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回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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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憶章）
2008年。
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蟬鳴聲連天，便是早已立秋，卻也怎麽都望不到秋的影子，綠城六中門口的梧桐在燥熱的風裏招展著翠綠色的枝葉，茂密地遮蓋住天，可又徹底遮不住這漫漫暑氣。
六中門口的學生熙熙攘攘，開學報到日總是這條街最熱鬧的時候，許晏昀蹲在旁邊書店屋檐下，直到翻完漫畫最後一頁，可算把人盼來，來人熱切地伸長胳膊勾住他脖子，笑嘻嘻開口：“一個暑假不見，你小子又曬黑不少啊。”
作為“回禮”，許晏昀也勾著他脖子，兩人似連體嬰，跌跌撞撞往校門口走：“說我的時候先瞅瞅自己，黑蛋好像沒資格說我。”
“我那不是打球打的嘛。”男生撇嘴抱怨著，“我爸暑假看完奧運會就心潮澎湃抓著我打球，還挑下午最熱那會在室外打，我不黑誰黑！”
兩人走過在門口檢查校服的老師，許晏昀邊走邊問：“哎，咱新教室在幾樓來著？”
經他一問，男生也卡殼：“呃……”
“你說你能記住點啥。”許晏昀無語到翻了個白眼，只好在書包裏翻出來皺巴巴一張報到書，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直到在最後一行才看見寫著八點前到四樓高二五班報到。
離得近，自然什麽味道都逃不過，許晏昀捏著鼻子移開頭，皺眉盯著男生：“林惟川，你沒洗澡就跑來了？”
被叫做林惟川的男生嘿嘿一笑，撓撓自己頭發：“昨天晚上打完球太累了，沒來得及洗澡，躺床上就睡著了，今天早上來之前才洗了個戰鬥澡。”
許晏昀沒忍住想踹他一腳，可兩人正爬著樓梯，林惟川猴精猴精的，見許晏昀表情不對，立刻往上竄了幾階，許晏昀一腳落空，看著林惟川得意洋洋沖他做鬼臉，氣得牙癢癢。
綠城六中高中部每個年級共設了四個理科班，四個文科班，其中，各年級尖子班通設在理科一班裏，文科班前兩個是按照高一期末分班考成績分的平行班，要真比起來，哪個都不算差。後兩個則是特長生班，裏面的學生是專門沖刺音樂類院校和體育類院校的。
高二五班今年的班主任才從高三歇下來，連軸轉了兩年，還沒歇著，又主動申請來帶高二文科班，據說今年她所帶的高三畢業班一本率占80%，實力擺在面前，硬是讓學校裏給她穿小鞋的其他老師閉上了嘴。
許晏昀和林惟川從正門進來時，班上學生來了快大半，孟翊正站在講臺上翻看學生花名冊，旁邊還站了個女生，看樣子是幫忙的，聽見來新學生的動靜，孟翊擡起頭，瞧見是許晏昀，她稍稍點頭。
許晏昀咽了咽口水，饒是之前小學初中來他媽辦公室裏呆著的時候甜甜地一口一個孟姨喊著，現在借他幾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只能站定乖乖打招呼：“老師好。”
兩人找了個空位先暫時坐下，林惟川趴在桌上低聲問：“你不是跟咱班主任認識嗎？”
許晏昀咬牙切齒說：“那能跟現在一樣嗎！之前沒任何關系啊，現在她是咱班主任！甚至有可能還是我媽派來監督我的！”
林惟川苦著張臉：“我就說，還不如姜老師來當班主任，至少苦的只有你。”
兩個人自初中做了同班同學兼同桌後便開始一起玩，一直到中考，約定一起考六中，雖然高一分班的時候沒能在一個班裏，私下還是哥倆好，沒成想高二如願，終於做了同班同學。
林惟川也是姜裕蔓看著長大的，平常嘴貧的功夫在姜裕蔓面前格外吃香，經常把姜裕蔓哄得心花怒放，一次兩家人一起聚餐，還差點認林惟川做幹兒子，嚇得許晏昀半年沒敢再把林惟川往家裏帶。
許晏昀拼命抑制住了想要踹他的沖動，冷冷說：“知足吧，比起我媽，孟姨還算好的。”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等時間到了八點整，講臺上的孟翊先是掃了一眼全班，見學生都來齊了，她拍拍手，將所有人註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好了，我看人差不多齊了，首先，歡迎同學們來到高二五班。”孟翊拿起講臺上的竹棍，敲了敲黑板上她寫下的粉筆字：“其次，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姓孟，單字一個翊，以後擔任你們高二到高三這兩年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你們可以叫我孟老師，也可以直接喊我老師，辦公室在401，進門第一個座位就是，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大家可以記下來，日後有請假等需要，讓家長打這個號碼就可以。”
“最後，由於今天是開學第一天，開學典禮會在十點準時開始，接下來的時間，我需要你們用半個小時時間來打掃班級衛生，剩下的時間，我會重新安排座位，這將是你們接下來一個月的座位，國慶之後的第一次月考，我會依據成績再調換座位。”孟翊說完，看了看臺下齊刷刷揚著腦袋的學生們，“我要說的就這些，大家開始打掃衛生吧。”
她低頭放下竹棍，再擡眼時喊道：“許晏昀。”
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個哆嗦站了起來。
孟翊盯著他道：“打掃衛生由你來負責組織大家進行，半個小時後我來檢查。”
許晏昀不得不從，蔫蔫應了一句：“好……”
孟翊一走，許晏昀就抓著幸災樂禍看熱鬧的林惟川站起來，拔高了聲音說：“大家開始幹活吧，男生們負責擦窗戶和拖地。”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轉頭舉手問：“我們呢？”
許晏昀認出來她是剛剛站在孟翊身邊的女生，他環視了一圈教室，思考片刻，說道：“你們就掃掃地，覺得哪裏臟擦擦就好了。”
那女生點點頭，轉身號召剩下的女生們行動起來。
文科班男生本來就不多，班裏一共16個男生，許晏昀給他們各自都分配了任務，四個人負責教室內外拖地，四個人擦窗戶，剩下的去幫女生。
林惟川本來想偷偷摸摸竄出去亂晃，還沒邁出一步，被許晏昀揪著後領子拽回來，後者冷笑著問：“準備往哪跑呢？”
林惟川舉起雙手朝著放拖把的地方努了努嘴：“你看，人都齊了。”
“對，加上你確實是齊了。”許晏昀二話不說就拽著人往剩下那兩根拖把處走，接著把拖把塞進林惟川手中，“別看了，幹活。”
林惟川不情不願拿著拖把跑到角落裏拖地了，許晏昀收回目光，也拿起剩下那根拖把，湊到另一邊角落正掃地的男生身邊問：“同學，教室前面掃了嗎？”
那男生扶了一把快要從鼻梁上掉下來的眼鏡，連頭都不擡一下：“還沒有。”
許晏昀看著他側顏，楞楞地回了句“哦”，拿起拖把往旁邊走時也不忘想這男生真帥，明明都剃了平頭，但他的氣質就不一樣，跟電視上那明星有得一拼。
林惟川瞧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氣得大叫：“後面的地再拖就拋光了！”
許晏昀摸了摸鼻尖，訕訕一笑，掂著拖把往教室前面走去。
401辦公室裏，姜裕蔓正向孟翊打探著許晏昀情況。
“那孩子挺不錯的，雖然進班時看見我嚇了一跳，但剛剛把大掃除任務交給他的時候還挺負責的。”孟翊說著，翻到許晏昀高一成績冊那一頁，手指停在上面的鉛字上，“我看了，期末分班考的時候理化生成績確實一塌糊塗，可是文綜成績加在一起有二百出頭，這次市裏的題出的難，他這成績，在班裏是上游水平了。”
姜裕蔓微笑道：“反正由你來帶小昀我最放心了。”
孟翊合上成績冊，擡頭說：“我還以為你會親自帶你兒子的。”
“避嫌，避嫌。”姜裕蔓雙手一攤，嘆道，“再說了，高三太累，我這身子實在吃不消。”
孟翊了解她一換季就常住醫院的身體素質，瞥了桌子上的鬧鐘，差不多到了該檢查衛生的時候，她剛站起身，姜裕蔓伸手攔住她，低聲說：“對了，關於座位安排，我想跟你提個建議。”
孟翊站在原地，瞇起眼看著她。
大掃除在許晏昀的合理分工下秩序井然地進行著，居然不到半個小時便完成任務，孟翊進來轉了一圈，頗為滿意點點頭。
林惟川在底下跟許晏昀講悄悄話：“你說她會不會讓你當衛生委員啊。”
許晏昀一下子起一身雞皮疙瘩，小臉皺巴著：“最好別！”
好在，孟翊只是口頭表揚了許晏昀這次工作完成得不錯，她說完，拍了拍講臺上她剛剛搬來的盒子：“接下來，調換座位，用抓鬮的方式來進行，大家可以看見，每張課桌右上角我貼了不同的數字號，序號是從1到46，抽到哪個，哪個就是你接下來一個月的座位。”
班上一列一列地上去講臺抓鬮，到許晏昀他們這列，他抽中個42，趁著林惟川上去抽簽的功夫，他伸著脖子一個個查了查，42正好是中間座位最後一排，來不及郁悶，林惟川帶著他的抽簽結果回來，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翻開一看——43，和許晏昀正好挨著。
林惟川樂了，直呼兩人有緣分，被許晏昀嫌棄拍開，讓他洗幹凈了再當他同桌。
抓鬮很快結束，班上人開始自動掂著書包換座位，等所有人全部換好，孟翊看了看目前的座位情況，許晏昀心想估計還要做調整，他和林惟川話那麽多，指定是要把兩人調開的。
然而孟翊略過了他和林惟川，手指點在前幾排中身高格外突出的那個男生身上：“溫緒遠，你跟許晏昀旁邊那個男生換一下。”
溫緒遠。
許晏昀仰著脖子去看，是剛剛拖地那個男生，怪不得老人常說人如其名，原來他名字也這麽好聽。
溫緒遠單肩背上包，從前幾排走到許晏昀身邊，後者用餘光打量，心想這個身高，怪不得要被調到後面來。他自認為林惟川和自己在男生裏已經算高的了，沒想到這溫緒遠還比自己高上半個頭。
孟翊又稍稍調整了極個別學生的位置，而後她手掌拍了拍講臺：“好了，大家坐下吧，和新同桌認識一下，一會十點廣播會播放開學典禮，註意收聽。”
她說罷，走出教室，班裏人聲也隨之漸漸熱鬧起來。
按座位分布，許晏昀和林惟川算不上同桌，只是正好挨著，此時林惟川已經充分發揮他外向的性格，和新同桌聊起天來，許晏昀插不上話，又悄悄去看溫緒遠安靜的側臉。
怕偷看被發現，許晏昀幹脆趴在桌上，這個年紀的少年身姿本就如抽芽的柳枝，一下子就占滿了小小一張課桌，許晏昀覺得他和溫緒遠離得有些近，後排的窗戶敞開，溫緒遠身上好聞的香味隨著熱風悄悄吹過許晏昀鼻尖，這味道他熟悉，和家裏洗衣粉一個牌子，只是不同香味。
這使他對溫緒遠第一印象又好幾分。
似乎是許晏昀打量的眼神太明顯，溫緒遠翻書的動作停下，擡眼望向許晏昀：“有事嗎？”
許晏昀被嚇了一跳，坐直了身子慌慌張張解釋：“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我知道你。”溫緒遠手指夾住那頁書，目光落在許晏昀無措的臉上，“你是姜老師的兒子。”
姜裕蔓名校畢業，教學經驗也豐富，只是身體承受不住畢業班的壓力，校領導只好將高一的語文課分幾個班給她，尖子班正是由她負責帶的，而許晏昀高一的時候沒事就往姜裕蔓辦公室跑，溫緒遠會眼熟自己也不奇怪。
“哦……”眨眼間的功夫，許晏昀便將尷尬拋在腦後，他沖溫緒遠伸出手，嘴角翹起，“我叫許晏昀，你好。”
溫緒遠神色覆雜地註視著他，良久，他回握住許晏昀的手：“溫緒遠。”
許晏昀只當他是內向，便不再多問，轉頭和林惟川聊起來，林惟川同桌是個有點微胖的男生，戴著個圓框眼鏡，比溫緒遠話多一點，他靦腆地沖許晏昀笑笑，臉上的肉也抖幾下：“我叫陳鳴，之前是一班的。”
許晏昀瞪圓了眼：“尖子班的啊！”
陳鳴被他誇得臉頰通紅，使勁擺了擺手：“我在一班成績不算好。”
他說著，壓低了嗓音，手指朝溫緒遠的方向指了指：“你旁邊那位才是真可以名正言順呆在一班的人。”
許晏昀終於想起來，怪不得他覺著溫緒遠這名字眼熟，高一次次大考，公示年級前五十名名單時，這名字要不就在第一，要不就在第二，就沒見跌出過前三。
他沒禁住好奇心，轉頭問溫緒遠：“你為什麽選了文科啊？”
那會互聯網漸漸興起，凡是家裏看出點門道的，都讓孩子報了理科，許晏昀選文科純粹是因為他對理化生一竅不通，可溫緒遠不一樣，能一年不掉出年級前三的水平，來這文科班屬實是可惜。
“沒試過。”溫緒遠的回答令他大跌眼鏡，“想試試。”
許晏昀和林惟川都在那一瞬間覺得他這個回答有點侮辱人，還是陳鳴默默在旁邊說明：“溫緒遠同學他幾乎不偏科，理綜、文綜，單拎出來放在哪個班都是第一名的存在。”
林惟川不禁仰天長嘆：“上帝到底給人家關上了哪扇窗！”
許晏昀對著溫緒遠嘟囔了一句“你可真厲害”，後者眼睫一顫，面不改色翻過一頁書。
六中可以選擇住宿或者走讀，住宿名額優先分配給了家裏離學校遠的學生，許晏昀家離學校騎自行車也就十分鐘，自然選擇走讀。中午放學時，已經和陳鳴熟絡起來的林惟川和他商量要去食堂哪個窗口吃，他們兩個家裏都離學校遠，分配成了住宿生，許晏昀背上包和兩人暫別，溫緒遠還在座位上收拾東西，許晏昀以為他也是住宿生，主動同他說了下午見。
不知道是不是下課人聲嘈雜，溫緒遠或許是沒聽見，也或許是聽見了懶得理，他連看都不看許晏昀一眼，可把許晏昀郁悶的夠嗆，暗罵自己熱臉貼冷屁股。
開學報到第一天姜裕蔓也起得早，兩人早上一起來的，中午他也要蹭姜裕蔓的車走，教師們的自行車可以停在地下車庫裏，他從四樓跑下來的時候，姜裕蔓已經推著車在校門口樹蔭下等著，見他匆匆跑過來，姜裕蔓笑眼彎彎問道：“今天怎麽樣？”
“還不錯，認識了挺多新同學。”許晏昀站在自行車另一側，兩人一起朝馬路邊走去，“孟姨、呃不是，孟老師對我也挺好的。”
姜裕蔓樂呵呵道：“你就跟著她好好學吧。”
許晏昀抱怨著：“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孟老師是我們班主任。”
“中午你爸做了你喜歡的紅燒排骨。”姜裕蔓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她拍拍自行車後座，示意許晏昀趕緊上來，“催著咱回家吃呢。”
許晏昀怎麽看不出來她故意要糊弄過去，只好不再問，撐著身子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車子搖搖晃晃正要駛離校門時，他突然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許晏昀看著溫緒遠獨自一人走進了學校對面的醫院，恍然大悟，原來早上他不願意多說話是生病了，怪不得那樣沒精神，整個人都懨懨的。
許晏昀心裏藏著事，午休也沒睡著，溫緒遠身邊沒個大人陪著，獨自一人在醫院，許晏昀光是想想就恨不得現在跑到醫院裏看看溫緒遠情況如何，不等他設好的鬧鐘響，他竟難得先一步爬了起來，姜裕蔓正在陽臺晾衣服，轉身見許晏昀已經穿好校服蹲在門口穿鞋，詫異道：“今天怎麽去這麽早？”
在書房裏正備課的許昭文聽見聲響也走出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許晏昀被兩人調侃得臉上臊紅，連忙道：“沒！班裏有事要提前去！”
他說罷，抓著自行車鑰匙就往樓下跑，留兩個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許昭文好奇問：“孟翊抓他們抓這麽緊？”
姜裕蔓聳聳肩：“我沒聽說。”
一路上許晏昀快把車輪蹬出火星子，平常十分鐘出頭的路程，他硬是六七分鐘就騎到了學校，到學校時校門剛開，許晏昀匆匆把車推進地下車庫，又匆匆跑上四樓。
住宿生都在寢室裏午休，班上除他之外沒其他人，許晏昀輕手輕腳推開門松了一口氣，揣上自己和溫緒遠的水杯要去接熱水，走到一半又停下，拐回去拿上了林惟川和陳鳴的水杯。
溫緒遠是快開始午讀的時候才到的，午後溫度直往四十度飆，他的校服都黏在背上，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滑，溫緒遠拿紙擦了擦，轉身將書包掛好，坐到座位上拿起水杯剛要喝水時發現這溫度不對，他皺眉盯著自己水杯，一臉不解。
餘光一直在偷看他的許晏昀及時跳出來說：“我幫你接的，喝吧。”
溫緒遠拿著水杯，迷茫地看向他：“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許晏昀被他問懵了，下意識將中午所見的講出來，“你不是生病了嗎？我看見你中午去醫院了。”
溫緒遠楞住，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許晏昀註意到他立刻垂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許晏昀還是聽見了。
“我沒生病。”溫緒遠冷冷回到，“以後多關心關心自己，少關心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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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
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蟬鳴聲連天，便是早已立秋，卻也怎麽都望不到秋的影子，綠城六中門口的梧桐在燥熱的風裏招展著翠綠色的枝葉，茂密地遮蓋住天，可又徹底遮不住這漫漫暑氣。
六中門口的學生熙熙攘攘，開學報到日總是這條街最熱鬧的時候，許晏昀蹲在旁邊書店屋檐下，直到翻完漫畫最後一頁，可算把人盼來，來人熱切地伸長胳膊勾住他脖子，笑嘻嘻開口：“一個暑假不見，你小子又曬黑不少啊。”
作為“回禮”，許晏昀也勾著他脖子，兩人似連體嬰，跌跌撞撞往校門口走：“說我的時候先瞅瞅自己，黑蛋好像沒資格說我。”
“我那不是打球打的嘛。”男生撇嘴抱怨著，“我爸暑假看完奧運會就心潮澎湃抓著我打球，還挑下午最熱那會在室外打，我不黑誰黑！”
兩人走過在門口檢查校服的老師，許晏昀邊走邊問：“哎，咱新教室在幾樓來著？”
經他一問，男生也卡殼：“呃……”
“你說你能記住點啥。”許晏昀無語到翻了個白眼，只好在書包裏翻出來皺巴巴一張報到書，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直到在最後一行才看見寫著八點前到四樓高二五班報到。
離得近，自然什麽味道都逃不過，許晏昀捏著鼻子移開頭，皺眉盯著男生：“林惟川，你沒洗澡就跑來了？”
被叫做林惟川的男生嘿嘿一笑，撓撓自己頭發：“昨天晚上打完球太累了，沒來得及洗澡，躺床上就睡著了，今天早上來之前才洗了個戰鬥澡。”
許晏昀沒忍住想踹他一腳，可兩人正爬著樓梯，林惟川猴精猴精的，見許晏昀表情不對，立刻往上竄了幾階，許晏昀一腳落空，看著林惟川得意洋洋沖他做鬼臉，氣得牙癢癢。
綠城六中高中部每個年級共設了四個理科班，四個文科班，其中，各年級尖子班通設在理科一班裏，文科班前兩個是按照高一期末分班考成績分的平行班，要真比起來，哪個都不算差。後兩個則是特長生班，裏面的學生是專門沖刺音樂類院校和體育類院校的。
高二五班今年的班主任才從高三歇下來，連軸轉了兩年，還沒歇著，又主動申請來帶高二文科班，據說今年她所帶的高三畢業班一本率占80%，實力擺在面前，硬是讓學校裏給她穿小鞋的其他老師閉上了嘴。
許晏昀和林惟川從正門進來時，班上學生來了快大半，孟翊正站在講臺上翻看學生花名冊，旁邊還站了個女生，看樣子是幫忙的，聽見來新學生的動靜，孟翊擡起頭，瞧見是許晏昀，她稍稍點頭。
許晏昀咽了咽口水，饒是之前小學初中來他媽辦公室裏呆著的時候甜甜地一口一個孟姨喊著，現在借他幾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只能站定乖乖打招呼：“老師好。”
兩人找了個空位先暫時坐下，林惟川趴在桌上低聲問：“你不是跟咱班主任認識嗎？”
許晏昀咬牙切齒說：“那能跟現在一樣嗎！之前沒任何關系啊，現在她是咱班主任！甚至有可能還是我媽派來監督我的！”
林惟川苦著張臉：“我就說，還不如姜老師來當班主任，至少苦的只有你。”
兩個人自初中做了同班同學兼同桌後便開始一起玩，一直到中考，約定一起考六中，雖然高一分班的時候沒能在一個班裏，私下還是哥倆好，沒成想高二如願，終於做了同班同學。
林惟川也是姜裕蔓看著長大的，平常嘴貧的功夫在姜裕蔓面前格外吃香，經常把姜裕蔓哄得心花怒放，一次兩家人一起聚餐，還差點認林惟川做幹兒子，嚇得許晏昀半年沒敢再把林惟川往家裏帶。
許晏昀拼命抑制住了想要踹他的沖動，冷冷說：“知足吧，比起我媽，孟姨還算好的。”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等時間到了八點整，講臺上的孟翊先是掃了一眼全班，見學生都來齊了，她拍拍手，將所有人註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好了，我看人差不多齊了，首先，歡迎同學們來到高二五班。”孟翊拿起講臺上的竹棍，敲了敲黑板上她寫下的粉筆字：“其次，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姓孟，單字一個翊，以後擔任你們高二到高三這兩年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你們可以叫我孟老師，也可以直接喊我老師，辦公室在401，進門第一個座位就是，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大家可以記下來，日後有請假等需要，讓家長打這個號碼就可以。”
“最後，由於今天是開學第一天，開學典禮會在十點準時開始，接下來的時間，我需要你們用半個小時時間來打掃班級衛生，剩下的時間，我會重新安排座位，這將是你們接下來一個月的座位，國慶之後的第一次月考，我會依據成績再調換座位。”孟翊說完，看了看臺下齊刷刷揚著腦袋的學生們，“我要說的就這些，大家開始打掃衛生吧。”
她低頭放下竹棍，再擡眼時喊道：“許晏昀。”
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個哆嗦站了起來。
孟翊盯著他道：“打掃衛生由你來負責組織大家進行，半個小時後我來檢查。”
許晏昀不得不從，蔫蔫應了一句：“好……”
孟翊一走，許晏昀就抓著幸災樂禍看熱鬧的林惟川站起來，拔高了聲音說：“大家開始幹活吧，男生們負責擦窗戶和拖地。”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轉頭舉手問：“我們呢？”
許晏昀認出來她是剛剛站在孟翊身邊的女生，他環視了一圈教室，思考片刻，說道：“你們就掃掃地，覺得哪裏臟擦擦就好了。”
那女生點點頭，轉身號召剩下的女生們行動起來。
文科班男生本來就不多，班裏一共16個男生，許晏昀給他們各自都分配了任務，四個人負責教室內外拖地，四個人擦窗戶，剩下的去幫女生。
林惟川本來想偷偷摸摸竄出去亂晃，還沒邁出一步，被許晏昀揪著後領子拽回來，後者冷笑著問：“準備往哪跑呢？”
林惟川舉起雙手朝著放拖把的地方努了努嘴：“你看，人都齊了。”
“對，加上你確實是齊了。”許晏昀二話不說就拽著人往剩下那兩根拖把處走，接著把拖把塞進林惟川手中，“別看了，幹活。”
林惟川不情不願拿著拖把跑到角落裏拖地了，許晏昀收回目光，也拿起剩下那根拖把，湊到另一邊角落正掃地的男生身邊問：“同學，教室前面掃了嗎？”
那男生扶了一把快要從鼻梁上掉下來的眼鏡，連頭都不擡一下：“還沒有。”
許晏昀看著他側顏，楞楞地回了句“哦”，拿起拖把往旁邊走時也不忘想這男生真帥，明明都剃了平頭，但他的氣質就不一樣，跟電視上那明星有得一拼。
林惟川瞧他魂不守舍的模樣，氣得大叫：“後面的地再拖就拋光了！”
許晏昀摸了摸鼻尖，訕訕一笑，掂著拖把往教室前面走去。
401辦公室裏，姜裕蔓正向孟翊打探著許晏昀情況。
“那孩子挺不錯的，雖然進班時看見我嚇了一跳，但剛剛把大掃除任務交給他的時候還挺負責的。”孟翊說著，翻到許晏昀高一成績冊那一頁，手指停在上面的鉛字上，“我看了，期末分班考的時候理化生成績確實一塌糊塗，可是文綜成績加在一起有二百出頭，這次市裏的題出的難，他這成績，在班裏是上游水平了。”
姜裕蔓微笑道：“反正由你來帶小昀我最放心了。”
孟翊合上成績冊，擡頭說：“我還以為你會親自帶你兒子的。”
“避嫌，避嫌。”姜裕蔓雙手一攤，嘆道，“再說了，高三太累，我這身子實在吃不消。”
孟翊了解她一換季就常住醫院的身體素質，瞥了桌子上的鬧鐘，差不多到了該檢查衛生的時候，她剛站起身，姜裕蔓伸手攔住她，低聲說：“對了，關於座位安排，我想跟你提個建議。”
孟翊站在原地，瞇起眼看著她。
大掃除在許晏昀的合理分工下秩序井然地進行著，居然不到半個小時便完成任務，孟翊進來轉了一圈，頗為滿意點點頭。
林惟川在底下跟許晏昀講悄悄話：“你說她會不會讓你當衛生委員啊。”
許晏昀一下子起一身雞皮疙瘩，小臉皺巴著：“最好別！”
好在，孟翊只是口頭表揚了許晏昀這次工作完成得不錯，她說完，拍了拍講臺上她剛剛搬來的盒子：“接下來，調換座位，用抓鬮的方式來進行，大家可以看見，每張課桌右上角我貼了不同的數字號，序號是從1到46，抽到哪個，哪個就是你接下來一個月的座位。”
班上一列一列地上去講臺抓鬮，到許晏昀他們這列，他抽中個42，趁著林惟川上去抽簽的功夫，他伸著脖子一個個查了查，42正好是中間座位最後一排，來不及郁悶，林惟川帶著他的抽簽結果回來，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翻開一看——43，和許晏昀正好挨著。
林惟川樂了，直呼兩人有緣分，被許晏昀嫌棄拍開，讓他洗幹凈了再當他同桌。
抓鬮很快結束，班上人開始自動掂著書包換座位，等所有人全部換好，孟翊看了看目前的座位情況，許晏昀心想估計還要做調整，他和林惟川話那麽多，指定是要把兩人調開的。
然而孟翊略過了他和林惟川，手指點在前幾排中身高格外突出的那個男生身上：“溫緒遠，你跟許晏昀旁邊那個男生換一下。”
溫緒遠。
許晏昀仰著脖子去看，是剛剛拖地那個男生，怪不得老人常說人如其名，原來他名字也這麽好聽。
溫緒遠單肩背上包，從前幾排走到許晏昀身邊，後者用餘光打量，心想這個身高，怪不得要被調到後面來。他自認為林惟川和自己在男生裏已經算高的了，沒想到這溫緒遠還比自己高上半個頭。
孟翊又稍稍調整了極個別學生的位置，而後她手掌拍了拍講臺：“好了，大家坐下吧，和新同桌認識一下，一會十點廣播會播放開學典禮，註意收聽。”
她說罷，走出教室，班裏人聲也隨之漸漸熱鬧起來。
按座位分布，許晏昀和林惟川算不上同桌，只是正好挨著，此時林惟川已經充分發揮他外向的性格，和新同桌聊起天來，許晏昀插不上話，又悄悄去看溫緒遠安靜的側臉。
怕偷看被發現，許晏昀幹脆趴在桌上，這個年紀的少年身姿本就如抽芽的柳枝，一下子就占滿了小小一張課桌，許晏昀覺得他和溫緒遠離得有些近，後排的窗戶敞開，溫緒遠身上好聞的香味隨著熱風悄悄吹過許晏昀鼻尖，這味道他熟悉，和家裏洗衣粉一個牌子，只是不同香味。
這使他對溫緒遠第一印象又好幾分。
似乎是許晏昀打量的眼神太明顯，溫緒遠翻書的動作停下，擡眼望向許晏昀：“有事嗎？”
許晏昀被嚇了一跳，坐直了身子慌慌張張解釋：“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我知道你。”溫緒遠手指夾住那頁書，目光落在許晏昀無措的臉上，“你是姜老師的兒子。”
姜裕蔓名校畢業，教學經驗也豐富，只是身體承受不住畢業班的壓力，校領導只好將高一的語文課分幾個班給她，尖子班正是由她負責帶的，而許晏昀高一的時候沒事就往姜裕蔓辦公室跑，溫緒遠會眼熟自己也不奇怪。
“哦……”眨眼間的功夫，許晏昀便將尷尬拋在腦後，他沖溫緒遠伸出手，嘴角翹起，“我叫許晏昀，你好。”
溫緒遠神色覆雜地註視著他，良久，他回握住許晏昀的手：“溫緒遠。”
許晏昀只當他是內向，便不再多問，轉頭和林惟川聊起來，林惟川同桌是個有點微胖的男生，戴著個圓框眼鏡，比溫緒遠話多一點，他靦腆地沖許晏昀笑笑，臉上的肉也抖幾下：“我叫陳鳴，之前是一班的。”
許晏昀瞪圓了眼：“尖子班的啊！”
陳鳴被他誇得臉頰通紅，使勁擺了擺手：“我在一班成績不算好。”
他說著，壓低了嗓音，手指朝溫緒遠的方向指了指：“你旁邊那位才是真可以名正言順呆在一班的人。”
許晏昀終於想起來，怪不得他覺著溫緒遠這名字眼熟，高一次次大考，公示年級前五十名名單時，這名字要不就在第一，要不就在第二，就沒見跌出過前三。
他沒禁住好奇心，轉頭問溫緒遠：“你為什麽選了文科啊？”
那會互聯網漸漸興起，凡是家裏看出點門道的，都讓孩子報了理科，許晏昀選文科純粹是因為他對理化生一竅不通，可溫緒遠不一樣，能一年不掉出年級前三的水平，來這文科班屬實是可惜。
“沒試過。”溫緒遠的回答令他大跌眼鏡，“想試試。”
許晏昀和林惟川都在那一瞬間覺得他這個回答有點侮辱人，還是陳鳴默默在旁邊說明：“溫緒遠同學他幾乎不偏科，理綜、文綜，單拎出來放在哪個班都是第一名的存在。”
林惟川不禁仰天長嘆：“上帝到底給人家關上了哪扇窗！”
許晏昀對著溫緒遠嘟囔了一句“你可真厲害”，後者眼睫一顫，面不改色翻過一頁書。
六中可以選擇住宿或者走讀，住宿名額優先分配給了家裏離學校遠的學生，許晏昀家離學校騎自行車也就十分鐘，自然選擇走讀。中午放學時，已經和陳鳴熟絡起來的林惟川和他商量要去食堂哪個窗口吃，他們兩個家裏都離學校遠，分配成了住宿生，許晏昀背上包和兩人暫別，溫緒遠還在座位上收拾東西，許晏昀以為他也是住宿生，主動同他說了下午見。
不知道是不是下課人聲嘈雜，溫緒遠或許是沒聽見，也或許是聽見了懶得理，他連看都不看許晏昀一眼，可把許晏昀郁悶的夠嗆，暗罵自己熱臉貼冷屁股。
開學報到第一天姜裕蔓也起得早，兩人早上一起來的，中午他也要蹭姜裕蔓的車走，教師們的自行車可以停在地下車庫裏，他從四樓跑下來的時候，姜裕蔓已經推著車在校門口樹蔭下等著，見他匆匆跑過來，姜裕蔓笑眼彎彎問道：“今天怎麽樣？”
“還不錯，認識了挺多新同學。”許晏昀站在自行車另一側，兩人一起朝馬路邊走去，“孟姨、呃不是，孟老師對我也挺好的。”
姜裕蔓樂呵呵道：“你就跟著她好好學吧。”
許晏昀抱怨著：“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孟老師是我們班主任。”
“中午你爸做了你喜歡的紅燒排骨。”姜裕蔓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她拍拍自行車後座，示意許晏昀趕緊上來，“催著咱回家吃呢。”
許晏昀怎麽看不出來她故意要糊弄過去，只好不再問，撐著身子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車子搖搖晃晃正要駛離校門時，他突然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許晏昀看著溫緒遠獨自一人走進了學校對面的醫院，恍然大悟，原來早上他不願意多說話是生病了，怪不得那樣沒精神，整個人都懨懨的。
許晏昀心裏藏著事，午休也沒睡著，溫緒遠身邊沒個大人陪著，獨自一人在醫院，許晏昀光是想想就恨不得現在跑到醫院裏看看溫緒遠情況如何，不等他設好的鬧鐘響，他竟難得先一步爬了起來，姜裕蔓正在陽臺晾衣服，轉身見許晏昀已經穿好校服蹲在門口穿鞋，詫異道：“今天怎麽去這麽早？”
在書房裏正備課的許昭文聽見聲響也走出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許晏昀被兩人調侃得臉上臊紅，連忙道：“沒！班裏有事要提前去！”
他說罷，抓著自行車鑰匙就往樓下跑，留兩個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許昭文好奇問：“孟翊抓他們抓這麽緊？”
姜裕蔓聳聳肩：“我沒聽說。”
一路上許晏昀快把車輪蹬出火星子，平常十分鐘出頭的路程，他硬是六七分鐘就騎到了學校，到學校時校門剛開，許晏昀匆匆把車推進地下車庫，又匆匆跑上四樓。
住宿生都在寢室裏午休，班上除他之外沒其他人，許晏昀輕手輕腳推開門松了一口氣，揣上自己和溫緒遠的水杯要去接熱水，走到一半又停下，拐回去拿上了林惟川和陳鳴的水杯。
溫緒遠是快開始午讀的時候才到的，午後溫度直往四十度飆，他的校服都黏在背上，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滑，溫緒遠拿紙擦了擦，轉身將書包掛好，坐到座位上拿起水杯剛要喝水時發現這溫度不對，他皺眉盯著自己水杯，一臉不解。
餘光一直在偷看他的許晏昀及時跳出來說：“我幫你接的，喝吧。”
溫緒遠拿著水杯，迷茫地看向他：“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許晏昀被他問懵了，下意識將中午所見的講出來，“你不是生病了嗎？我看見你中午去醫院了。”
溫緒遠楞住，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許晏昀註意到他立刻垂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許晏昀還是聽見了。
“我沒生病。”溫緒遠冷冷回到，“以後多關心關心自己，少關心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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