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月(回憶章)

關燈
九月(回憶章)

六中高中部向來都是周日下午兩點返校,至此開啟新一周的教學任務,按高一一年的經歷,往常都是周測,持續到五點結束,但開學才一周,教學進度也不快,第二周的返校也只是讓大家上自習,作業沒寫完的把作業補完,有自己的學習安排的可以自行規劃。

林惟川邊打哈欠邊補作業,寫著寫著筆就停在紙上不動了,許晏昀一轉頭便看見他跟小雞啄米似的,腦袋沈甸甸往下栽著。他瞧了一會,壞笑著一胳膊肘撞上去,嚇得林惟川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還以為是孟翊來班裏巡視,等眼神聚焦,才發現許晏昀笑得趴在桌上直抽抽。

“要死啊!”林惟川咬牙切齒罵道。

許晏昀笑夠了,撐著腦袋問:“你幹什麽了這麽困?”

林惟川翻個白眼,又打了個哈欠:“春困秋乏懂不懂?”

“不懂。”許晏昀調侃著,“我倒是知道你不僅春困秋乏,還夏冬眠冬打盹。”

林惟川咬著後槽牙狠狠在他凳子腿上踹了一腳,椅子在教室的水泥地上發出狠狠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就連正在寫卷子的溫緒遠都瞥了兩人一眼,嚇得林惟川連忙雙手合十賠笑道歉,趕緊乖巧地繼續補作業。

有孟翊當家裏人的眼線,許晏昀的作業根本不敢晚交,之前高一還是周日下午卡著死線交給課代表,現在都不用催,回家就逼著自己先把作業做完,被姜裕蔓看見,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說早知道就讓孟翊從高一就開始帶許晏昀,後者甩著寫作業到發酸的手臂,心裏有苦說不出。

午後時間漫長,教室裏靜的只有翻書聲和頭頂吊扇旋轉帶起的風聲,許晏昀聽著聽著就被林惟川傳染得發困,他揉揉眼睛,在第一個哈欠冒出來後,小聲問溫緒遠能不能給自己一張卷子。

溫緒遠從書桌裏拿出一張空白數學卷子,遞過去時疑惑地看著他。

許晏昀尷尬地笑笑:“我快睡著了,寫點題清醒一下。”

溫緒遠沈默著點點頭,低頭繼續去看自己的題。

許晏昀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保持清醒,從筆袋裏挑了只鉛筆,也學著溫緒遠的模樣認真看題。

只是他好像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溫緒遠平常寫的多是拔高題,起跑線就跟自己不在一條線上,十二道選擇題,許晏昀研究了半個小時才寫出來前三題,硬著頭皮找溫緒遠要答案,一對更是兩眼一黑,苦苦鉆研出來的三道選擇題,還就對一道。

挫敗感打擊得他一時半會一筆都不願意再動,許晏昀蔫蔫地趴在桌上,眼睛慢慢一眨一眨,看著溫緒遠對完他那套卷子的答案,上面一個接一個的對號更刺得他眼疼。

溫緒遠側著頭翻看卷子時,終於註意到許晏昀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用口型問怎麽了。

許晏昀屏住呼吸把自己那只寫出來三道選擇題的卷子推過去,溫緒遠看了半天,表情閃過一絲困惑,許晏昀心想,他肯定是覺得自己笨的無可救藥了。

可溫緒遠卻在下一刻拿起筆,在卷子上圈了圈,寫下幾行字,接著遞給許晏昀。

許晏昀接過來一看,傻眼了,溫緒遠居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了解題思路,甚至比標準答案更簡潔明了,許晏昀照著他給的思路又重新做了一遍,終於是把標準答案算出來,不由得發自內心佩服他。

“你怎麽這麽厲害啊?”許晏昀壓低了聲音感嘆,“你真的是正常人嗎?不是腦袋裏裝了什麽超級計算機的機器人?”

那幾年國外科幻片興起,這個年紀的少年看完都有一個自己是機器人英雄去拯救世界的夢,許晏昀當然也不例外。

然而溫緒遠微微揚起了嘴角,他直勾勾看著許晏昀,第一次,對外人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你也很厲害,拔高題不好做,半個小時能寫出來三道並且對了一道已經很不容易了。”

許晏昀聽得腦袋暈乎乎:“你在誇我啊?”

溫緒遠又不說話了,拿出錯題本開始在上面謄寫這次的錯題,許晏昀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氣,突然有了把這套拔高題卷子寫完的決心。

溫緒遠餘光瞥見他對著卷子苦大仇深卻不願放棄的模樣,剛剛收起的笑意又要冒出來,手一歪,紅筆在錯題本上劃出一條並不顯眼的痕跡。

晚飯後,六點四十開始晚讀,孟翊立的規矩是晚讀盡量站著讀,說是這樣不僅效果更好也避免了剛剛吃完晚飯久坐對胃不好,許晏昀不信邪,偷懶把一條腿放在凳子上,好分擔一部分力氣,只是這樣不好掌握平衡,身子時不時朝兩旁晃晃,手肘挨過溫緒遠的手肘,在溫度攀爬上升的下一刻又立刻分開。

溫緒遠突然收聲,手指夾住政治書某一頁,隨後轉頭盯著許晏昀,提醒道:“站好。”

許晏昀哦了一聲,乖乖放下那條腿。

似乎是覺得自己剛剛的語氣太生硬,溫緒遠半晌又補上一句:“那樣對脊柱不好。”

許晏昀點頭,認真保證:“以後不會了。”

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許晏昀平日裏嗆這個嗆那個的,遇上溫緒遠就變懂事了,甚至善解人意到了一種恐怖的地步。

這點還是許晏昀自己發現的,他也說不上來,憑直覺告訴自己不能給溫緒遠惹事,於是思來想去為自己這般行為找到一個很好的借口——還要共處兩年,真得罪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怪尷尬。

溫緒遠又不會讀心術,哪裏知道許晏昀心中這些小九九,聽罷許晏昀一本正經的保證後,他楞了好一會,直到孟翊從講臺上走下來巡視晚讀情況才堪堪將註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政治書中。

孟翊走到最後一排,看見許晏昀背的賣力,忍不住稱讚:“這段時間表現不錯。”

許晏昀裝得矜持,跟沒聽見似的繼續專註背書,然而林惟川知道他什麽德行,孟翊一走就調侃道:“不錯啊影帝。”

“去去去,什麽影帝。”許晏昀白他一眼,“我這叫浪子回頭。”

一旁的溫緒遠插嘴道:“這個成語不是這麽用的。”

許晏昀沒料到溫緒遠在聽,臊紅了臉,林惟川幸災樂禍,憋笑憋得整個人都站不穩,直抽抽。

許晏昀沒忍住,擡腳輕輕踢在他小腿肚上。

夜自習仍舊是班主任看班,但最後一節的時候孟翊被叫去開班主任會,讓季婷怡坐在講臺上維持秩序,後者乖巧目送她離開,轉頭就關緊了教室門,組織起大家趕緊把教師節的禮物完成。

介於是第一次全班為新班主任過教師節,時間趕得倉促,大家只能一起湊了錢買來折星星紙和罐子,準備每個人寫下最真心的祝福,親自送到孟翊手上,大家雖然嘴上說著禮輕情意重,但還是怕孟翊會不喜歡,畢竟開學以來就沒見她笑過,多是嚴肅的。

許晏昀周末在家和姜裕蔓講起來這個驚喜時,也順便說了大家的煩惱,畢竟她和孟翊關系好,認識這麽多年了,對方的喜好是最了解的。

姜裕蔓聽完,樂呵呵安慰他不用擔心,孟翊就是那樣慢熱的人,相處時間長了會發現她的好的,至於這個驚喜,姜裕蔓保證孟翊絕對喜歡。

她故作神秘地說,曾經在孟翊家看見過她把教學生涯裏收到的禮物全都保存在一個箱子裏,那箱子被她擦得鋥亮反光,足以見得孟翊對它的寶貝。

季婷怡將買來的星星紙分發到每個人手裏時還在擔憂孟翊會不會覺得這種東西沒用,許晏昀笑著讓她放寬心,大家的心意沈甸甸的,孟老師怎麽會不喜歡。

兩人說話的功夫,林惟川已經把祝福寫完了,許晏昀好奇他寫了什麽,林惟川大大咧咧展開給他看,許晏昀湊過去一看,樂笑了。

林惟川平常的字寫得跟狂草似的,開學第一次語文作業批改完發下來後,孟翊就在上面給他留話,說讓林惟川好好練練字,這次的祝福倒是真用心了,看得出來他有意克制那狂草字體,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下一句祝福——希望老師新一年賺大錢。

他不會折星星,這工作自然就交給了前來回收祝福的季婷怡,女孩子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有天賦,眨眼間的功夫,一顆星星便扔進玻璃罐子中。正巧陳鳴也寫好祝福交上來,許晏昀還沒想好寫什麽祝福最合適,就問陳鳴能不能看看他寫的什麽。

“挺普通的。”陳鳴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憨厚一笑,“就是祝老師身體健康。”

許晏昀點點頭,提起筆:“挺好的。”

別人是提筆忘字,到他是提筆忘祝福,眼看星星快裝滿玻璃罐子,祝福還是沒敲開靈感的大門,許晏昀不禁郁悶地問溫緒遠寫了什麽祝福,後者正寫好最後一筆,側了側身子好讓許晏昀能看見。

溫緒遠的字就是賞心悅目的程度,聽說是從小就練習書法,寫出來的也是板板正正的楷書,難怪板報組前幾天問溫緒遠能不能幫忙在板報上補充上文字,許晏昀轉頭看看黑板報,又看看紙條,確實出自一人之手。

但不同於板報上密密麻麻的內容,紙條上更為簡單,只有四個字:平安順遂。

許晏昀莫名其妙聯想到春節,說好像春聯的橫批。

溫緒遠比他更莫名其妙,居然真的接過話茬,問他要不要明年春節的手寫春聯。

季婷怡站在兩人身後聽的一頭霧水,拍拍許晏昀的肩催他快點寫。

溫緒遠和自己奇怪的腦回路連接起來的事實讓許晏昀笑得停不下來,好不容易才在季婷怡的催促聲中把祝福寫好交給她,自己和溫緒遠則看著她折完這最後一顆紙星星,擰緊了玻璃罐子。

溫緒遠輕聲問他寫了什麽,許晏昀咧開嘴沖他笑。

“希望老師可以永遠擁有快樂。”

夏季的燥熱在立秋後漸漸走遠,響徹一個夏天的蟬鳴聲突然消失,許晏昀一時之間還覺得不習慣,他揉揉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林惟川剛撕開的面包袋子裏搶了少半塊,林惟川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許晏昀已經將面包塞進了嘴,氣得他死死捂住剩下的多半塊,怒罵許晏昀上輩子是餓死鬼。

許晏昀沖他做了個鬼臉,這會兒是大課間休息,兩個人在這裏打鬧也不會打擾到其他人,原本大課間是要下樓跑操的,可今天早上天空就陰沈沈的,第一節下課時便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不見有停的趨勢,大課間跑操因天氣原因便取消了,廣播通知讓學生們自由安排這半個小時。

林惟川和陳鳴剛冒雨從食堂小賣部回來,還沒吃上就被許晏昀這一“劫匪”擄走,陳鳴顫巍巍把多買的那盒牛奶給他,忍不住好奇問他早上在家沒吃飯嗎。

許晏昀嘿嘿一笑,紮開牛奶盒,猛吸一大口後滿足地拍拍肚子:“今天有點事,沒來得及吃早飯。”

林惟川詫異道:“呦,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啊,不拿我當好哥們。”

“你不知道的秘密多了去了。”許晏昀翻了個白眼,沖陳鳴晃晃手中的空牛奶盒,“明天還你一盒。”

林惟川被勾的好奇心上湧,正想追問什麽秘密,上課預備鈴打響,下節是孟翊的課,他也不敢給自己找事,只能暫時把許晏昀的秘密放到一邊去,從亂糟糟的課桌抽屜裏扒出來孟翊要講的試卷。

許晏昀餘光瞥見他那慘不忍睹的抽屜,忍不住偷笑,剛翻開自己的試卷,左邊輕輕傳來一句:“有胃病的話,早飯一定要吃。”

許晏昀驚訝地轉頭看向溫緒遠,後者面無表情,好像剛剛的叮囑只是許晏昀的錯覺。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溫緒遠的性格他算摸透了,跟孟翊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是慢熱的人,甚至溫緒遠看起來更冷漠,表面上是對什麽都不關心,但許晏昀卻悄悄捕捉到了他最柔軟的那面。

會在大雨滂沱中給流浪貓打傘的人,哪裏稱得上無情,明明是很善良的人。

許晏昀如是想,笑瞇瞇點頭如搗蒜答應,溫緒遠盯著他笑顏,從課桌抽屜裏拿出一把水果糖,趁著孟翊還沒來,不由分說塞給許晏昀。

“下課再吃。”溫緒遠目光撤回到課本上,聲音有些生硬,“怕你低血糖暈倒。”

然而許晏昀是個手快的主,等溫緒遠話音剛落,一顆水果糖已經扔進嘴裏了,他咂咂嘴,口腔裏滿是甜橙味,許晏昀想,這跟溫緒遠一點也不搭,他還以為溫緒遠會更鐘愛薄荷糖,一顆下去提神醒腦。

“謝謝啦。”許晏昀撐著腦袋,彎彎眼睛,小聲講,“你人怎麽這麽好啊。”

溫緒遠沒答最後這句話,他坐的筆直,目不轉睛看著課本,快要盯出個洞來。

許晏昀瞧見他染上薄紅的右耳,硬是沒戳穿,握成拳的手抵在嘴邊,後槽牙快咬碎才把笑意憋回去。

溫緒遠中午剛打開租的房子的門,放在玄關上的手機便開始震個不停,他放下書包,走過去看了一眼來電人,隨後接起電話。

“媽,怎麽了?”

江婉萍那邊的喧囂聲令她不由得拔高了聲音講話:“今天你生日,專門打電話跟你講一句生日快樂。”

溫緒遠垂下眼,聲音裏含著的情緒依舊沒什麽起伏:“謝謝媽。”

“我在商場呢,本來是給你選禮物,但轉了一圈都沒看中什麽。”江婉萍的聲音在手機中通過電子元件的處理,聽起來格外陌生,“我想了想,還是往卡裏打些錢吧,你取錢的時候順便取了,看看有什麽想要的,自己買就行。”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最放心你了,什麽事都有自己的考量。”

溫緒遠聽出來她的弦外之音,出聲打斷:“我不想回申城。”

那頭沈默片刻,江婉萍忍不住問為什麽。

“這裏……”溫緒遠突然卡殼,半個小時前在校門口高興地同他揮手講下午見的許晏昀在這個瞬間闖入他腦海,於是感性第一次打敗了理智,占據上風,溫緒遠認真道,“這裏很好,我交到了新朋友。”

“新朋友?”江婉萍的聲音中帶著驚異,很快便平靜下來,她喃喃道,“挺好的,交到新朋友也挺好的。”

午休時間本就不長,江婉萍轉而叮囑了幾句讓溫緒遠註意早晚溫差,別感冒了,溫緒遠一一應下,簡單的寒暄也到此結束,他沒了吃飯的胃口,喝完早上剩下的半盒牛奶就躺在床上休息,可心事將睡意圍剿,翻來覆去許久,直到起床的鬧鐘響起,溫緒遠緩緩睜開了酸澀的眼。

又一場失眠。

六中每周一下午都有例行大掃除,分組進行,沒輪到的組可以自由活動。這周還沒輪到許晏昀他們組,他難得如此期待大掃除的到來,四點整一下課,還沒來得及喊住人,溫緒遠就被數學老師叫走,許晏昀鬼鬼祟祟跟上去,只見兩人進到辦公室裏,他扒著辦公室大門,小心翼翼偷瞄裏面情況。

老師拿了張卷子放到桌子上,溫緒遠彎腰去看,許晏昀離得遠,聽不清楚,可依這情況來看,怕是溫緒遠又做了什麽拔高卷來讓老師講解出錯的題,沒個半個小時肯定出不來辦公室大門。

許晏昀撇撇嘴,而後眼珠一轉,轉身跑回了班裏。

不知道是中午沒吃飯還是沒休息好的緣故,溫緒遠感覺今天下午格外疲倦,夜自習一放學就拎起書包向外走,比許晏昀收拾的還快。林惟川看著他背影,轉頭想跟許晏昀說怎麽見溫緒遠下午無精打采的樣子,可哪裏還有許晏昀影子,林惟川白白吃一嘴空氣。

“下輩子我也做走讀生!”他咬牙切齒嘟囔著。

溫緒遠那邊已經快走到校門口,身後由遠及近傳來奔跑聲,同時有人喊住他,溫緒遠停下腳步站定,回頭看向氣喘籲籲推著自行車的許晏昀。

“有事嗎?”

許晏昀拍拍胸口,好讓呼吸變得平穩一些,他支好車子,然後將書包背至胸前:“有事。”

他說著,拉開拉鏈,從裏面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許晏昀笑得燦爛,雙手遞給溫緒遠。

“送你的!生日快樂!”

溫緒遠身子一怔,他沒第一時間接下那禮物盒,而是皺緊了眉問道:“你從哪裏知道的?”

許晏昀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嚇得縮了縮脖子,伸出的雙手也收回了些,囁嚅道:“我沒有特意打聽……剛開學的時候體檢,體檢單是我去送的,你的正好在第一張……我真的是不小心瞥見的!”

“你記性還挺好。”溫緒遠涼涼說道。

突如其來的疲憊此刻侵襲進入大腦,讓平時靈光的腦子這時候一刻也運轉不了,溫緒遠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想不明白,許晏昀這般是做什麽,可憐他嗎?又是誰讓他做這些的?他本來不想追究這些事的,可非要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一股腦的爆發。

許晏昀站在路燈下,白色的冷光照得他格外孤單,聲音也顯得分外可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禮物是我自願買的。”

溫緒遠睜大了眼。

許晏昀伸直胳膊,堅定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啊,給朋友送生日禮物,不需要理由。”

溫緒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他朝許晏昀的方向走了幾步,從陰影中走進燈光下。

許晏昀抿緊了嘴,表情認真,又將禮物盒向溫緒遠面前擡了擡。

一些事情好像在這時突然想通了,溫緒遠無奈問:“這就是你這段時間小賣部也不去的原因嗎?”

許晏昀被他這一針見血的話弄得有些尷尬,眼神四處亂飛:“因為這樣才能攢下零花錢啊……”

“……今天早上不吃早飯也是這個原因?”溫緒遠恍然大悟。

許晏昀搖搖頭,而後又遲疑地點了點頭:“呃……算是吧,錢是昨天才攢夠的,今天早上起了個大早去買的禮物。”

溫緒遠不太喜歡他拿自己身體開玩笑,板著臉問:“到底是什麽要起這麽早?”

“其實就是在隔壁書店買的。”許晏昀越說越小聲,“那天放學看見你在看展示櫃DVD裏放的電影,我就去問了,老板說這套光盤貨不多,我讓他給我留了一套,等攢夠了錢就來買。”

溫緒遠聽罷有些想笑:“那老板怎麽聽你話的?”

“我媽經常在那裏買書,有時候會讓我跑腿去買,久而久之就混了個臉熟。”許晏昀說得得意洋洋,仰著頭,嘴角噙著笑意,“幸好是我,才能拿下這套光盤。”

溫緒遠盯著他許久,久到校園裏走讀生的喧囂聲都散了,第四節夜自習預備鈴打響。他終於嘆了口氣,在許晏昀希冀的目光中接過了那禮物盒,低聲鄭重說了聲謝謝。

其實這部香港電影的光盤曾經在申城的家裏保存的有,那是溫常青還沒病的時候,他平常忙,只有周末才有時間喘口氣歇歇,溫緒遠十歲生日那年,溫常青和江婉萍一起送了他一套DVD,連同這部電影的光盤,都是他的禮物,他還記得那個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一起看這部電影,彼時他年紀尚小,還不能完全看懂劇情,但卻對父母溫暖的懷抱印象極深。

電影他看了不到一半就睡著了,等醒來,已經躺在了床上。

說來令人感慨萬千,都已經過去六年了,而那張他沒看完的光盤,在後來一次搬家時弄丟,像那個夜晚一樣,消失在記憶的長河裏。

而這場持續六年的清醒夢,在這個秋夜被許晏昀的禮物點破,不知實情的人還在笑,溫緒遠卻喉間酸澀。

“其實報到那天就想說了。”許晏昀總是習慣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細數別人的好,“你長得特別帥氣,跟電視上那明星似的。”

溫緒遠垂眸看著包裝精美的盒子,答非所問:“這禮物太貴重了。”

“一套光盤而已。”許晏昀臉上綻開更燦爛的笑容,雙手抱在胸前的書包上,顯得有些笨拙,“你要是真在意的話,明年我生日再記得送我禮物就好。”

秋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溫緒遠靜靜註視著路燈下少年的笑顏,手指扣緊了禮物盒。

“好。”溫緒遠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他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道謝,“謝謝你。”

國慶放假前,六中依照慣例要組織秋季田徑運動會,這對於男生占多數的理科班沒什麽問題,但文科班就犯了難,全班男生一共就沒幾個,短跑報完就劃去了不少名字,更別提還有像陳鳴這種不擅長跑步運動的,剩下的備選名單一下子變更少了。

身為體委的林惟川一天都愁眉苦臉的,眼看就剩下個男子4x400米接力賽還沒湊夠人,他其實有把目標放在了溫緒遠身上,可礙於兩人沒那麽熟,他課間偷偷向許晏昀吐槽時說,他要是去問的話,肯定會被拒絕。

哪知許晏昀聽罷,問他要報名表,林惟川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就見接力賽最後那格空白欄被許晏昀直接寫上了溫緒遠名字,林惟川臉一下子就嚇白了,攔也沒攔住,眼睜睜看著許晏昀拿著報名表風風火火進班,一把拍在溫緒遠桌子上。

那一刻林惟川都想好怎麽給許晏昀收屍了,他哆嗦著站在許晏昀身後,心想說不定打起來還能幫許晏昀還個手,畢竟他初中的時候跟自己打著玩就沒贏過。

許晏昀不知道,他求人辦事的時候說話會帶上點南方人講方言的感覺,多數人還就吃這一套,這麽久以來他一直沾沾自喜,認為是自己求人的話術不錯。

“我幫你填上了4x400米接力賽的名字,幫個忙啦。”許晏昀笑得乖巧,雙手合十,“有你在,咱班肯定能拿下第一。”

林惟川咽了咽口水,剛想開口說也可以不勉強參與,卻見溫緒遠瞥了一眼報名表,而後他擡起頭,對上許晏昀的視線,居然正經說道:“我會努力跑個好名次。”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林惟川覺得整個人都崩潰了,不等許晏昀回話,他搶過報名表,又拽著許晏昀朝班外走。

不明所以的許晏昀還一臉無辜,問他怎麽這麽反常,林惟川嗆回去,說反常的是溫緒遠才對吧。

“你小子,什麽時候跟他那麽熟了?”林惟川雙手抱臂,狐疑地盯著他。

許晏昀故意沈默了好久,見林惟川臉上不耐煩漸顯,連忙解釋:“其實……挺早就是朋友了,現在我倆也是好哥們。”

林惟川嘴角一抽,突然不知道朋友這兩個字該怎麽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