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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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翌日。

陸珩起得很早, 天還黑著。

他在喬攸床邊坐了許久,深深凝望著他的睡顏。

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穿過窗簾投進些許不明朗的青灰色。

床上熟睡的喬攸翻了個身,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人視線, 緩緩睜開了眼。

他眨眨眼, 擡手摸摸陸珩的臉:

“你要去上班了麽。”

陸珩點點頭, 也伸出手,輕輕搭在喬攸臉邊。

喬攸睜著惺忪睡眼, 腦袋歪了歪,將臉蛋貼進陸珩掌心,如同慵懶的貓,想在他的掌心留下自己的氣味腺,將他據為己有,這樣輕輕蹭著。

“也太早了吧。”

陸珩笑笑,拉過被子給他蓋好,掖了掖被角,俯下身子,在喬攸耳邊輕聲詢問:

“會等我回來麽。”

喬攸睜開了眼。

冗長的沈默過後,他笑道:“不等你, 還能等誰呢。”

陸珩望著他柔柔舒展開的眉眼, 嘴角輕輕揚起, 轉瞬即逝:

“明天呢,也會等麽。”

喬攸點點頭, 似乎太困了, 支撐不住睡衣, 再次翕了眼,留下一句呢喃:

“當然。”

長久而沈默的註視過後, 陸珩再次俯下身子,嘴唇輕輕觸碰過喬攸的稍稍濕潤的眼尾:

“好,我相信你。”

半小時後,L.U電子集團代表辦公室。

林秘書一向是員工中來得最早的一位,今天也不例外。

他任勞任怨,哪怕陸代表的桌子早就被他自己整理得一塵不染,他也要早早過來再擦一遍,做個全面消毒。

可一開門,身形一晃。

陸代表今天來得比他還早。

可他像是沒看到自己的勤奮,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抵著額頭,翕著眼眸,永遠高傲的頭顱卻在此刻埋得很低、很低。

“代表,您身體不舒服麽?”林秘書恭敬詢問。

陸珩鼻間發出一聲輕喟,始終保持這個姿勢,搖了搖頭。

不是身體不舒服,那就是心情不好。

林秘書道:“代表您是不是有煩心事,您可以和我說,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但絕對是個合格的傾聽者。”

他補充:“有些事說出來心裏才會舒服。”

陸珩不發一言,擡手掃了掃。

林秘書也不敢再叨擾,道了句“我先去工作”便輕聲輕腳退出房間。

良久,陸珩終於睜開了眼,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紙。

紙上是幾串歌詞,還畫了些奇奇怪怪的小圖案。

這是他今早從喬攸房間的桌上發現的,看起來是因為等車子維修的日子很無聊,又沒事可做,就在紙上寫寫畫畫消磨時間。

紙上那幾串工整的幼圓字體,一個個像沒有棱角的小饅頭,十分喜人。

陸珩卻忽然將紙翻過去壓在一堆文件裏不再去看。

刑偵學中,一個人的相貌、聲音、脾氣都有可能發生變化,因此早已不作為判斷身份的絕對標準。

而字跡,卻是唯一的很難更改的個人習慣。

到底為什麽呢,他真的是喬攸麽。

如果不是,為什麽陸家上下沒有一個人察覺。

*

另一邊,陸家。

見喬攸很閑,陸景澤頭一次主動示好:

“小嬸嬸,剛學會開車癮不小吧,出了事故也沒辦法,不過車庫裏還有很多車,您要是閑著無聊就隨便開出去玩。”

內心又添了一句:

如果撞壞了就讓小叔賠我最新款。

惡魔低語.jpg

喬攸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麽。”

陸景澤虎軀一震,臉上揚起討好的笑:

“啊?我什麽也沒想啊。”

喬攸:“你想我哪天撞死好獨吞家產對不對,陸景澤,我會好好愛惜自己的生命,絕不會讓你有奸計得逞的那一天。”

陸景澤:。

喬攸在床上滾了半天,實在無聊,無聊到開始翻箱倒櫃找事做。

正好看見了他那一排許久沒穿過的女仆裝。

他眼睛一睜圓,換上裙子下了樓。

樓下,海玲她們依然忙得熱火朝天,為了讓忙碌的工作生活不那麽枯燥,放個手機在一邊。

手機裏傳來低沈的旁白:

“陸澤京凝望著眼前人熟睡的側臉,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因為一個欠下他高利貸的大學生說了一句心裏只有傅溫年而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想將這個熟睡的人狠狠撕碎,一片一片,吞進腹中,這樣,他就只能是他一個人的了。”

喬攸:……?

什麽?

海玲抱著洗地機,雙眸亮得像星星:

“哇——好霸道哦,他說想把他吃掉欸,哇哇哇!”

喬攸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個熟睡的,是烤全羊麽?”

“什麽烤全羊,你是真餓了。”

“這個熟睡的人叫阮晴,父親欠下男主攻的高利貸跑路了,丟下年幼的妹妹和破碎的他,小受走投無路去跳海自殺,被攻抓回來強制愛,最後在朝夕相處和無休止的爭吵中,二人互生情愫,超級好看的小說!”

喬攸:……

這個世界的人,是真沒吃過好的。

放現實裏這種劇情,妥妥要上爛文排行榜的。

但是,等等。

“阮晴?”喬攸反問。

海玲停住了機關.槍一樣的嘴巴,沈思片刻:

“對,阮晴,好像和阮先生的名字很像哦。”

自己這麽一提點,海玲又發現了華點:

“這麽說來,男主攻陸澤京這個名字也很像少爺陸景澤,還有反覆被二人拖出來鞭屍的傅溫年,也像阮先生之前那個白月光傅溫謹。”

海玲一下子挺直腰板:

“就連劇情發展都很像,哇塞,這本小說該不會是咱家哪個小保姆二創的同人文吧。”

喬攸怔怔望著還在語音朗讀原文的手機,忽而跑過去拿過手機,退出語音,看見了小說的名字:

《霸道陸少極速愛》

這不就是他穿書進來的小說。

喬攸立馬翻出小說詳情,看了眼作者名字。

沒錯了,就是原作者“夏梓潼”。

當初他在吐槽小說劇情的同時也順便吐槽了這作者名,說她將來生孩子起名一定也是“梓涵、梓萱”那一掛。

是巧合麽?

“你拿我手機幹嘛……”海玲不明所以。

喬攸扔了句“想偷”,便再次點開小說詳情。

古早小言標準的厚塗封面上,橫亙著一條“全文完結”的字樣,完結時間是前年的一月份。

後來這本小說賣了版權拍成影視劇,資方大佬為了提前宣發特意找了喬攸讓他幫忙宣傳,結果喬攸沒控制好洪荒之力,或者說根本不拿金主爸爸當人,憑借自己耿直的一己之力成功讓這本小說被整個圈子群嘲。

接了這個劇本男主的藝人被逼的連夜發微博澄清是公司讓接的,不代表他個人眼光。

接著喬攸因為金主爸爸的詛咒,穿進來當路人甲了。

時間、內容,一切都對得上了。

那一瞬間,喬攸渾身的血液都冷了,在身體裏瘋狂流竄,冰冷侵蝕著每一處細胞。

元旦那天,他坐在櫻櫻家門口,回憶著原文後續發展,他知道劇情已經接近尾聲,卻莫名其妙地忘記了結尾到底是怎麽寫的。

明明,他穿書之前把這本文看了很多遍,倒背如流。

卻沒來得及仔細想,為什麽忘了。

而現在,這本疑似原文的小說拿在手,喬攸再次回想結局,腦子裏依然是一片空白。

最可怕的事,他想通過原文時間線來判斷自己的命運,卻絲毫想不起丁點有關結局。

“喬哥,你沒事吧……”海玲憂心忡忡地望著他,“哎呀我知道我們沒什麽文化就愛看這種狗血小說,圖一樂呵嘛,你別不開心。”

說完,她伸手要拿回自己的手機。

卻被喬攸的手死死按住。

喬攸打開小說目錄,一直下滑到最後一章,點進“END”的章節目錄,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小年雖不似春節那般隆重,但它可以追溯到古人對火的崇拜,通常被視為忙年的開始。

這一天,人們要剪窗花、掃塵、沐浴、煮湯圓,這些一切代表美好祝願的習俗,都在這天展開。

而陸澤京選擇在這一天牽著阮晴的手步入純白的婚禮殿堂,也正是應承了人們對火的崇拜與向往。

阮晴名字中的“晴”字寓意太陽與光明,真情與火熱,而陸澤京,將會像人們對火的崇拜與向往一樣,永遠愛著這個純真、熱情,為他帶來光明的男孩。

全文完。】

小年。

到今天,距離小年只剩兩個星期。

所以這就是,故事唯一的結局。

沒有路人甲,沒有陸管家,也沒有任何番外,那些不重要的人,到結局也依然不重要。

他們存在過的痕跡,會被完全消抹掉。

喬攸擡起頭,無聲地凝望著滿臉疑惑的海玲。

“喬哥……”海玲呢喃著,卻再沒了下文。

她也不知道此時該說什麽。

她什麽也不懂。

*

窗外又開始飄起綿綿細雪,仿佛這就是每個冬天的固定節目。

溫暖的壁爐前,喬攸膝間攤著一本全英文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稍顯晦澀的英文單詞,他啃了許久也才勉強啃明白一二章。

他忽然探出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雪如柳絮,洋洋灑灑布滿天際。

它還在下,沒有靜止。

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這樣探出頭去觀察窗外的雪,想看看它們何時才能才能隨著時間一道靜止。

喬攸看了許久,終於確定了:

雪不會停了,正如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沒有退路。

又忽然想起當年舅舅領著他去認領父母的遺體,那被汽車撞得破碎無法拼接完整的屍體,只匆匆一眼,舅舅就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

“只需要記住爸媽生前最美好的樣子就可以了。”

只需要記住最美好的樣子啊。

喬攸輕輕合上書,最後看了一眼燙金書名。

下了樓,暮晚婷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臉上掛著難得一見的笑,旁邊還跟著幾個大師,圍著阮清和陸景澤,根據他們的生辰八字挑選最吉利的婚期。

聽海玲說,明天他們就要訂婚,暮董事長說希望婚禮在年前辦妥,這段時間大家都有空,定然要給阮清安排最隆重盛大的婚禮,請全世界人到場見證。

裝甲門被人打開,這時,陸珩的身影從外面進來,烏黑發間偶爾有星星點點的落雪。

喬攸心頭動了動。

就像第一次見到陸珩時一樣驚艷,視線像是冒出了膠,黏在他身上無法脫離。

“陸珩,小攸,你們來。”暮晚婷看到二人,招招手,笑著示意。

陸珩淡淡看著喬攸,視線卻很長,在他臉上反覆撫摸過,才收回註意力,在暮晚婷旁邊坐下。

喬攸也隔著暮晚婷在一邊坐下。

“你們看,大師給景澤和小清挑的日子,剛好是小年,他倆的命格配上這天,簡直是百年難得一遇,我看這日子好,大家正好都有時間,早點辦妥也早了了我的心願。”暮晚婷笑瞇瞇道。

陸景澤和阮清對視一眼,互相一wink。

夾在中間的櫻櫻拍手叫好:“哥哥的終身大事終於要定下來啦,那天我可以吃很多喜糖麽。”

“小饞貓,當心壞了牙齒。”暮晚婷笑盈盈地擡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她又看向陸珩和喬攸:

“你們覺得呢。”

陸珩點點頭:“我沒意見,看日子來。”

喬攸放在身體一側的手指漸漸收攏,緊緊握成拳。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他的答案,也似乎他要是說不同意這婚事就不用辦了一樣。

喬攸喉結滑動了下,良久,他擡起頭,認真地望著暮晚婷:

“一定要在小年這天麽。”

說完,他火速低下頭。

他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實在是自私。

可這種時候,他已經沒有心情去顧及別人的心情。

陸景澤瞪他,怒瞪。

暮晚婷楞了下,趕忙笑道:

“怎麽了,是覺得陸珩做長輩的都還沒結婚,景澤這做小輩的得往後靠靠,是不是?”

“別靠,奶奶,有個詞叫夜長夢多。”陸景澤第一個不服。

暮晚婷還是笑。

他拉過喬攸和陸珩的手,將它們放在一起,輕輕拍了拍:

“說實話,景澤和小清年紀小,倒也不急,好日子也多了去,但是你們兩個……”

喬攸手指抽搐了下,下意識往外抽,卻發現暮晚婷將他的手攥得很緊。

可再仔細一看,不是暮晚婷,而是同樣被她的手覆蓋住的陸珩的手,倔強又堅決地勾著他的手指,不許他抽走。

“不過陸珩說過了,心疼你年紀小,希望你能去更廣袤的世界轉一轉看一看,到你真正確定婚姻是值得的、美好的,再做打算也不遲。”暮晚婷拍著他的手,“陸珩他真的很在乎你。”

喬攸的視線穿過空氣,與陸珩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無聲地對望中,鼻根發酸發緊,帶動了眼底一片滾燙,眼前那張無數次驚艷他的臉,漸漸變得模糊。

陸珩應該是很想結婚的吧,可比起婚姻,他卻更希望他隨心而動,不要急,一切都可以慢慢來,先取悅自己,享受生活,這是陸珩不太擅長表達的,最深切的愛意。

喬攸惶然無措地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我多管閑事了。”暮晚婷見喬攸表情不對,立馬轉移話題,“因為景澤和小清的事兒我這幾天開心著,心情一好,嘴巴就跟機關.槍似的停不下來。”

“喬攸,你是不是累了,先上去休息?”陸珩輕聲道。

喬攸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指,點點頭。

轉身上樓時,他又回過頭,站在旋梯上向下望去。

陸家所有人此時都齊聚在大堂,你一言我一語商量婚禮細節。

閃耀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臉都無比清晰,卻又很模糊。

他最後看了一眼,回了房間。

半夜,陸珩書房。

桌上擺著幾份文件,只留一盞小臺燈,不算明亮的光線在陸珩的眼鏡框上投映出細碎的昏黃色小點。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手指摩挲紙張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

其中一份紙張稍稍發黃的文件,是已經解體的社會福利機構寄來的文件檔案。

檔案的一寸彩色照片上是一個目測只有十幾歲的男生,和喬攸擁有一模一樣的臉,但因為那個年紀的孩子尚未完全長開,臉頰還有點肉肉的感覺,剃著短短的頭發,雙目無神。

旁邊姓名欄填的也是“喬攸”二字。

2001年8月11日出生,和喬攸提過的自己是獅子座日期非常接近,除此之外,血型一欄填的是“AB”,家庭關系中寫明“父母雙亡”。

陸珩望著這張年代久遠的一寸照片,反覆地看。

一模一樣的五官細節,看著就是同一個人,可細細看來,卻總覺得哪方面與家裏這個喬攸根本對不上。

是神情?還是給人的感覺。

陸珩將這份文件放到一邊,又隨手拿起之前喬攸住院時醫院提供的體檢報告。

出生日期是一樣的沒錯,可是。

血型一欄填的卻是“O”型血。

陸珩隱約記得喬攸在很久之前,早於體檢之前,曾經說過,他很討厭夏天,因為他是O型血,特別容易招蚊子咬。

一模一樣的人,不一樣的血型。

不一樣的童年經歷,不一樣的家庭結構和交友圈。

甚至於,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另一個英文好到可以和外國人無障礙交流。

陸珩緩緩擡手,指尖輕輕揉捏著深深斂起的眉心。

胃不舒服,酸澀感不停上湧。

即便現在已經深夜,他還是找到了當年那家社會福利機構的負責人詢問情況。

他要知道,喬攸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兄弟,以及,這份喬攸的舊檔案上的血型是否填寫有誤。

卻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

“這個孩子當時是我經手接待的,所有的信息我都會再三確認,絕對不會出錯,他的戶口本我也見過,只剩他一個,沒有別的兄弟姐妹。”

電話掛掉的瞬間,周圍的環境好像也一下子暗了下去。

*

修理廠給喬攸打來電話,說損失定價已經做完,要他聯系保險公司以及他本人到場簽字。

此時,距離小年還剩一個周。

過去這一個周的時間,喬攸大多數時候都是窩在房間裏發呆,以前見到陸珩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再面對陸珩時也慢慢變得沈默。

他怕所有想說的話一次性說完,到最後連說“再見”的勇氣都沒有。

喬攸打車到了修理廠,一進門便看到院子裏停了一排亮眼的黃色教練車,在車隊裏還看到個熟面孔。

“組長?您怎麽在這。”喬攸上前打招呼。

組長說年關將至,駕校所有的教練車都會送到這邊進行全面檢修,還順便問了一嘴喬攸前不久的事故賠償下來沒。

倆人正閑聊著,身穿藍色工作服的汽修師傅風風火火跑過來,邊跑還邊罵:

“這個死姓劉的,大火燒了眼珠子的節骨眼他給我玩辭職,這時候我上哪去找幫手,幾百輛教練車,當我未來戰士啊!”

說完,哐當一拳砸自己的工具箱上表達憤懣。

組長看樂了,脫口而出:

“咋的,老劉又跑啦?我滿心以為他跟著老本行走能幹長久一點。”

維修師傅又是哐哐兩拳怒砸工具箱:

“從今往後,凡是姓劉的,名字裏帶宇和盛的,哪個都別想來我修理廠幹!”

喬攸本來是跟在一邊聽熱鬧,卻冷不丁聽到了這仨字。

組合在一起就是“劉宇盛”。

組長掏出煙遞給師傅:“消消氣消消氣,大過年的。”

“啪!”遞煙的手忽然被人按住。

組長詫異看過去,就見喬攸按著他遞煙的手,目光如炬,似乎要在他臉上燒出倆大洞。

組長後知後覺,楞了許久,內心哀呼:

壞了!

“劉宇盛。”喬攸望著他,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組長咽了口唾沫。

在喬攸的死纏爛打下,他沒了辦法,只好全盤托出。

這個人是去年年底某天突然出現的。

這所駕校的教練很多都是中年失業,在車友群裏喊一聲“沒飯吃了”就會有駕校的老教練直接將他們安排進來,通過正常面試進來的,一年到頭也就碰到劉宇盛這一個。

本來駕校不缺教練,但領導覺得劉宇盛車技實在了得,又精通汽車維修,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才破格將他留下。

組長還說,像劉宇盛這種四十多歲未婚,卻成天把外甥掛在嘴邊的,屬實是天上地下獨一份。

他說想臨時找個工作幹著,過程中慢慢打聽他外甥的下落。

當下這個社會人情冷漠,能管好自己的事就已經是上上簽,像劉宇盛這種發三千只花三百,剩下的都給外甥攢著的人實在不多,組長和韓教練他們好奇問了一嘴,劉宇盛也只說:

“小時候爸爸走得早,媽媽又得務農,是姐姐把我拉扯大的。年輕時不懂事學著人家去混社會,也是姐姐苦口婆心把我拉回正軌,姐姐姐夫不幸遭遇車禍,只留下個幾歲的孩子,我不管他還有誰會管他呢。”

後來網上爆了熱搜,劉宇盛拿著手機興沖沖找到組長,頭一次舍得從他寥寥三千塊工資裏摳出來一點請大家喝酒,說高興,說新聞裏這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就是他找了很久的外甥。

恰好那時喬攸和他原先的科二教練拌嘴,組長也就順便安排舅甥倆來一次驚喜的世紀會面,還特意拉著劉宇盛去買了身西裝,去大澡堂子裏讓大爺裏裏外外給搓了個幹幹凈凈。

大家都為劉宇盛感到開心,覺得他功夫不負苦心人,外甥又爭氣,攀上了陸家這根高枝,一人得道他這雞犬也跟著升天,下半輩不說穿金戴銀也是衣食無憂。

誰知見面當日,就見劉宇盛火急火燎跑到組長辦公室,多餘的沒說,就一句:

“別讓喬攸知道我在這上班,就當這裏沒我這麽個人。”

被老蒯蓄意毀壞的剎車是他修好的,喬攸被人尾隨時往巷子裏丟石頭的也是他,躲在女衛生間哭得泣不成聲的還是他。

劉宇盛離開晉海市的前一晚,拉著這幫老夥計一起喝了最後一頓酒,酒過半巡,哭得發了泥石流,組長和韓教練他們不解,問他好不容易找到外甥為什麽不相見。

劉宇盛含著眼淚,被口中的啤酒沖刷得冰涼。

“你不懂啊,有時候,有不如沒有。”

組長他們不懂這句話的含義,也只能以酒代言,為他做最後的踐行。

喬攸一把抓住組長的手,瘦弱的組長被他拽得一個踉蹌。

“你是說,劉宇盛離開晉海了?”喬攸雖然在性格上是個不吃虧的,但也算得上是好脾氣,用這種近乎質問的語氣和人說話,還真是頭一次。

組長被他捏得五官亂飛,身子一扭勉強抽出自己的手,揉著那上面的五指印,道:

“是,說是從鄉下找了個活兒,那地方叫什麽……大河村?還是大江村的。”

喬攸楞了許久,轉身就跑,出門時碰到了保險公司的人,看也沒仔細看賠償文件,匆匆簽了自己的名離開了。

喬攸跑到就近的汽車站詢問,工作人員告訴他應該說的是大河村,那邊專門做木材生意,今天還有最後一班去大河村的大巴。

喬攸買了票,距離發車還有兩個小時,他得先回一趟陸家收拾東西,因為不知道會在大河村待多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劉宇盛。

他可以確定這個劉宇盛就是舅舅,所以必須找到本人問清楚:

他是怎麽來的,又為什麽要躲著自己。

或許弄明白這兩個問題,其他一些問題也會跟著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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