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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回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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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回憶章)

許晏昀被溫緒遠那兩句話氣得決定單方面不理溫緒遠一天,可自己一個人憋悶到第二天晚飯時間,怎麽都忍不住了,他幹脆端著飯坐到陳鳴對面,郁悶地戳著碗裏的米:“溫緒遠這人是不是之前在一班就特別扭?”

陳鳴正老老實實嗦面,被他這突然襲擊嚇了一跳,一口面條嗆在喉間,好半天才順下去,他拍了拍心口道:“他之前在一班的時候就這個性格,不怎麽說話,班級活動也不怎麽參加,除非是老師強硬要求的,才勉強肯動動。”

許晏昀蹩眉道:“他這種性格,為什麽不進理科班,不更吃香嗎?”

直覺告訴他,溫緒遠所說的想試試看文科的理由絕對不是真話,可他又不願意相信溫緒遠這種人會撒謊,糾結半天,還是決定從陳鳴這裏套話最合適。

“說實話,當初他選文科的時候,班主任可沒少勸,甚至是政史地的授課老師,也覺得他呆在理科班更合適。”陳鳴嘆氣,心裏有點冒酸泡泡,“這事連年級主任都出面勸了,沒用,他就這樣來文科班了。”

許晏昀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家人呢?沒反對嗎?”

提到這個話題,陳鳴神色突然緊張起來,他謹慎地轉頭四處看看,然後低聲說:“好像是家裏出事了,所以在他選科這方面沒過多幹涉。”

許晏昀頓時沈下臉:“你從哪裏知道的?”

陳鳴被他表情的突然變化嚇得渾身一顫:“我那次去辦公室,不小心聽見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訴其他人了嗎?”許晏昀表情有些難看,他說不上來,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總是自尊心最要強的時候,尤其是放在溫緒遠身上,不管溫緒遠本人態度如何,但許晏昀覺得他就該呆在成績單的最前面,就該受到最好的表揚,他不該被可憐,也不能被可憐。

陳鳴哆嗦著搖了搖頭:“沒、沒有,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許晏昀松了口氣,轉而叮囑道:“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讓其他人再知道了。”

陳鳴點頭如搗蒜地保證下來:“那林惟川也不能說嗎?”

“尤其是這個大喇叭!”許晏昀加重了語氣,他晃了晃手指,“千萬別讓他知道!”

正排隊買粥的林惟川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尋思應該是今天風扇吹多了,一會夜自習得把校服外套穿上。

六中高中部有夜自習,在晚讀後七點十分開始,一直到九點四十結束,這是高一高二的夜自習時間,高三的通常會上到十點二十,走讀生可以選擇九點四十離校,或者在這裏呆到十點二十也沒問題。

許晏昀平常作業做的快,到第三節夜自習就沒什麽事了,一旁林惟川花了兩節夜自習時間看小說,等第三節夜自習鈴響,孟翊提醒下課要收作業,他才反應過來,連忙對著身旁兩人求爺爺告奶奶,抄完陳鳴的作業又抄許晏昀的,許晏昀無聊地撐著腦袋看他筆尖在紙上快速劃著,瞥見窗外孟翊身影走過,立刻裝正經轉回來。

開學前兩周夜自習是班主任看班,兩周後就有其他老師來替,往後班主任一周就看兩次自習。

孟翊管的也不嚴,可以小聲講題,她一會坐在講臺上備備課,等坐得腰酸了就在走廊上來回轉悠,權當活動活動筋骨,有學生來問題就站在班級外給同學講題,幸好是不進班裏看,不然就林惟川這樣的,一抓一個準。

好在孟翊只是探頭看一眼,見沒人說話,接著去給學生講題,許晏昀松了口氣,幹脆趴在桌子上,教室裏的燈照的他眼睛刺癢,許晏昀闔上幹澀的雙眼,可眼睛閉上,其他感官又被無限放大,他聽見身邊溫緒遠做題時筆尖在紙上摩擦產生的沙沙聲,終究是忍不住,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隙。

從這個角度看,頭頂的燈光正好打在溫緒遠頭頂,平頭的發型透過光線跟頭頂會發光似的,這發型說實話,不是他這張臉根本就頂不住,許晏昀莫名想到溫緒遠這模樣像尊大佛,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在靜謐的班裏格外突出,就連溫緒遠都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嚇得許晏昀趕緊把頭埋在手臂裏裝睡。

偏偏林惟川是個沒眼力見的,湊過來用筆戳戳許晏昀:“餵,不舒服?”

許晏昀無奈擡起頭,咬牙切齒道:“沒事!”

“沒事就沒事唄。”林惟川嘟囔著繼續抄作業,“兇了吧唧的。”

許晏昀郁悶不已,又趴在桌上,繼續裝睡,實則偷瞄溫緒遠,後者仍做著題,只是在側著腦袋看題時動作頓了頓,許晏昀還以為是自己偷窺被發現,立刻閉緊了雙眼,直到耳畔再度傳來筆尖摩擦著草稿紙的聲音,他才有膽子繼續進行自己的偷窺大業。

許晏昀慢慢從溫緒遠的發型仔細打量到他下巴的痣,最後得出來一個結論:溫緒遠這張臉確實挑不出任何毛病。難怪昨天剛開學後門就聚了一群女生悄悄往他們這邊看,他這樣的長相在女孩子那裏應該格外吃香,如果溫緒遠能笑笑,說不定更受歡迎。

可是開學兩天了,就沒見這張臉上出現其他表情,似乎他不會笑一樣,陳鳴晚飯那些話這時候湧入腦海,聯想到溫緒遠這悶葫蘆性格,許晏昀心裏莫名難受,他吸了吸鼻子,再擡眼時,正好撞進溫緒遠雙眸中。

他這才慢半拍反應過來自己竟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就這樣呆呆盯著人家看了那麽久。

意識到這種窘迫的許晏昀臉頰迅速充血爆紅,他連溫緒遠開口都等不及,裝作為放學收拾書包忙碌著,下意識躲避溫緒遠疑惑的目光。

那些到嘴邊的話,溫緒遠只好又咽了回去。

許晏昀幾乎是踩著放學鈴響沖出教室的,還差點撞上要去接水的孟翊,後者看著他這冒失模樣,忍不住問林惟川:“他急什麽?”

“不知道。”林惟川撇嘴,聳了聳肩,“昨天開始就怪怪的。”

一旁大概猜出來事情起因的陳鳴默默閉緊了嘴。

溫緒遠走到校門口時,遠遠看見許晏昀騎車匆匆離去的背影。

回家又是花了不到十分鐘,自行車途中不堪重負地吱呀吱呀響,許晏昀硬是沒管,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姜裕蔓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聽見玄關的動靜,揚聲道:“回來啦。”

許晏昀進來先灌了大半杯水,書包撂在沙發上,連校服外套都沒來得及脫,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正想開口問姜裕蔓知不知道溫緒遠家裏的情況,卻楞在原地,他沒理由,也沒借口,更沒立場。

姜裕蔓似乎是知道他想問什麽,指尖輕輕擦過茶杯口,鼓勵道:“你先組織好語言。”

“媽……”許晏昀遲疑道,“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他末了那句話語氣篤定,而姜裕蔓笑而不語地看著他。

許晏昀最後先敗下陣來,憂心占據上風,他嘆了口氣:“溫緒遠為什麽進了文科班?”

姜裕蔓放下茶杯:“因為他跟我們講,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什麽意思?”許晏昀懵了。

姜裕蔓垂眸盯著茶杯裏浮浮沈沈的茶葉,緩緩道:“他爸爸,在開學前一周走了,肺癌晚期,吊了一整個夏天的命,還是沒救回來。”

血淋淋的殘酷事實頓時將許晏昀震懾得無話可說,半晌,他艱難地說道:“他爸,之前是不是就在學校對面的醫院住院的?”

姜裕蔓想了想:“好像是,聽溫緒遠提起過,但我也記不清了。”

這就說得通為什麽溫緒遠會在那天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醫院,許晏昀明白事情真相後頓時心頭壓上了塊巨石,沈重的真相令他喘不上氣,卻又搬不得,也搬不動。

他呆坐在沙發上,直到姜裕蔓擔憂地喊他,才呆滯地擡起眼。

“我以為……他那天不舒服,所以才會去醫院的。”許晏昀說著,手掌捂住了臉,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聽罷他這番話,姜裕蔓反應過來報到日那天許晏昀的午後的怪異舉動原來是出自溫緒遠,心下泛軟,她不免嘆道:“那孩子,應該是心裏不舒服吧。”

兩人就這樣坐著,沒有人說話,一時之間,客廳靜悄悄的,墻上掛著的時鐘裏,秒針哢噠哢噠地轉,姜裕蔓擡眼看了看時間,站起身,拍拍許晏昀聳下的肩頭,讓他早些回屋睡覺。

客廳只剩許晏昀一人,不知秒針轉了多少圈,他終於動了動發麻的身子,起身進了房間。

第二天大課間後是體育課,開學第一周學校事情安排多,大課間不用跑操,班上不少同學不等上課鈴響就跑下樓到操場上去,班上沒剩下幾個人,最後一個女生走的時候不忘提醒許晏昀:“記得關風扇和燈。”

許晏昀點點頭,這女生正是報到那天幫完孟翊又幫許晏昀的那位,她之前也是一班的,叫季婷怡,性格開朗還熱心,被孟翊任命為臨時班長,不過照她這樣對班級負責的態度,許晏昀想,估計轉正也只是時間問題。

溫緒遠今天一反常態沒在班裏磨到剩他最後一個,早早就下樓了,許晏昀出神地盯著他空位,直到上課預備鈴響了才如夢初醒匆匆關掉風扇和燈跑下樓。

剛開學,體育課也沒什麽要教的,先排了排跑操隊伍,好巧不巧,他們四個男生又穩居最後一排,跑操隊形空隙緊密,胳膊偶爾能擦著彼此的,許晏昀瞥了一眼左手邊的溫緒遠,悄悄收了收手臂。

跑操隊形排完,剩下的便是自由活動時間,林惟川早就從器材室借來了籃球,抱著往場地上沖,還不忘喊一嘴許晏昀讓他趕緊過來。

後者揮揮手,高聲說自己今天不舒服,想歇著。林惟川便不再問,揪來陳鳴做替補,不多時,一群人便在籃球場上熱鬧起來。

操場上正前方有個背光的小看臺,頂上也有棚,夏天的體育課多數人在自由活動時間更喜歡在這裏呆著,曬不著太陽。今天綠城降溫,坐在棚下也感覺不到燥熱,許晏昀上來時,溫緒遠正坐在第一排在看書,還是開學時拿的那一本,他看書的進度倒是快,開學才第三天,沒看的就剩下薄薄一指厚。

許晏昀坐在他背後,支著下巴瞧他後腦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目光太熾熱,溫緒遠翻了幾頁後,突然出聲:“不舒服為什麽不去醫務室?”

許晏昀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連忙胡亂扯了個謊話:“我胃疼,老胃病了,剛吃過藥。”

溫緒遠沒再說話,看臺上轉眼只剩下沈默,許晏昀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繼續盯著人背影看,直到那薄薄一指也翻完,溫緒遠合上書,他挺直了背,卻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的事了。”他淡淡說。

許晏昀嚇得差點從座椅上跳起來:“你怎麽……”

他話音剛落,溫緒遠轉頭看他,許晏昀腦子一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詐我!”

溫緒遠臉上沒什麽表情,不冷不熱道:“沒什麽可詐的,高中部老師們幾乎都知道了。”

“可是大家不知道!”許晏昀高聲反駁,他自己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大家不知道!”

溫緒遠盯著他,拋出下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麽知道?”

“因為……”許晏昀囁嚅片刻,那句“擔心你”他不知該怎樣說出口,指尖被他掐的泛白,陣陣鉆心的疼痛讓他大腦格外清醒,又因溫緒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過幾秒而恐慌。

許晏昀聽見他自嘲地說:“算了。”

怎麽能就算了呢?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許晏昀徑直拽起他手腕,力度收不住,那本放在溫緒遠膝蓋上的書掉在地上,溫緒遠抿緊了嘴,臉上有一絲不悅,可許晏昀管不上那些了,他一字一頓,聲音輕而鄭重:“因為我不想看著你太累了。”

溫緒遠的身子聞言一震。

當代的醫療技術仍舊無法與那些致命的癌細胞抗衡,思念和愛也無法與生離死別所抗衡,那些灰暗的不見希望的日子和溫緒遠日覆一日的失望,許晏昀不敢去細想,更不敢想,溫緒遠走到這裏,已經承受了多少壓力。

於是許晏昀松開手,低聲說:“歇一歇吧溫緒遠,你能走到這裏,已經很厲害了。”

溫緒遠的手慢慢垂下去,腦袋也是,許晏昀等了好久,等溫緒遠願意主動說。

“中考那年,我爸突然說要搬來綠城,我問為什麽,他說他想家了。”風聲這時停了,溫緒遠開始慢慢敘述著這個令人心碎的故事,“大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便不再問,聽他的安排考上了六中,也就是那一年,我爸查出來肺癌,已經是晚期,醫生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那段時間,他每天睜開眼就要打針、化療,可他還是日漸消瘦,直到最後那一個月,癌細胞轉移,有一天,他突然認不出來我了。”溫緒遠說著,臉上看不出一絲悲傷,好像是個局外人,“我不明白治療的意義在哪裏,直到我爸再度清醒過來,他說自己沒什麽遺憾了,沒過幾個小時,人就走了。”

許晏昀低頭揉了揉濕熱的眼:“……對不起。”

溫緒遠望著他泛紅的眼眶,嘴唇翁動,半晌,他不再看許晏昀,轉頭看著操場上喧囂的人群:“為什麽不告訴別人?”

許晏昀雙手攥緊放在膝蓋上,他伸長了脖子,終於將心中所想說出口:“我不想你被可憐。”

這話讓溫緒遠恍然間想起他父親離世那天,醫院的護士在病房門口竊竊私語,看著他的目光裏充滿了憐憫,可溫緒遠從始至終也只是淡淡的,他好像流了一滴淚,也好像沒有,平日裏最引以為傲的記憶力在此刻變成了廢物,溫緒遠記不得那一滴淚到底流在哪裏,又流在何處,他自始至終只是面無表情陪著失魂落魄的母親,最後兩人整理了他父親剩下的遺物走出病房。

臨走前,溫緒遠盯著病床上掛著的患者牌子,溫常青三個字突然變成了他看不懂的符號,於是他拽下來那張卡片,塞進了口袋。

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外面已經是臨近黃昏,江婉萍站在醫院檐下問他,要不要回申城上學,彼時高三已經開學,溫緒遠望著對面六中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搖了搖頭。

他說,我想看看我爸從小長大的地方,媽,你回去吧。

江婉萍深知他性格,一旦認定了什麽事,便是再勸也不會聽,以前高傲的女人此刻沈默著擡手抹掉了奪眶而出的淚。兩天後,她在六中旁邊的家屬院為溫緒遠租了套房,確保他可以照顧好自己,便踏上了回申城的飛機。

然而許晏昀的眼神和住院部裏的護士們都不一樣,溫緒遠在那裏看出來很多很多感情,唯獨沒有憐憫,但有一個小小的自己,他忽地扯起嘴角,笑意不及眼底:“許晏昀,你真奇怪。”

許晏昀眨了眨眼:“你在誇我嗎?”

“你怎麽認為都好。”溫緒遠彎腰拾起那本書,站起身,轉身要朝看臺下走。

許晏昀在他身後,拔高了聲音,順著燥熱的風飄過來:“溫緒遠!你得往前走!”

溫緒遠想說他當然知道,可他停在原地沒動,下課鈴聲響了,混著鈴聲,許晏昀怕他沒聽見,又重覆一遍:“你得往前走啊!”

不知道是鈴聲太吵還是許晏昀的話刺進他心底,溫緒遠深吸一口氣,側過頭答:“我知道了。”

說罷,他沿著樓梯下去,站在最後一階樓梯上時,他似乎是認命般輕嘆,擡起頭看著仍站在看臺上的許晏昀,後者同他對上視線,下意識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是準備當雕塑嗎?”溫緒遠頓了頓,無奈說,“上課要遲到了。”

許晏昀緩緩睜圓了眼,在溫緒遠的註視下,他笑著一蹦一跳下了樓梯,溫緒遠站在操場門口等他,那是處風口,白日裏幹燥的風將溫緒遠的校服外套吹得像振翅離去的大雁,可他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耐心的,等著許晏昀過來。

意識到這點的許晏昀揚起嘴角,全力跑過去:“我要追上你了!”

溫緒遠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奇怪的少年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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