕開了那根還帶著溫緒遠手心餘溫的蛋白棒。

季婷怡在相機旁邊看成片,溫緒遠則和許晏昀站在角落裏,他咽下最後一口蛋白棒,又在溫緒遠的註視下喝了多半的礦泉水,總算感覺胃中舒服了些。

許晏昀擰緊水瓶蓋子,抱歉地對著溫緒遠笑笑:“真的是麻煩你了。”

“不算麻煩。”溫緒遠目光沈沈,兩人離得近,許晏昀註意到他眉頭緊皺,嘴角也耷拉著,“但是你為什麽不吃飯?”

許晏昀摸不著頭腦,不理解為什麽溫緒遠會生氣,導致他先在溫緒遠面前氣勢弱下來,低聲回:“為了上鏡好看點。”

但他說罷,眼珠一轉,突然挺直了背,不甘示弱道:“我們應該彼此彼此吧,按理說你們不好好吃飯的頻率應該比我還多吧?”

溫緒遠一怔,沒料到他會扯到這上面,只能垂下眼,慢吞吞說:“我們有營養師跟著,而且經常會去健身房鍛煉。”

許晏昀被他這話噎住,不等他回話,溫緒遠繼續說。

“況且。”他目光慢慢地,重新落在許晏昀身上,聲音雖輕,可浮在空中,字字誅心,“你不是有胃病嗎?”

許晏昀不知道自己在大腦空白下是怎麽扯了個理由,而後快步走出這個窒息環境的,好像該中暑的是他,不然潛伏已久的癥狀怎麽會在此刻突然反撲上來,他腦子渾渾噩噩的,扶著校史館裏的展示櫃,想幹嘔,卻又不敢。

溫緒遠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他沒再往前走一步,明明還有一步,他指尖就能碰到許晏昀,可他選擇站在了一步之遙開外,沈默地望著許晏昀顫抖的背影,許晏昀在發抖,從心,到整個身體。

許久沒聽見二人說話聲的季婷怡找了過來,看見伏在展示櫃上的許晏昀,不由得發出一聲急促的尖叫,幾步沖到他身邊,擔憂地攙扶著他:“怎麽回事?中暑了?”

許晏昀面色慘白,強撐著笑道:“沒關系,可能是有點中暑了,我歇一會就好。”

“怪我,應該跟門衛提前打個招呼,讓你們早點進來的。”季婷怡臉上滿是懊惱。

許晏昀順著她攙扶的動作蹲下來,背靠著展示櫃,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終於覺得耳鳴緩解了不少,扯出一抹微笑,安慰道:“不怪你。”

溫緒遠終於動了動,走到許晏昀身邊,半蹲著,看他臉上仍舊沒什麽血色,詢問著:“要不要扶你去對面醫院掛個急診?”

他有意避開剛剛的不愉快,許晏昀也順著臺階下,小聲道:“太誇張了,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季婷怡盯著他眼睛看,恍然大悟:“是最近臺裏太忙了嗎?看你黑眼圈都冒出來了。”

許晏昀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眼下,臉上粘膩的觸感讓他反應過來是妝容脫了,他轉過頭想借展示櫃的反光瞧瞧,溫緒遠卻先一步開口:“妝花了不少,你出汗了。”

一個編織了那麽多年的謊話突然被拿上臺面,換做是旁人肯定也驚出一身冷汗,更別提是心裏有愧的許晏昀,剛剛沒當著溫緒遠的面跑掉都算好的了。

於是他發自內心地苦笑著:“馬上端午了,臺裏有活動,這段時間確實忙。”

季婷怡依舊緊皺著眉,輕聲叮囑:“在忙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陪著許晏昀蹲了一會,實在是撐不住,扶著展示櫃站起身捶捶腰,環顧四周後詫異道:“咱們正好走到優秀學生代表墻這裏。”

季婷怡說著,走到三人對面的墻旁,指了指第二行中間的某張照片:“看,是不是挺眼熟的。”

許晏昀力氣恢覆不少,晃晃悠悠起身,後背上冷汗緊緊粘著衣服,他伸手拽了拽衣擺,仰起脖子去看季婷怡所指的那張照片。

溫緒遠也擡眼,只是下一刻,他又移開視線。

歷屆高考班都會評出來年級優秀學生代表掛在這面墻上,傳統一直延續到現在,當年他們年級也選了好幾個學生,最後有一位通過老師投票,在激烈的投選中,脫穎而出。

許晏昀不由自主張開了嘴去看照片裏十四年前的溫緒遠,面容仍帶著少年的青澀,可又擋不住獨屬於那個年紀的意氣風發,旁邊的學生代表都笑著,只有他被夾在中間,面無表情,看上去像被強架過來的。

他仔細看看那個闊別已久的少年,又回頭看看站在身後的溫緒遠,後者似乎是受不住這目光,無奈開口:“是不是變老了?”

許晏昀搖搖頭,認真道:“長開了,但人沒變。”

季婷怡摸著下巴接上一句:“倒是更帥了。”

溫緒遠沒答,他低頭看看亮起的手機,手指在上面敲敲打打。

“呃……不急著回劇組嗎?”許晏昀憋不住問。

“李傑在路上了。”溫緒遠收起手機,“一會才到。”

趁著兩人說話的功夫,季婷怡又走向另一面墻,俯身瞇起眼在上面仔細尋找著,接著她喊許晏昀,說找到更好玩的東西。

許晏昀沒想到畢業照會在這裏也存著一份,當年沖洗出來的那一張不知道放在了家裏哪本相冊中,他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此時看見闊別已久的畢業照,他激動地快要趴在墻上,按記憶裏那樣回憶著每一個人的音容笑貌。

季婷怡得意地笑道:“我就說,記得孟老師退休前跟我提過校史館有咱們班的畢業照,說是學校這麽多年就沒展示出來幾張,沒成想咱們班居然占一份。”

許晏昀隔著相框,指指最後一排的一個男生,欣喜地叫著:“這是我!”

季婷怡湊近,笑著打趣:“跟現在差別有點大。”

身後的溫緒遠突然來了一句:“沒怎麽變。”

季婷怡瞥了一眼站在許晏昀身側的溫緒遠,轉回頭好奇問:“那你能找到溫緒遠嗎?”

許晏昀指指少年自己的身邊:“這不是嘛。”

畢業照是高考前幾天拍攝的,和學生代表照片拍攝其實沒隔多長時間,可許晏昀仔細看去,又覺得溫緒遠哪裏不太一樣。

“表情。”季婷怡冷不丁開口,“溫同學在笑。”

許晏昀湊得更近,恨不得整個人鉆進照片裏,這下便更清楚看見溫緒遠微微揚起的嘴角,也得以看見自己和溫緒遠緊緊挨近的肩膀。

原來不是夢,他們真的那樣親密過。

季婷怡挑眉一笑:“你們兩個怎麽離得這麽近?”

她話音剛落,便察覺到溫緒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同於他看向許晏昀時,現在的更為銳利,可季婷怡像故意裝作沒看見,安靜地等著許晏昀的回答。

只有許晏昀還慢半拍:“老師們離得也近啊,你看林惟川,都快把陳鳴摟得肉要擠出來了。”

季婷怡笑著嘆了口氣:“確實。”

她直起腰時,溫緒遠的目光也隨之撤離,季婷怡拍拍手掌,提議道:“去校門口吧,請你們喝點東西,正好送送溫緒遠。”

三人邊走邊聊,準確來說應該是許晏昀和季婷怡在聊,說高中時期的糗事,溫緒遠跟在後面聽,只有在提到許晏昀的話題時才會插嘴,就這樣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到校門口時,許晏昀眼尖,一眼就看見溫緒遠的那倆黑色商務車在路邊等著。

飲料算是泡湯了,季婷怡略感遺憾說等下次有機會再一起聚餐,許晏昀心想以溫緒遠的性子,怕是不會來,誰知他卻應下,並且望向自己。

“許晏昀來的話,我就來。”

這算什麽?許晏昀納悶地想。

季婷怡沒反對,笑盈盈繼續說:“高三畢業典禮那天許晏昀也來,你要是來的話就提前說一聲,我請客吃飯,林惟川應該也在的。”

溫緒遠點點頭:“我看到時候劇組有沒有時間吧。”

“我知道。”季婷怡笑著,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

溫緒遠拉開車門的動作一頓,隨即皺眉看向她,但在觸及她身後的許晏昀時,眉眼間瞬間柔和下來,他輕輕道:“走了,有空聯系。”

許晏昀站在原地,沖他揮揮手。

六中的高三畢業典禮通常設在高考後一天,在綜合樓頂層的大禮堂舉辦,平日裏覺得空蕩到瘆人的禮堂在這一天烏泱泱的全是學生,這屆畢業生多,為此學校專門在禮堂最後一排搬來幾十個凳子,即便如此,竟都坐滿了。

許晏昀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孤零零站在禮堂最角落,禮堂的中央空調和立式空調全部調至16度,還是悶熱,他拽拽T恤領子,好能喘的上氣。

他剛送走幾個認出來他跑來合影的學生,林惟川便從禮堂正門進來,這會典禮還沒開始,一路走過,學生們紛紛和他打招呼,今天他難得穿的正式,白襯衫配著墨綠色領帶,下身是深黑的直筒西裝褲,頭發更是用心做了造型。

許晏昀笑瞇瞇打量了一番:“不錯啊,女朋友給你搭的吧?”

“那肯定!”林惟川不好意思地低頭看看自己這身裝扮,“她眼光向來都好!”

兩人聊天間,又來幾個學生想和許晏昀合照,許晏昀乖乖配合著,送走這波學生,回頭便對上林惟川揶揄的笑。

“可以啊你,魅力不減當年。”

許晏昀笑罵了句:“去你的。”

“哎,班長拍的那個加油視頻你看了沒,我可看完了,你是不知道,她在她們班放的時候我正好路過,你一出鏡就有不少學生誇你帥。”林惟川想了想,“哦,到溫緒遠的時候更過分,幾乎全班都在叫,據說給當時在辦公室喝茶的教導主任嚇得杯子掉地上碎了。”

許晏昀腦補出來那個場景,不由得笑出聲:“那該怪誰?讓溫緒遠賠他一套茶具?”

林惟川笑得整個人都在顫:“得了吧,咱學校出了個溫緒遠這樣的學生,不給他供起來都算好了。”

禮堂的燈光漸漸變暗,典禮快開始了,林惟川也要去後臺準備,高三的老師們都有統一的頒獎獻花合影環節,臨走前,他又讓許晏昀幫忙檢查一番襯衫有沒有哪裏皺,發型有沒有亂,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長出一口氣。

“對了,聽班長說,學校高考前出事那個高三的學生跟你還有關系啊?”林惟川突然想起學校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這件事,隨口問,“鄰居?”

許晏昀斂起笑意,輕聲回:“嗯,這小孩住在我們家樓下的,爸媽早幾年車禍走了,一直是一個人生活,我媽平常有在幫襯。”

“可惜了。”林惟川捏捏鼻梁,“怎麽偏偏在高考前一天出事呢?”

許晏昀嘆道:“好在命是撿回來了,我前幾天有去醫院看,還是植物人的狀態,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禮堂內的廣播開始提醒典禮即將開始,林惟川也匆匆結束了這個令人難受的話題,和許晏昀約好一會再見,然後快步朝著後臺走去。

角落的視野並不好,許晏昀只好挪到禮堂最後一排,這裏也有幾個沒座位的學生,他混在裏面站著,居然也看不出來是畢業有十多年的人。

開場前的預熱,則是將每個班的高考加油視頻又拿出來輪播一遍,輪到季婷怡她們班時,整個禮堂都沸騰起來,許晏昀這段時間忙,沒問季婷怡要最終成片,這還是他第一次要完整觀看這個視頻。

視頻有時長限制,許晏昀以為就他們四個,沒想到開場居然是陳鳴,他站在江灘上,背景是長江大橋,比起去年許晏昀見他瘦了不少,也憔悴不少。

許晏昀記得,他才忙完江城一個電信詐騙的追蹤報道,連熬了幾個大夜,每天深夜都準時準點在朋友圈發瘋。

怪不得季婷怡那天在校門口問他要陳鳴聯系方式,原來在這派上用場了。

許晏昀想著,打開手機相機裏錄像功能,默默錄下整個視頻和現場反應,準備發給溫緒遠看。

溫緒遠還是沒來,但主動在微信上跟許晏昀說了,還讓他們好好玩,下次他有時間再參與。

那天一別後,溫緒遠換了微信頭像,原先是系統自帶的,新換的則是六中門口翠綠的街道,許晏昀點進去仔細看過,應該是一起拍攝高考加油視頻那天拍的。

耳畔響起林惟川的祝福,許晏昀回過神看向大屏幕,後期把林惟川那天NG的橋段全部刪了,拼湊起來,居然顯得還挺正經。

許晏昀揚起嘴角,點了點屏幕,讓鏡頭更好對焦在電子屏上。

季婷怡的祝福就是滿滿的班主任味道,許晏昀看著,愈發覺得她越來越像孟翊,就連說話都能將他拽回當年。

至於他自己的祝福,被季婷怡安排在了壓軸的位置,許晏昀覺得也是,溫緒遠的排場,足以讓他吊足所有人胃口,在視頻最後才現身。

從業這麽多年,按理說他早就對這種場合免疫了,可今天難得覺得羞恥,他移開鏡頭,在場內四處拍著,直到熬過自己這段,才立刻將鏡頭重新對準屏幕,並放大了三倍。

溫緒遠的臉一出現在屏幕上,整個禮堂瞬間爆發出尖叫聲,將溫緒遠說的話都吞噬,許晏昀揉了揉耳朵,小聲嘟囔了一句:“人氣真高。”

他的祝福和季婷怡的幾乎如出一轍,甚至季婷怡的更有親和力,溫緒遠什麽時候都是淡淡的,包括他們當年畢業典禮的時候也是,讓他上臺作為優秀代表致辭,聲音平靜地像是在念使用說明書,沒有一點情感,許晏昀依舊記得那天,從溫緒遠開口到結束,他坐在臺下笑得合不攏嘴。

而屏幕裏的溫緒遠在視頻結尾卻笑了,嘴角微微揚著,他好像在看鏡頭,又像是在通過鏡頭看著什麽。

許晏昀的回憶戛然而止。

“祝大家,前程似錦,畢業快樂。”

回憶又摁下了播放鍵,那個蟬鳴聲格外嘈雜的盛夏,許晏昀在溫緒遠的校服上也留下了四個字。

前程似錦。

大屏幕漸漸黑掉,跳出下一個班的視頻,許晏昀遲鈍地關掉錄像,手指輕輕撫上視頻暫停的最後幾秒,那個屏幕裏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同窗。

預熱視頻結束,典禮有條不紊進行著,教師合影環節結束後是最後的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季婷怡也是這時拎著裙子走到許晏昀身邊。

她看著許晏昀認真聆聽臺上少年而發亮的雙眸,輕笑道:“是不是想到當年畢業的場景了,那屆優秀學生代表,是溫緒遠吧。”

許晏昀不由得感慨:“時間過得真快,明明感覺高考還是昨天的事,就上大學了,明明感覺大學畢業也沒多遠,就已經工作這麽多年了。”

“是呀是呀。”季婷怡附和道。

兩個人靜靜地聽著,直到季婷怡再度開口。

“話說……我那天就想問了。”她轉過頭,神情嚴肅。

許晏昀心下了然,已經猜出來她想問的話,這時,臺上的少年也正念到最後一句。

“你和溫緒遠……”

“希望大家,不負青春,不要錯過一切可能讓自己遺憾的事與人。”

他們的聲音疊在一起,闖進許晏昀耳中。

“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祝大家,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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