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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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警局門口昏黃的廊燈下, 投映出高大的身影在地上,黑影斜斜拉長。

喬攸後退幾步,停住了腳步, 喉結滑動了下。

一張他日思夜想無比期盼的臉就出現在大門口, 他本該比見到吳媽更加激動, 直接跳上去當只無尾熊掛在來人身上。

如果……

不是來人那簇雪堆霜的眉眼下, 抿著淩厲的唇線,眼底透出的黑沈沈, 宛如深不見底的深淵泥潭。

從前極具安全感的高大身影,此時也只剩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喬攸視線幾乎凝固了般,一動不動望著來人。

來的不是吳媽,是陸珩。

而且是喬攸這麽心大的人,都能感覺出不同往日充滿異樣的陸珩。

溫柔的氣息早已蕩然無存,只剩被冷冽寒風包裹著的沈重輪廓。

陸珩看了喬攸一眼,繞過他,和警察言語幾句,握了握手。

黑色的大衣裹挾著如新雪般的皮膚,漆色的發在這種寒冷夜幕中處處透著生人勿近的淩厲和嚴肅。

喬攸一瞬間失去了吊在他身上的欲望,小心翼翼跟在陸珩身後上了車。

陸珩不發一言發動了車子。

壓抑的沈默下, 喬攸撓撓頭發又掐掐皮膚, 似乎哪裏都不得勁。

性格使然, 他還是勇敢問出來:

“你生氣啦?”

陸珩靜靜望著前方道路,手指漫不經心劃過方向盤, 低低一聲:

“嗯。”

喬攸不明白:“為什麽呢……我有做錯什麽麽。”

陸珩將車子停在江邊大橋上, 熄了火。

這個點, 橋上已經沒什麽過往車輛,清冷色的路燈串聯成一排, 在車窗上形成一條善良的銀鏈子。

喬攸註視著燈光在陸珩鼻尖投映出的小小光點,手指不安地扯過衣角攪弄著。

他從來沒見過陸珩真生氣,哪怕有火氣,也很快就消。

可這一次,不知是自己哪句話或是哪個動作,戳到了他的心窩上。

喬攸慢慢屏住了呼吸。

他看了眼車門把手,想著現在奪門而出跳進滾滾江水裏,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尷尬。

可下一秒,身體突兀落入一道堅實懷抱,鳶尾凝脂特有的香氣,隨著對方壓下的身體鋪天蓋地襲來。

陸珩的下頜輕輕貼在喬攸的頸窩中,一張嘴,熱氣與頸間彌散開,搔的那裏癢癢的。

“我不是說,練車結束太晚要給司機打電話來接。”

喬攸頓了頓,解釋:

“手機沒電關機,沒辦法聯系司機,也沒辦法打車……”

他早就沒了隨身帶現金的習慣。

陸珩低了低頭,用自己寬厚的身軀將瘦小的喬攸全數裹挾在懷中,雙手緊緊扣著他的後腰,似乎要連同駕駛室之間的檔位手剎一並融入身體中。

“嗯,好。”陸珩沈聲道,“那麽為什麽要走小路。”

“因為近,實在是太冷了。”喬攸的聲音也軟軟的,弱弱的。

“好,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不找我來接而是吳媽。”陸珩翕了眼,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倦意。

喬攸認真思索一番,得出結論:

“我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

“上午給你發過消息,說下午五點左右就會到,一直在家等你,等到了現在。”

“對不起,我可能是忽略了消息……”

陸珩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又問:

“所以以後也要這樣,我問一句你才肯答我一句麽。”

喬攸視線一晃。

他很怕陸珩提這個問題,因為陸珩始終強調“交流很重要”。

“你不知道,當我聽說你被人跟蹤還鬧到警局,是什麽心情。”陸珩抱著他的手不斷收緊,想著從這一刻開始,徹底把他揉進身體裏算了。

喬攸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對不起,我這次記住下次不會再犯,以後,到哪都給你發消息,好不嘛。”

“喬攸,比起從你口中聽到什麽不好的消息,我更怕你什麽都不說。”陸珩低下頭,仿佛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將臉深深埋進喬攸懷中。

喬攸緩緩擡眼,望著天邊一輪明月。

他能理解陸珩的憂心,可是有些事,該怎麽開口。

當陸珩擡起臉時,清冷月光下,喬攸看到了他濕潤的眼尾,泛著一抹微紅。

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反覆揉捏。

快要碎了。

喬攸捧著陸珩那張破碎的臉,使勁從他的額角吻著,一直到鼻子、嘴唇,想幫他重新拼湊完整。

半小時前。

吳媽接到警局的電話,抄起她的瑪莎拉蒂鑰匙就要過去接人。

在大廳撞到了陸珩,陸珩隨口一問,她如實托出。

陸珩披了大衣拿起車鑰匙,尚且還算情緒穩定,通知吳媽盡快聯系喬攸的舅舅,出了這種事,有家人在身邊會更安心。

吳媽在原地站了許久,緩緩打出問號:

“喬攸他不是雙親早逝一直靠撿垃圾為生麽?哪來的舅舅?”

陸珩跨過門檻的腳停了下來。

*

經過一個月的辛苦練習,喬攸終於趕在新年之前拿到了駕照!

雖然科二考了兩次,科四也掛了一次,但拿到了就是成功。

拿到駕照,人還沒到家,便坐在司機小劉的車上迫不及待給大家發消息:

【以後司機要是不在,要出門,盡管找攸攸。[驕傲挺胸.jpg][照片]】

陸珩正坐在窗前,深沈的視線穿過落地窗落在庭院裏長勢喜人的耐寒植物上。

手機響了一聲,他收回視線,見是喬攸發來的消息,手指點開大圖,輕輕摩挲著照片中和駕照合影的喬攸的臉。

半晌,回了消息:

【恭喜咱們家又多了一名馬路殺手。[微笑]】

暮晚婷收到消息後也馬上回覆:

【攸攸喜歡什麽車告訴我,最晚這周末,隨你挑[憨笑]】

喬攸:

【已經提前找小叔叔預訂過了,小叔叔說明天就帶我去看車。】

暮晚婷:

【好~哪天要是看膩了,再給伯母一次表現的機會吧。[玫瑰][咖啡]】

透過屏幕雖然聽不到對方語氣,但喬攸覺得這個“好~”真是像極了陸珩的語氣。

喬攸舉著駕照沖進門,因為關註點都在頭頂的駕照,學著人家霸總文裏的女主/柔弱受,當場左腳絆右腳,來了個平地摔。

身體擦過地磚滑到了陸珩腳邊。

喬攸顫巍巍舉起駕照:

“我……拿到駕照了。”

陸珩趕緊把人扶起來,拍拍衣服,攬過他的肩膀輕吻額頭,拿過駕照打開,認認真真把每個字看了一遍。

“真棒,當時景澤也是學了半年才拿到駕照,比起他,封你一個秋名山車神不過分。”陸珩笑著,又忍不住親了親他得意的臉蛋。

“不是我太神,是陸景澤太菜。”喬攸難得謙虛一次。

“那麽明天,可以去看車了吧,可以挑選喜歡的車漆對不對。”喬攸抓著陸珩的雙手使勁晃了晃。

“那某些夜貓子明天可不能睡懶覺咯。”

“看不起誰呢。”

第二天哭著從床上爬起來的喬攸前一天信誓旦旦如是道。

到底還是起晚了。

“你怎麽不叫我。”喬攸哭喪著臉,手忙腳亂套襪子,順便將責任推卸給陸珩。

“叫了一次,看你好像還是很困。”陸珩從他手裏接過襪子,仔細一對比,還不是一個花紋的,於是又幫他找出配對的襪子,拉過他的腳踝,幫他穿著襪子安慰道,“沒關系,已經聯系過4S店,說我們會晚一點過去。”

起晚的陰雲,在兩人前往4S店試駕的途中煙消雲散。

這一路,喬攸抱著手機,嘴角就沒下去過,從網上搜了一堆好看的車漆和裝飾,又怕打擾陸珩開車,就自顧地嘟嘟噥噥。

紅燈時,陸珩停了車子,手指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認真凝望著他的側臉,一看,就是好久。

喬攸感受到這股灼熱的目光,抹了一把臉頰,低下頭:

“我激動嘛,以前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混上輛車開,好啦,我是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嘛……”

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越低。

陸珩輕笑著舒展開眉眼,手指節奏地輕點著方向盤,道:

“別想太多,只是看到你心情好,我也覺得開心,以後有什麽想要的告訴我,或者……”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繼續道:

“有什麽煩心事或難題,都講給我聽吧,我會想辦法來解決,而你只需要。”

他攬過喬攸的肩膀,輕輕親吻他的側臉。

細密的吻在臉頰擦蹭過,喬攸聽到一聲發自內心帶著渴求意味送到耳邊的話語:

“永遠做一只開心的小狗狗,我會好好把你養大。”

喬攸目光一頓。

或許是“永遠”這個詞出現得太過突然,讓他一時沒做好心理準備。

他尚且不知接下來要怎麽走,終究又會走到哪一步,可陸珩已經滿懷期待的和他談論起永遠。

見他不說話,陸珩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良久,等到綠燈亮起,他放下手剎前輕輕撫摸了下喬攸的後腦勺,重新揚起笑容:

“不喜歡做小狗,那就小兔子,小鴨子,做你喜歡的就好。”

輪胎擦過幹燥硬冷的柏油馬路,留下一小團輕濁的尾氣,隨著車流大軍,很快消失在滾滾車輪下。

一周後,喬攸終於提到了他的新車。

落地42萬的雷克薩斯ES300h,噴塗成粉色的漸變人魚姬色,陽光下閃耀著溫柔的貝母光澤,就像裹了一層河蚌殼子內壁生成珍珠的外套膜。

雖然車不貴,但陸珩為他拍下的66666頂靚車牌頂這輛車三倍價格。

事實上就連陸珩自己的車牌號都是隨便搖的,隨意得很。

路上,喬攸雙肩緊緊縮著,雙手使勁扣住方向盤,眼睛在三個後視鏡裏來回亂竄,竄得他眼花繚亂,但凡有人要超車,他就緊張地松了油門,只敢保持規定最慢速度,再碰到脾氣大的大哥沖他按喇叭,孩子幾乎要鉆進車底藏起來。

或許這是很多新手上路的通病。

陸珩坐副駕駛上陪著他,安慰他沒關系,這種人以後會碰到很多,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雲雲。

從晉海南區一直開到北區,喬攸也漸漸適應了路駕,身體也敢放松地打開了。

他發現,只要能對那些超車的按喇叭的做到視而不理,開車,so easy。

當晚,喬攸做夢都在踩油門,夢裏,車速快到飛起,直奔天際,與太陽肩並肩。

……

翌日。

喬攸難得起了大早,給陸珩做了早飯,看著他換衣服出門去公司。

而本該負責公司工作的陸景澤同志,還跟個人似地躺床上呼呼大睡。

臨走前,陸珩抱著喬攸,雙手護著他的後腰,親親他的嘴角,問:

“今天有什麽安排?和我說說吧。”

“我想開車去駕校顯擺一下,順便給教練們買點小禮物,他們為了我也辛苦了。然後再去比較寬敞的路上轉一轉,買點好吃的,最後把車子開回來,等你回家幫我停進車庫。”

喬攸直言不諱,他的停車技術依然是一坨。

陸珩沈思片刻,語氣是征求意味:

“今天我給司機放個假,讓他陪你一天吧?”

新手上路,終歸不放心。

“你要真想給人放假,就該讓人在家裏躺一天陪陪老婆孩子。”喬攸笑道,把陸珩往外推,“我會開得很慢很慢,如果有人嘀嘀我我就吼回來,你放心啦,快去上班吧。”

陸珩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知道喬攸的性格向來是說一不二,便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只叮囑著要他千萬註意安全,車子擦蹭沒關系,人身安全最重要。

上了車之後,他思忖片刻,對司機小劉道:

“今天麻煩您加個班,喬攸第一次自己上路,我不放心,他不想我管太多,就勞煩您後面跟一跟,今天算三倍工資。”

司機小劉莫名其妙笑了一聲。

從後視鏡裏望見陸珩也在看他,忙收斂笑容,作勢清了清嗓子。

“怎麽了。”陸珩倒也不惱,語氣依然平和。

“就是覺得您現在,很像我在我女兒剛出生那段時間的狀態,總是想很多,什麽也放不下,一會兒見不到心裏就惦記得不得了。”

陸珩笑笑,擡手掩了掩唇角。

劉司機說得也沒錯。

“好,那您到時候別跟太緊,有事電聯我,我去處理。”

*

喬攸小心翼翼開著車,車流太多,他也根本沒註意跟在後面的劉司機的車。

為了防止太過顯眼被喬攸發現,劉司機開了自己的車出來,喬攸從來沒見過。

喬攸知道組長有抽煙的習慣,給他買了六百一條的南京,他不懂煙,但覺得這種煙的盒子設計的小巧玲瓏非常漂亮。

韓教練不抽煙,卻是個標準女兒奴,喬攸便給他家的小姑娘買了些新穎時尚的學習用品,再從高級品牌童裝店裏選幾套好看的小裙子。

至於素未謀面的劉教練……

喬攸還是堅信,那天在6號車裏看到的那位頭發茂密的教練,並非6號車的原教練。

雖沒實證,但他就是有這種強烈的感覺。

給沒見過的人買什麽呢。

喬攸將車子停在路邊,停得歪歪扭扭,就這樣靠在椅背上沈思。

鬼使神差的,他去了一家賣帽子的店,挑挑選選,選中了一頂棕黃色的毛線帽子。

收到禮物的組長和韓教練對喬攸千感萬謝,又圍著他的新車嘖嘖稱讚,誇喬攸眼光好,選的車漆都這麽漂亮,又圍著他霸氣的五個6車牌號瘋狂拍照,嘴裏不住嘟噥羨慕。

喬攸環伺一圈,問道:

“六號車的劉教練在麽,我也給他準備了禮物。”

組長拍照的手猛然頓住。

良久,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嗐,他本就是個不安分的,嫌帶學員累,前不久剛辭職,至於又跑哪裏去高就了咱還真不知道。”

喬攸提著裝有帽子的禮物袋,手指漸漸收緊。

他可以確定,這位素未謀面的劉教練絕對在躲著他。

沒道理,他又不是什麽二十一三體綜合征和重度中二病,好端端躲著他做什麽。

喬攸和教練們道了別,喬攸隨手將帽子放在副駕駛上,打算著先去小吃街買點好吃的,一上午滴水未進,這會兒肚子已經在嚴厲抗議。

雖然車子開得慢,但喬攸總也是心不在焉,時不時就要往副駕駛上的帽子瞅一眼。

“嘀嘀——!”

忽然一聲炸裂巨響,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在場車主均被這聲音刺的暫時耳鳴的情況下,一輛載著學生的大巴車從右邊路口忽然沖出來,急速朝著在紅燈前停車等待的喬攸撞過來。

喬攸倒吸一口涼氣,腦袋一懵,踩在剎車上的腳由於驚恐帶來的肌肉松弛一下子松開。

巨大的大巴朝這邊飛過來,周圍車主齊刷刷按喇叭示意喬攸躲開。

此時的喬攸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大腦完全是空白的,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的心臟,也成了死亡的節奏。

往事一幕幕一幀幀,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裏過了一圈。

不要啊!他還年輕!車也剛提沒多久,就這麽嘎掉太虧了!

千鈞一發之際,喬攸右腳一個抽筋,不受控制地狠狠踩在油門上,雙手下意識左打方向盤。

大巴撞了過來,擦著他的車尾而過,撞停在隔離護欄上,車裏傳來學生們驚慌失措的哭喊聲。

而喬攸的車尾也因為被大巴車別住,車頭隨著方向盤往左一歪,也狠狠撞在了隔離護欄上。

幾聲巨響過後,馬路上只剩此起彼伏的嘀嘀喇叭聲。

現場一片狼藉,車子零件亂飛。

喬攸那絕美的人魚姬車漆前蓋,出現了一塊巨大凹陷,被隔離護欄把漆蹭成了老蒯教練最愛的條紋款。

喬攸跌跌撞撞打開車門下來,雙腳一軟,一個踉蹌,被身後撞歪的護欄接住。

緊跟其後的司機小劉見勢,人都嚇傻了,趕緊打了報警電話,又給陸珩打個電話說明情況。

陸珩正在開會,這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心裏總是悶悶的感覺,看到小劉的電話,不顧臺下高層匯報工作,接起電話闊步往外走:

“出什麽事了。”

“喬先生等紅燈遇到一輛剎車失靈的校園大巴,人看著是沒什麽事,車子好像撞廢了。”

陸珩猛然止住腳步,垂在身體一側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緩緩翕了眼:“我馬上過去,發位置給我。”

“您還是別來了,您現在過來喬先生肯定知道您派我尾隨,我已經報了警,交警一會兒過來會教他怎麽處理。”

“你確定他沒事。”陸珩再問一遍,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理智,像顫抖的左手,漫著顫音。

“看著是沒事,大巴撞過來時喬先生急打了左轉向,車尾巴被大巴別停了,車頭撞在護欄上,人倒是安全從車裏下來了,目測體表也沒有什麽擦傷。”

陸珩睜開眼,指尖狠狠揉捏著眉心:

“我不要目測要確定答案,我現在過去。”

陸珩同秘書叮囑幾句,要他繼續主持會議,自己則穿了外套拿過車鑰匙闊步離開公司。

……

陸珩趕到現場時,交警和保險公司的人早已開始勘察現場確認事故原因。

陸珩將車子停在路邊,甩上車門來到喬攸身邊。

喬攸看樣子嚇得不輕,雙眼無神,直勾勾瞅著交警,懷裏緊緊抱著裝有帽子的禮物袋。

劫後餘生,心情很覆雜,更多的是不知道該如何和陸珩交代,因為他的任性妄為,導致剛提沒多久的車就這麽廢掉了。

陸珩拉過喬攸的手:“有哪裏受傷麽?”

冷不丁的,喬攸被他嚇了一大跳,高度緊張的神經下,哪怕只是輕輕一句話都如落雷在耳邊炸響。

他渾身哆嗦著,抽回手緊緊捂在懷裏。

看到是陸珩後,失去焦點的雙眸才稍稍回了神。

不發一言,這樣靜靜凝望著陸珩,酸澀的鼻根帶動雙眼開始一點點泛紅,嘴巴也不受控制地癟起來,沒壓抑住,鼻子中露出一兩聲委屈的哼唧。

“車子……壞了。”他勉強從哽咽中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珩輕輕松了口氣,微微委身將人揉進懷裏,摸摸頭發安慰著:

“沒關系,壞了再買新的,如果實在喜歡這輛,我們再去選個更漂亮的車漆好不好?”

“重要的是人沒事就行,對不對?”

對不對,好不好,陸珩無時無刻不在征詢喬攸的意見。

喬攸也沒反應過來為什麽陸珩會出現在這裏,只是像只無助的雛鳥,腦袋埋在他懷中,直直盯著處理事故的交警。

校園大巴年久失修,剎車出了問題,拐彎時又遇到積水打滑,根本控制不住車子,才有了後面這一幕。

幸而有隔離護欄逼停,大巴司機和學生們都沒什麽大問題,偶爾有幾處小擦傷,具體的還要等去醫院檢查過。

而喬攸的額角也因為猛烈撞擊,蹭了一道血口子出來。其他地方倒是無礙。

陸珩用紙巾幫他擦著額角的血絲:“一會兒處理完事故我們也去醫院檢查一下好麽。”

喬攸點點頭。

等保險公司專員和交警確認過事故原因和性質損失等,喬攸的車子要拖到修理廠請專人進行損失定價,之後由保險人員和肇事車主確認簽字等賠償。

陸珩陪著喬攸從醫院出來,喬攸額頭上多了一塊止血紗布。

驚魂未定的他心在依然鼓鼓的,還在嗓子眼裏亂跳著奇怪的節奏。

卻不忘將裝帽子的禮品袋緊緊護在懷裏。

“我先送你回家休息,修理廠損失定價我過去盯著,好不好?”陸珩揉了揉他傷口周圍泛紅的皮膚,輕聲詢問。

喬攸搖搖頭:“我想看看我剛提的車能賠多少……”

陸珩喟嘆一聲,知道喬攸心疼車,也不再強求,帶著他一起去了修理廠。

檢修師傅還在圍著喬攸的破車檢查,陸珩主動過去和他們交涉,讓喬攸先找地方坐著閉目養神休息一下。

喬攸窩在滿是汽油味的小沙發上,痛苦地揉著傷口附近,慢慢翕了眼。

好累。

腦袋昏昏沈沈,意識在不斷下墜,周圍此起彼伏的雜亂腳步聲不絕於耳。

沙沙、沙沙。

“老劉,你過來幫忙看看,這邊送來一輛事故車要做損失定價。”

突兀的一聲響起,夾雜著令人不得不格外在意的稱呼。

老劉。

喬攸猛地睜開眼,朝著聲音來源地看去。

一瞬而過的亮光,一抹藍色的身影閃進廠門拐角,瞬間消失。

修理廠人來人往,每個人風風火火忙著手頭的工作,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是很正常的事。

可喬攸覺得,不正常。

他提起裝帽子的禮品袋,拔腿追過去。

陸珩正和檢修師傅討論,餘光掃到喬攸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急速朝著廠子裏面跑,他道了句“等我一下”也跟著追過去。

喬攸拐進那抹亮光消失的地方,入眼便是一條漆黯的狹長走廊,頭頂昏黃色的燈泡被油汙包裹著,投映在長廊中,圈出了一抹天藍色的人體輪廓。

那道高大的身軀非常焦急地往旁邊一閃,瞬間消失不見。

喬攸跟著追過去,擡頭看了眼,是衛生間,而逃跑的男人就是進了這裏。

喬攸推開門,裏面是一格一格用塑料門隔開的廁所隔間。

他緩緩關了門,還順便把插銷扣上,主打一個甕中捉鱉。

“劉師傅?Where are you~?”最後一個單詞尾音上翹,頗有種奸計得逞的洋洋得意。

喬攸笑瞇瞇推開第一個隔間門,是空的。

第二個第三個也一樣,都是空的。

他來到了最後一個隔間。

推了推,塑料門紋絲不動。

喬攸舔了舔嘴唇,輕輕敲了敲門:

“這間門怎麽鎖了呢,是因為裏面藏著什麽人麽?”

他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著裏面的一舉一動。

卻沒聽到什麽聲音。

喬攸繼續敲門,語氣爛漫又天真:

“憋氣對身體不好哦,劉師傅出來吧,我們好好聊一聊~”

隔間內,依然毫無回應。

喬攸冷笑,不會以為這樣就能騙過他吧。

他將禮品袋套在手肘上進了隔壁包間,抽了一大卷紙出來墊在馬桶圈上,踩著上去,輕輕一踮腳。

半張臉緩緩從頂部隔板上方冒出來,掛著古怪又詭譎的笑。

電影《熔爐》裏的變態校長見了都直呼害怕。

懸在半空的那張臉,笑容一點點褪去,直至消失殆盡。

喬攸慢悠悠從馬桶上下來。

裏面只有一堆清理工具,哪有什麽人的影子。

良久,喬攸慢慢退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垂著腦袋,冗長的沈默過後,他將帽子連同禮品袋一並放在衛生間門口。

“劉師傅,不,劉教練。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麽稱呼你,也不知道你為什麽一直躲著我。但是,一月底了,是一年當中最冷的時候,雖然我們未曾謀面,我也沒跟你練過一天車,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這份廉價的小禮物。”

喬攸垂了睫毛,在眼瞼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天冷,當心凍頭。”

喬攸說完,默默站在那裏,雙手下意識攪弄在一起。

一分鐘、三分鐘、十分鐘過去了。

他擡頭看了眼男廁所的標志,最後道:

“那就這樣,我先走了。”

腳步聲響起,越來越遠。

彼時,隔壁的女衛生間裏,打掃衛生的大嬸拿著拖把哼哧哼哧擦地,時不時瞄一眼隔間裏蹲著的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雙手緊緊捂著嘴巴,裸.露在外面的因為情緒釋然變成粉紅色的頭皮,與他泛紅的眼眶恰如其分。

大嬸鄙視.jpg

變態!

……

回程車上。

陸珩發動了車子,又看向副駕駛的喬攸。

他正怔怔望著修理廠的大門,像一塊深情的望夫石。

陸珩沈默片刻,忽然道:

“東西都帶齊了麽,有沒有遺漏。”

喬攸堪堪回神,默默搖頭。

“可我記得,你進門時懷裏抱著只禮品袋,確定沒有落下?”

喬攸望著空蕩蕩的雙手,手指緩緩收攏,握成拳。

他點點頭:“送人了。”

“你倒是挺自來熟,都是第一次見面的師傅,禮物倒是能大方的隨手就送。”陸珩笑道。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一頂毛線帽子罷了。”喬攸淡淡道。

陸珩笑了笑,沒說話。

喬攸鼻間輕出一口氣,半晌,慢慢道:

“小學時候臨近父親節的美術課,老師教我們織帽子,她準備了很多種顏色的毛線讓同學挑選,而我坐在最後一排,等輪到我選時就只剩一些不太好看的顏色。”

喬攸還記得他從袋子裏拿出最後一團棕黃色的毛線時,被同學嘲笑說是“屎黃色”。

他含著眼淚委屈巴巴跟著老師學織帽子,卻因為手法笨拙,前線不搭後調,織得亂七八糟毫無美感軟趴趴一坨。

同學說:“哇看著更像了!”

老師說讓學生們把織好的帽子帶回去送給爸爸,卻又有同學對喬攸道:

“就算你織得像一坨屎也沒事,反正你沒爸爸,就自己戴唄。”

喬攸那天異常沈默地回了家,在門口停了好久,忽然掏出他自己織的毛線帽摔進垃圾桶,自己還在那罵“就是屎就是屎,我也是屎”。

跑回家後書包都沒來得及摘,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哭得枕頭上形成一張濕漉漉的囧臉。

直到他看著三伏天工作回來的舅舅,大光明頂上套了一只形似那啥的帽子,還作勢搓搓手:

“哎呦餵,怎麽六月份就這麽冷了,難道是六月要飄雪,有人有冤情?”

然後扛起還在抹眼淚的喬攸,大腦門頂了頂他的臉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是有些小朋友把要送給舅舅的帽子弄丟了,幸好舅舅眼尖,在家門口的垃圾桶裏給撿出來了。”

他使勁往下拽了拽帽子:

“要是沒有這頂帽子,等到了冬天舅舅這腦袋都要凍成冰球子啦。”

喬攸終於破涕為笑,後來還特意在帽子上縫了一朵毛線小花。

醜醜的,歪歪扭扭的。

卻十分可愛。

“為什麽不管是新車還是帽子,我總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卻從沒有人責怪我。”喬攸講完故事,問道。

陸珩攬過他的肩膀,輕輕撫摸著他的側邊頭發,望著遠方,道:

“因為你值得,在能力範圍內完成一件事就已經很了不起,心意和真誠,一定會被感受到的,愛你的人不會計較得失,何況,這本來也不是你的問題。”

喬攸擡起眼眸,淺色的瞳孔亮晶晶,宛若星辰:

“你真的這樣想?”

陸珩點了點頭,給他認真算了一筆賬:

“和你同齡的景澤現在還在家裏啃老,而你已經能從他那裏訛到一千萬加一套別墅,你說,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麽。”

“哦呦。”喬攸頓時瞪大雙眼,醍醐灌頂,“你這樣一說,我忽然覺得和陸景澤比起來,我就是個天才呀。”

見小狗臉上終於重新露出笑模樣,陸珩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湊到他耳邊,問:

“既然如此,要不要獎勵一下我們的小天才呢。”

喬攸搓搓手,聽到獎勵,那他可不困了。

陸珩佯裝認真思考一番,微蹙的眉漸漸舒展開,似乎是有了主意:

“那就獎勵我們小天才為我做藍莓慕斯怎麽樣。”

喬攸:?

“不要。”

“為什麽?”

喬攸晃晃他的手:

“因為今天的心情比較適合做櫻桃慕斯。”

“好~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吧。”

喬攸樂呵呵地擡頭看向青灰色的冬日天際。

今年的冬天,舅舅的大光明頂應該也不會被凍成大冰球子了。

晚上。

等喬攸睡著後,陸珩獨自一人去了書房。

在桌前坐了許久,吳媽敲門進來:“陸先生您找我?”

陸珩點點頭,下巴點點對面的小沙發,示意她坐下。

陸珩開門見山問:

“打擾你休息了,我想問問,當初你帶喬攸回來時的場景還記得麽。”

吳媽仔細回憶一番,道:

“去年冬天,我出門幫少爺辦事,在市中心的天橋附近看到一個衣著襤褸的男孩子推著一大車紙箱拿去賣,大冬天的連雙棉鞋都沒有,還露著幾個腳趾,出於不忍我就想幫他在陸家安排一份差事。”

陸珩點點頭,沈著目光。

“那時候陸先生您還在國外跟項目,所以不知道,喬攸說他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裏沒有其他親人,是在社會福利機構的救助下長大的,後來機構運營不善導致解體,他沒讀過書也沒什麽力氣,就只能靠撿垃圾為生。”

陸珩望著玻璃花瓶裏那顆包裹在水晶權杖中的智齒,鋒利的眉尾輕輕挑起。

“沒有其他親人,也沒有舅舅。”陸珩的手指收攏了。

吳媽點點頭:

“是,如果他說得是真的。不過我看他也不像撒謊,當初他剛進陸家,我的確看出他識字量不多,很多常用字都不知道怎麽寫。”

吳媽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他當初和陸家簽的勞務合同還在我這,您可以看看他寫的字,連名字都寫不太好。”

陸珩眉間深深斂起,忽然抓過一旁的鋼筆,拇指抵住筆蓋用力推動,指節透著一抹蒼青色。

“把勞務合同給我。”

陸珩拿到喬攸當初和陸家簽的勞務合同,直接掀到最後一頁簽名欄。

“喬攸”二字像是小學生一樣的筆跡,“攸”字最後的筆畫捺還寫成了點。

和喬攸現在的字跡完全不同,現在的字跡工整圓潤,有點像幼圓體,他想起上次喬攸的確有幾個字不會寫,可也只是暫時忘記,更多生僻字卻也能信手拈來。

包括他對自己講過的有關舅舅、老師和大學舍友的所有故事,不像是編出來的。

也沒有理由去編。

陸珩喉結滑動著,手指尖不受控制緊緊扣在毛氈桌墊上,慢慢下滑,劃出一道淺色的痕跡。

為什麽。

“陸先生,您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吳媽見陸珩臉色發白,心中暗道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

陸珩的目光從她臉上匆匆掃過,拿起那份勞務合同,聲音沈穩:

“沒什麽,想幫他解除勞務合同。辛苦你了早點休息。”

吳媽心裏敲著小鼓,小心翼翼盯著陸珩的表情,慢慢退出去。

陸珩對著那份合同看了許久,手起利落,一撕兩半,丟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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